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竹影

永宸七年八月初三,京城。

王崇从书房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泗州那边,谢怀朔查得太深了。

王崇穿过王家的后花园,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走向后门。看门的婆子见他来了,连忙打开门,低着头,不敢多问。

他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半个时辰后,王崇出现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尽头有一扇小门,漆色斑驳,门环生锈,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他上前叩了三下,停顿,又叩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女子的脸探出来,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穿过狭小的天井,是一间低矮的厢房。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女人,正低头翻着书卷。

她穿着青灰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竹簪绾着,侧脸清瘦,眉眼温和。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过来。

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说三十也可,说四十也可。可那双眼睛沉淀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人觉得她已活了很久很久。

“王大公子。”她开口,声音不高,“深夜来访,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崇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

“淮王看见了一个孩子,张管事被盯上了。”

竹君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那个孩子,”她说,“是我让人带走的。他病得重,留在义诊棚也救不活,不如带走试试。”

王崇盯着她:“你带走那些孩子,到底要做什么?”

竹君看着他,目光平和。

“王大公子,”她说,“几年前,京城有个地方叫济孤堂。你知道那地方后来怎么样了吗?”

王崇的瞳孔微微收缩。

竹君继续道:“那地方收养孤儿,后来被查封了。查封的时候,堂内的孩子不知所踪。那些孩子,有的死了,有的活着。活着的那些,我需要安顿。泗州的义诊棚,只是一个收容的地方。”

“收容?”王崇冷笑,“你当我不知道?那些药渣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

竹君沉默了一会儿。

“药渣里的东西,确实不是治病的。”她说,“是用来筛选的。疫病之下,体弱的孩子熬不过去,活下来的,才有机会被带走救治。”

王崇愣住了。

竹君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窄小的天井,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王大公子,”她说,“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王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太后的令,王家的船不得过泗州。”竹君淡淡道,“可那些药,每个月都准时送到。船是怎么过的?”

竹君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也得请问一下王大公子,”她说,“船是王家的,关卡是朝廷的人把着。应该我问你才对——船是怎么过的?”

王崇一愣,随后瞪大了眼,死死盯着面前的女子,狠狠道:“你威胁我?”

竹君走回灯前,重新坐下。

“王大公子,”她说,“你不用防着我。咱们各取所需,我心里有数。你帮我递药,我帮你盯着泗州。别的事,不必多问。”

王崇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

“义诊棚那边,徵王查得太深。你打算怎么办?”

竹君想了想,说:“义诊棚我可以关。那个孩子,我也会带走。徵王查不到你头上。”

王崇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问了一句:

“竹君,你到底是什么人?”

竹君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翻那卷书。

王崇等了一会儿,见她不答,便推门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竹君一个人。

她放下书卷,望着窗外的月亮,很久很久。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道极淡的皱纹——那是眉心常年微蹙留下的痕迹。她伸手抚了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家乡城外的那个雨夜。

那年她十五岁,还住在一条窄巷里。

巷子一边是米商的宅院,高墙深院,门前的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另一边是织户的棚屋,歪歪斜斜,屋檐漏水,地上积着泥泞。

那一年家乡疫病流行。

她亲眼看见同一条巷子:东边的米商请得起郎中,抓得起救命药。西边的织户全家病倒,只能熬姜汤硬扛。她把自己攒的钱买了药,送给隔壁的胡婶。

三天后胡婶还是死了,留下三个孩子跪在门口哭。

那夜她问父亲:为什么人的命,要和钱连着?

父亲沉默了很久,说:所以我才想做活字。书便宜了,人就能读书。人会读书,就能想明白事。人都想明白了,这世道总会好的。

父亲开了一家书坊,名叫传薪。

传薪不大,前后两进,前头卖书,后头住人。院子里种着一棵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她坐在树下校书,蝉鸣阵阵,墨香幽幽。

她直到十六岁,就在那书坊里度过。校勘,补纸,刷墨,装订。学徒们收工后打牌喝酒,她窝在后院杂物间里,点一盏豆灯,读那些卖不掉的积压书。

《梦溪笔谈》里记活字版,说“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

她盯着那行字想,有些东西,非得要足够多、足够久,才值得做。

《天工开物》记造纸,说“凡纸质用楮树皮与桑穰、芙蓉膜等合制”。

她用手指摩挲那些字,想象着纸是怎样做出来的。

父亲的话,她记了很多年。

父亲是个沉默的人,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可他看书的眼神,她记得很清楚,那目光落在纸面上,像在看一个活物。

她后来才知道,那叫“敬畏”。

对文字的敬畏,对知识的敬畏,对“可以让更多人看见”这件事的敬畏。

她以为自己也会走这条路。

可她没有。

十七岁那年,她嫁人了。

夫家是一个殷实的纸商。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花轿抬进去那天,她穿着红嫁衣,盖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外面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像过年一样。

她以为可以继续读书,可以帮父亲经营传薪。

可她错了。

婚后第三年,公婆以“无出”为由,逼丈夫纳妾。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她收拾了行李,准备回家。

可她还没走,就收到了父亲的信。

父亲病重。

她赶回去时,父亲已经不行了。他握着她的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父亲走后,传薪被族中叔伯以“女子无继承权”瓜分。她赶去理论,那些平日里见了面客客气气的叔伯,忽然变了脸。

“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有什么资格回来争?”

“传薪是家里的,不是你的。”

“你嫁了人,就是别家的人。”

她愣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父亲亲手刻的活字版,被他们当柴烧了。她跪在地上,一块一块往外抢,抢出来的不到三成。

母亲接信后一病不起,次年春耕时也走了。

她二十七岁那年的冬天,周家以“七出”休归。

休书送来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没有哭。

收拾行李时只带走了三样东西:父亲试制的那套铜活字残本,一卷《天工开物》,一张老家寄来的“母病危”时没赶上的信笺。

那封信她一直留着,压在箱底,从来不敢看。

她被休后没有回家。

族人不会接纳一个“被休出门”的女儿。

她租了一间小屋,靠替书坊抄书度日。

那年除夕,她独自坐在屋里抄完《兼爱》。窗外爆竹声声,她的笔尖没有停。

“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

她忽然想:这一辈子,还有没有可能,让世间不再有第二个自己?

有没有可能,在天下推行“兼爱”?

有没有可能,让“大道”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那行文字——

“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

“是谓大同。”

后来她去了京城。

有人告诉她,有一位王爷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她去了。

那位王爷那年很年轻,坐在那里,便如一块温润的玉。他的眉眼生得温和,嘴角总是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澈,让人很难生出防备。

可竹君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这人没那么简单。

那目光太清了。清得像一潭水,什么都照得见,却什么也看不见底。

他们在互相打量,也互相试探。

她留了下来。

此后的日子里,那位王爷常来。有时候问梦,有时候借书,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只是坐着喝茶。

她从不说自己的事。他也从不问。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对方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人。

有一次,他在她这里翻到一本关于前朝秘闻的残卷。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

“竹君,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办法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她想了想,说:“殿下觉得呢?”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把书借走了。

她知道,那本书里记着一些东西——关于前朝的秘术。

她也在找这些东西。

所以当他再次来的时候,她问:“殿下借那本书,是想找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竹君想找什么?”

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回答。

但那一刻,他们都明白了。

对方是同类。

不是知己。是能看懂彼此野心的人。

后来她开了济孤堂,收养孤儿,教他们读书认字,教他们活下去。

那些孩子刚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眼神空洞。后来学会了认字,眼睛里有了光。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她需要钱,需要庇护,需要更多的东西。

那位王爷也需要她。

需要她的想法,她的见解,她那些从书里读来的、从世道里悟出的东西。

他们各取所需,他们彼此利用。

济孤堂最热闹的时候,有八十多个孩子。大的十五六岁,小的还在吃奶。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看着那些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心里是满的。

那时候她还不叫竹君。孩子们叫她“先生”。

先生,先生。

她听了三年。

再后来,济孤堂被封了。

查封的公文上盖着京兆尹的大印,罪名是“聚众养士,图谋不轨”。来的人很多,动作很快,快到她没有时间转移那些孩子。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把孩子们一个一个带走。有的哭,有的喊,有的拼命挣扎。

她后来查到,查封济孤堂的幕后之人,是顾家。

那位王爷在她离开的前一晚来过。他说:“有人要动你的济孤堂。”

她问:“殿下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回答。但他看着她的目光里,有愧疚,也有权衡。

她懂了。

他不会帮她。

走的那天夜里,京城下了很大的雪。她站在城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待了九年的城。

雪太大,什么也看不清。

她想起那位王爷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愧疚,复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不是不舍。那是他在权衡之后,做出的选择。

她和他,从来都不是知己。

他们只是互相看得懂对方的人,然后各走各路。

仅此而已。

泗州的义诊棚开了三年。

她选这个地方,是因为泗州穷,因为泗州每年都有人死,因为泗州离京城够远。

她用疫病做掩护,用义诊做诱饵,收容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她想救他们,想让他们活下来,想让他们变得更强——强到不会被顾家那样的人随意带走,强到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

可她救人的方法,要用更多的人来试。

那些药,那些筛选,那些活下来却变了的孩子——

她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

她只知道,她已经走了太远,回不了头了。

义诊棚里有个老婆婆,姓沈,从济孤堂的时候就跟着她。沈婆从来不问她为什么做这些事,只是每天熬粥、煮药、照顾那些孩子。

有一次,沈婆问她:“先生,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她愣了一下:“回去?回哪儿?”

沈婆说:“京城啊。那些孩子,还在等咱们呢。”

她沉默了。

那些孩子,有的还在等。有的已经不等了。

她没法回去。

她只能往前走。

八月初五,泗州县衙。

徵王谢珩坐在县衙的后堂里,面前摊着一堆药渣。

那些药渣是从义诊棚带回来的。他找人验过了——药渣里有一些不该有的东西,不是治病的,是试人的。

他想起六年前的泗州瘟疫,想起那二十万两不翼而飞的赈灾银,想起那些埋在乱葬岗里的无名尸。

现在,又有人用疫病做局。

可这一次,他想不明白——那个人到底图什么?

如果是图钱,义诊棚分文不取。如果是图名,那人藏得比谁都深。

图什么?

他把药渣收起来,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陆野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他走过去一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想家了?”谢珩问。

陆野没有抬头,只是说:“我早没有家了。”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在他身边蹲下来。

“那个义诊棚的事,你怎么看?”

陆野想了想,说:“那个人,不是坏人。”

谢珩看着他。

陆野继续在地上划着,声音很低:“义诊棚的人,给过我吃的。那时候我娘刚死,我带着妹妹......有个老婆婆,给了我们一碗粥。”

谢珩没有说话。

“后来妹妹还是被带走了,娘说妹妹病的太重了,她是去治病的。”陆野说,“但不是义诊棚的人带的。是别人。”

谢珩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

陆野摇摇头:“不知道。只记得穿灰衣服,腰上挂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陆野想了想,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形状——弯弯曲曲的,像一片叶子。

谢珩盯着那个形状,瞳孔微微收缩。

青蚨。

八月末,义诊棚突然空了。

谢珩亲自去看。棚子里只剩下几捆干草,和一堆烧过的灰烬。灰烬里有一些没烧尽的东西——碎布片,残破的药方,还有半页烧焦的纸。

他把那半页纸收好,揣进怀里。

那天下午,谢珩带着陆野去了河下村。

那是陆野的老家。那场大疫之后,村子就荒了。只剩下几间破屋,歪歪斜斜地立在荒草里。

陆野走在前面,带着谢珩穿过荒草,走到一间破屋前。那是他家的老屋。门已经没了,窗也破了,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土炕,和半截锅台。

陆野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谢珩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陆野才走进去。他在土炕边蹲下来,伸手在炕洞里摸了摸。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铃铛,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铜的,很小,上面系着一截褪色的红绳。

陆野握着那个铃铛,很久很久。

谢珩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这是......”

“妹妹的。”陆野的声音很低,“她最喜欢这个,经常带在身上,跑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谢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在陆野肩上拍了拍。

山神庙里,萧烬守着师父,一夜没有合眼。

谢珩傍晚时又来过一次,给谢怀朔喂了药,探了探他的额头——比早上又凉了一些。

“在退了。”他说。

萧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谢珩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吃的。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萧烬接过来,打开,是几张饼。他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谢珩在门口坐下,望着外面的夜色。

“始真这次,不会有事。”他说,“他命硬。”

萧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师父的手,继续守着。

谢珩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知道始真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些义诊棚吗?”

萧烬抬起头。

谢珩望着夜色,目光幽深。

“因为几年前,京城也有一个地方,叫济孤堂。”他说,“那地方收养孤儿,后来被查封了。查封的时候,很多孩子不知所踪。”

萧烬的手顿了一下。

谢珩回过头,看着他。

萧烬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握着师父的手。

谢珩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

“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

萧烬一个人坐在庙里,握着师父的手,望着跳动的火堆。

脑子里有些东西在翻涌,很模糊,很乱。

他闭上眼睛。

那个名字——济孤堂。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

泗州城外,此处长满了荒草,天已转凉,荒草也转黄,天色昏暗,偶尔飞过几只南渡的大雁,再无其他生气。

竹君站在乱葬岗前,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土包。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她站在风里,一动不动。

那个叫陆野的孩子,她记得。

那年他七岁,瘦得皮包骨头,带着一个更小的女孩,在义诊棚门口转了很久。沈婆给了他们一碗粥,他接过粥,没有自己喝,先喂给妹妹。

后来他妹妹还是被带走了。

竹君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位王爷问她:“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办法让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她那时候没有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

有办法。

她只是想让那些孩子活下来。

活下来就好。

不管变成什么样,活下来就好。

自己活下来。

也让更多人,活下来。

她转身,向远处走去。

身后,乱葬岗的土包静静地躺着,像无数张嘴,呆滞地盯着天空,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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