第37章 风眼

崔俨没有等到翻旧账的机会。因为在那之前,陆述先动了。

六月十五,陆述签发了一连串的调令。不是抓人,是换人。御史台二十几个御史,被他调走了七个,全是崔俨的人。调令上写的理由是“工作需要”,但谁都知道,这是清洗。那七个人被调到了闲职上,有的去了太常寺管祭祀,有的去了光禄寺管伙食,有的去了鸿胪寺管翻译。明升暗降,体面地扫地出门。

消息传到崔俨耳中时,崔俨正在家里吃饭。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陆述这是要斩草除根。”门生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崔俨放下酒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他的手指没有抖,脸色没有变,但那一整顿饭,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陆述知道崔俨不会善罢甘休。他在签那七份调令的时候就知道,这是在刀尖上跳舞。七个人,七个崔俨安插在御史台的钉子,一颗一颗拔掉,崔俨不会不疼。疼了就会咬人。他不知道崔俨会怎么咬,但他知道,一定会咬。

六月十六,咬人的来了。

不是崔俨亲自来,是他门下的人。御史台收到一份弹章,弹劾的不是陆述,是姬桓。弹章写得很长,引经据典,但核心内容只有一条——昌平亲王姬桓,在北征期间“擅杀降卒,冒领军功”。弹章上说,桑干河南岸之战后,姬桓俘虏了北狄士兵二百余人,没有上报朝廷,私下全部处斩,然后虚报战功,把杀降的数目算进了斩首数里。

陆述看完这份弹章,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他知道这是假的,因为他在北征期间是监军,每一份军报他都看过,每一个斩首数字他都核实过。姬桓没有杀降,更没有冒功。这份弹章是捏造的,是崔俨用来报复他的。动不了他,就动他身边的人。动不了他身边的人,就动姬桓。姬桓是宗室亲王,是北疆的支柱,是陆述在朝堂上最重要的盟友。扳倒了姬桓,陆述就成了一座孤岛。

陆述拿着那份弹章,去了御史台议事厅。他把弹章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查。给我查清楚,这份弹章是谁写的,是谁递的,背后是谁在指使。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御史台的人领命去了。陆述一个人站在议事厅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槐树上的豆荚在风中晃来晃去,哗啦哗啦响。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份弹章,折好,揣进怀里,出了门。

他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后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用草绳捆成小捆,码在竹篮里。他蹲在地上,动作不紧不慢,和老农一模一样。看见陆述进来,他抬起头,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了指旁边的竹椅。

“坐。”

陆述没有坐。他站在姬桓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份弹章,递过去。姬桓接过去,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弹章折好,还给陆述,然后继续收菜。

“殿下,”陆述说,“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姬桓把一捆韭菜放进竹篮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这种弹章,我在边关的时候见过几十份。有人说我通敌,有人说我叛国,有人说我拥兵自重。每一份都是假的,但每一份都有人信。因为有人想让我倒,所以他们愿意信。”

陆述蹲下来,和他平视:“殿下,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崔俨动的手。他动不了我,就动您。您是宗室亲王,是北疆的支柱。您倒了,北疆就垮了。”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北疆不会垮。就算我倒,北疆也不会垮。程务在,周劭在,那些老兵在。他们在,北疆就在。”

陆述摇了摇头:“殿下,您说的不对。程务在,周劭在,老兵在。但如果没有您在朝堂上替他们说话,他们在北疆就是孤军。粮草会断,军饷会扣,援兵会不来。他们守得住北疆,守不住朝廷。”

姬桓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述已经看得很熟了。

“你说得对。”姬桓说,“所以我不能倒。你也不能倒。”

陆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东宫。

太子在书房里看文书,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陆述坐下来,把弹章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太子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崔俨这是在玩火。”

“殿下,”陆述说,“臣需要殿下替昌平王说句话。”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为难,也有一丝犹豫。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孤可以替昌平王说话。”太子说,“但孤说了,崔俨就会知道是你在背后找孤。他会更恨你。”

“臣不怕他恨。”陆述说,“臣怕的是,没有人替昌平王说话,朝堂上的人就会以为弹章是真的。一旦大家都以为是真的,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太子沉默了良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述,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孤替昌平王说话。”太子说,“但孤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你欠孤一个人情。这个人情,孤以后要你还。”

陆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臣答应殿下。”

太子转过身来,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不冷不热,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了陷阱。

“好。”太子说,“一言为定。”

六月十七,朝会。

太子在朝会上站了出来,当着天子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姬桓说话。他说得很简短,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昌平王北征之功,天下皆知。弹章所言杀降冒功,查无实据。臣请陛下下旨,令大理寺彻查此事,以正视听。”

天子坐在御座上,听完太子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准。着大理寺彻查,限十日具奏。”

崔俨站在班列中,脸色铁青。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知道,太子替姬桓说话,不是太子多信任姬桓,是陆述找了太子。陆述找了太子,太子就替他说话。太子替他说话,天子就准了。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他派人在朝堂上咬姬桓,陆述就在朝堂上找太子护姬桓。他咬一口,陆述挡一刀。他的刀不够快,陆述的盾不够硬,但陆述有太子。他没有。

散朝后,陆述走出宣政殿,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六月的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准备回御史台。

“陆中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是崔俨。

崔俨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紫袍,腰里系着金带,面容清癯,目光如刀。他看着陆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赢了这一局。但这不是最后一局。”

陆述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俨转过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直,像一个将军走在战场上。但陆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当天晚上,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他把朝会上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姬桓。姬桓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太子的人情,你欠下了。这个债,不好还。”

“臣知道。”陆述说,“但臣不能不欠。殿下的事,比臣的人情重。”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感动,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看到了岸,但又不敢确定那岸是不是真的。

“陆述,”姬桓说,“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拿什么还你?”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暖。

“殿下,”陆述说,“您不用还我。您只要把北疆守住,把边关的将士带好,把那些断了手、断了脚、瞎了眼的伤兵安置好。这就是还我。”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从王府出来,天已经全黑了。陆述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步子不快不慢。夜风吹过来,带着槐花的残香和远处河水的水腥气。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竹丛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

他写道:“六月十七,太子于朝堂为昌平王辩诬。崔俨色变,然未敢争。臣欠太子一人情。此人情,臣知必还,不知何时还、以何还。然臣不悔。昌平王之事,比臣之人情重。”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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