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泗州那天,天还没亮。
萧烬是被两声叩门声叫醒的。他一睁眼,就看见谢怀朔倚在门边,像一把随意搁在那儿的刀,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门框,眼尾微挑,懒洋洋地睨着他,时不时还慢慢打个哈欠,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师父怎么不叫我?”萧烬翻身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叫了,你没醒。”谢怀朔偏过头来,目光从他脸上慢悠悠地滑过,嗓音里带着点笑意,“睡得跟死猪似的。”
萧烬没接话,三两下穿好衣裳,拎起包袱就往外走。路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跄——后领被人一把揪住,稳稳地拎了回来。
谢怀朔垂眼看着他,手指还拈着那片衣领,不急着松开,力道不重,却让人挣脱不开。
“急什么?”
“……没急。”萧烬站稳了,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谢怀朔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指尖还残留着布料擦过的余温,嘴角微微一翘,没再说什么。
城门口的士兵刚换过岗,打着哈欠,看见他们的令牌才懒洋洋地放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
谢怀朔走在前面,不紧不慢。萧烬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扫过两旁的田地。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师父的背影上——深青色斗篷,领口露出里衣的白边,头发用素银簪子绾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随着马步轻轻晃。
他看了一会儿,别开眼,继续看田地。
走出七八里地,天边才开始泛白。
谢怀朔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泗州城的方向还笼罩在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师父?”
谢怀朔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那只扁酒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
“喝一口暖暖。”
萧烬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小口。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他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谢怀朔笑了一声,把酒壶拿回去。
“不会喝就别喝。”
“谁说我不会。”萧烬嗓子还在发辣,声音有点哑。
谢怀朔没理他,把酒壶塞回怀里。
“走吧。”
中午时分,他们在路边的茶棚歇脚。
茶棚不大,只有三四张桌子,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客人。卖茶的是个老汉,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动作慢吞吞的,但茶倒是不错。
谢怀朔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萧烬坐在他对面,捧着茶碗慢慢地喝。
茶棚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两个行商在低声交谈,说的是盐价涨跌的事。那两个人说着说着吵起来了,一个拍桌子说“你不懂行情”,另一个梗着脖子说“你懂个屁”,吵了两句又各自端起碗喝茶,谁也不理谁。
谢怀朔看了那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萧烬注意到他在笑:“师父笑什么?”
“没什么。”谢怀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想起以前在镇上见过两个卖布的吵架,吵了半个时辰,最后发现是算错账了,两个人谁也没亏。”
“后来呢?”
“后来两人一起去喝酒了,走的时候勾肩搭背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眼底有一点柔和的光。萧烬看着他的表情,没说什么,低头喝了口茶。
谢怀朔靠在椅背上,望着外面的官道,目光有些放空。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觉得那个案子,结得对不对?”
萧烬想了想,说:“吴知州认了,孙富和张管事也认了,证据都对得上……应该是对的吧。”
谢怀朔点了点头。
“从证据上说,是对的。”
萧烬听着他的语气,觉得还有下文。
果然,谢怀朔把茶碗放下,望着远处:“吴知州只是运货的。那些孩子从哪儿来,要送到哪儿去,他不知道。那个老大夫是谁,他也不知道。周管事背后是谁,他更不知道。”
他顿了顿。
“案子结了,这些就都不查了。”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太后那封信上的话:速结,不必深究。
“那……为什么不查了?”
谢怀朔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事,查到一定程度就够了。再往下,就不是查案了。”
萧烬看着他的侧脸,没有追问。
谢怀朔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站起来的时候衣摆带了一下桌角,茶碗晃了晃,萧烬伸手扶住了。
谢怀朔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找了家客栈落脚。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稀稀落落地开着几家店铺。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在街角站着,竹靶上只剩最后一串。有个小孩拉着母亲的衣角要买,母亲说“明天再买”,小孩嘴一瘪,要哭不哭的。
谢怀朔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萧烬跟在后面,目光从那串糖葫芦上收回来,没说什么。
客栈在街尾,门脸儿不大,里头倒是干净。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圆脸,说话带笑,见他们进来就迎上来。
“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房。”谢怀朔把银子放在柜台上。
妇人收了银子,递了两把钥匙过来,又笑着说:“这个点儿厨房刚炖了排骨,还热着呢,两位要不要先吃了再上楼?”
谢怀朔看了萧烬一眼:“饿了没?”
“还行。”
“那就先吃。”谢怀朔把钥匙收进怀里,转身往大堂走。
大堂里只有两三桌客人。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头,低着头喝粥。靠窗那桌坐着两个年轻人,穿着劲装,腰里别着刀,说话声音不大,但偶尔笑一声,中气十足。
萧烬扫了一眼,跟着谢怀朔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谢怀朔把斗篷解开搭在椅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萧烬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等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师父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眉心上那点红痣在灯光下比白天明显一些,看起来像是一尊神像。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去看窗外。
饭菜很快端上来了。两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排骨,一碗蛋花汤。
谢怀朔睁开眼,拿起筷子。
“吃吧。”
萧烬点点头,端起碗。他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好吃?”谢怀朔问。
“嗯。”萧烬说,“比之前路上吃的那些好多了。”
谢怀朔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还行。就是咸了点。”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谢怀朔吃东西的时候很认真,筷子夹得稳,每一口都不大不小。吃到一半,他忽然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萧烬碗里。
“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
萧烬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嗯了一声,塞进嘴里。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出了镇子,官道两边渐渐荒凉起来。庄稼地少了,荒地多了,偶尔能看见几间破败的屋子,门框歪斜,屋顶长满了草。
萧烬骑在马上,看着那些荒屋,想起泗州城外的窝棚区。那些流民,那些病人,那些没药吃只能等死的人。
谢怀朔忽然勒住马。
萧烬跟着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面不远处的路边,躺着一个人。
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蜷缩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干瘦的胳膊和腿,皮肤上有一片一片的红疹。
谢怀朔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萧烬连忙跟上去。
老头还活着,呼吸微弱,脸烧得通红。谢怀朔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疫病。”
萧烬看着那个老头,又看了看师父。
“去,把马背上的包袱拿过来。”谢怀朔说。
萧烬没多问,跑回去把包袱拿来。谢怀朔从里面翻出几颗药丸,又拿出水囊。他单手托起老头的后脑勺,把药丸塞进他嘴里,慢慢喂水。
老头呛了一下,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谢怀朔的袖口上。谢怀朔没在意,继续喂,直到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把药咽了下去。
他把老头轻轻放回地上,站起身,看了看四周。
“去,找点干柴,生火。”
萧烬点点头,转身跑开了。
等他抱着一捆干柴回来时,谢怀朔已经在老头身边坐下,把一件干净的外袍铺在地上,把老头挪到了上面。他正用布巾沾了水,给老头擦脸降温。
萧烬生起火,把水囊里的水倒进带来的小锅里,架在火上烧。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
“动作挺快。”
萧烬没说话,蹲在火堆旁边,看着师父的动作。老头的脸色慢慢没那么红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谢怀朔把布巾放进水盆里拧了拧,袖口已经被水浸湿了一大片,贴在手腕上。萧烬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师父,我来吧。”
“你会吗?”
“你教我。”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把布巾递给他。
“轻点。额头多擦一会儿,脖子也要。”
萧烬接过布巾,蹲到老头另一边,照着师父的样子擦。他的动作不如师父熟练,但很仔细,力道也控制得不错。
谢怀朔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推了推。
“袖子。”
萧烬低头一看,自己的袖口快蹭到火堆边上了。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继续擦。
“谢师父。”
“嗯。”
火越烧越旺。老头的脸色慢慢好转,呼吸也平稳了些。
谢怀朔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萧烬坐在旁边,守着火堆,时不时往火里添根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师父,您为什么要救他?”
谢怀朔没有睁眼。
“因为他是人。”
萧烬愣了一下。
谢怀朔睁开眼,看着他。火光照在他的瞳孔里,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然后谢怀朔很慢地笑了一下,收回眼神。
“怎么,你还希望为师见死不救不成?”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泗州城外那些窝棚,那些被拒之门外的人,那些倒在路边再也没起来的尸体。
“那泗州那些人呢?”
谢怀朔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火堆,目光有些远。火焰舔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他才说:
“治不了那么多人。”
萧烬低下头。他把手里的树枝折成两段,丢进火里。
他知道师父说得对。可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谢怀朔忽然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一下。
“行了。别想那么多。”
那只手在他头上停留了不过一瞬,就收回去了。掌心干燥温暖,带着一点草药的气味。
萧烬没动,低着头看火堆。
老头在天黑前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谢怀朔和萧烬,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
谢怀朔按住他的肩膀。
“别动。你还没好。”
老头看着他,又看了看萧烬,嘴唇哆嗦了两下。
“大人……是您救了小的?”
谢怀朔点了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小的这条命,不值钱的。”
谢怀朔没说话,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递给他。
老头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差点洒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小的儿子也得了这个病。”他说,声音沙哑,“三年前。小的没钱请大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萧烬的手顿了一下。
老头看着火堆,目光有些空。
“他死的时候才十九。还没娶媳妇呢。”
他转过头,看着谢怀朔,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大人,小的不知道您是谁。但小的这条命,是您给的。”
谢怀朔摇了摇头。
“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命大。”
老头愣了一下。
谢怀朔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土。他的袖口还是湿的,衣摆上沾了草汁和泥点子。
“好好养着。明天就好了。”
那天夜里,萧烬睡不着。
他躺在火堆旁边,望着天上的星星。秋天的星空很高很远,星星密密麻麻的。
老头睡在不远处,呼吸平稳,一道道皱纹遍布在他苍老的皮肤上,从眉骨到鬓角,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
萧烬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那些孩子,那些病人,那些被带走、被运走、不知道去了哪儿的人。他们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一个一个,没有声音。
他想喊他们,可喊不出声。
他想拉住他们,可手伸出去,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他看见了师父。
师父站在远处,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往师父那边跑,可怎么也跑不到。
然后他醒了。
天已经亮了。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烬,还冒着细细的白烟。老头不见了,谢怀朔也不见了。
萧烬坐起来,环顾四周。
“师父——”
“喊什么?”
谢怀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烬回头,看见师父正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只野兔。他的头发上有几片树叶,衣摆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腿上。
“那老头走了。”谢怀朔说,“天没亮就走了。”
萧烬愣了一下。
谢怀朔在他身边坐下,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刀,开始处理野兔。手法利落,刀刃划开兔皮的声音很轻。
“他说,他要去泗州。”
萧烬问:“去泗州做什么?”
谢怀朔低着头把兔皮剥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去找他儿子的坟。”
萧烬沉默了。
谢怀朔把处理好的野兔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说,他儿子埋在城外那片窝棚区边上。三年来,他没去过一次。不敢去。”
萧烬看着火堆,往里面添了几根柴。
“现在他去了。”谢怀朔说,“他说,他这条命是捡来的,得去见见儿子。”
萧烬忽然问:“师父,他儿子叫什么?”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他没说。”
萧烬低下头,没再说话。
烤兔的香味越来越浓。谢怀朔从火上把兔子取下来,撕了一条腿递给萧烬。
“吃吧。”
萧烬接过来,咬了一口。
谢怀朔坐在旁边,慢慢吃着自己那份。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萧烬。
“你眼睛怎么红了?”
“烟熏的。”萧烬说,拿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谢怀朔看了看火堆的方向——萧烬坐的位置在上风口,烟根本吹不到他那边。
他没揭穿,只是把自己水囊递过去。
“喝口水。”
萧烬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回去。谢怀朔接水囊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萧烬的手背。
萧烬的手顿了一下,但没缩回去。他把水囊递到师父手里,然后继续吃兔肉。
“走吧。”吃完后,谢怀朔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萧烬点点头,跟着翻身上马。
接下来的几天,一路无事。
两人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歇脚。有时住客栈,有时露宿野外。谢怀朔话不多,萧烬也安静,就这么沉默地走了一路。
谢怀朔骑马的时候喜欢微微仰着头,让风吹在脸上,有时候会闭着眼睛走很长一段路,也不知道是真在打盹还是在想事情。
萧烬跟在后面,有时候会多看几眼——师父闭眼骑马的样子,师父喝酒时仰头的弧度,师父坐在火堆旁拨弄柴火的手指。
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赶路。
第八天傍晚,他们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比之前那些地方热闹些。街上有几间铺子,还有一家茶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隐约能听见里头有人在说书。
谢怀朔在茶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进去。
萧烬跟着他,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说书的是个老头,正说着前朝旧事。底下坐着十几个人,听得津津有味。谢怀朔要了一壶茶,两碟点心,靠在椅背上,慢慢喝着。
萧烬坐在他对面,也听了一会儿。说的是一位将军,战死沙场,尸骨无存。他的妻子带着孩子,找了十年,最后在战场上找到一捧土,哭着埋了。
萧烬听着,忽然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
镇北侯萧屹,战死在苍狼岭。他听师父说过,那个人是个好人。
可他没见过。
说书的老头讲完了,底下响起一阵掌声。有人往台上扔铜钱,老头一一捡起来,笑着道谢。
谢怀朔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银子,放在桌上,站起身。
“走吧。”
萧烬跟着他下楼。
走出茶楼,天已经黑了。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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