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清晨留下“愿你安好,勿念。勿寻”的字句,再次决绝离去,小龙女只觉心如死灰。她漫无目的地在山野间飘零,刻意避开人烟,餐风饮露,试图让身体的疲惫掩盖心口的空洞。武功虽高,心神却愈发憔悴,那袭白衣也沾染了尘霜,更显清寂。
一日,她在一处僻静山洞外,依着古墓派法门在一条绳索上歇息,试图寻得片刻宁静,却撞见一个须发皆白、嬉笑如同顽童的老者(周伯通)被一群店伙追打,慌不择路逃至此处。
周伯通见小龙女竟能安稳睡在一条绳索之上,大感惊奇,仿佛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具,缠着她非要学这“睡绳子”的法子。小龙女心绪灰败,本不欲理会,但周伯通天性烂漫,毫无机心,死缠烂打之下,她终究还是简单演示了一番。周伯通学得手舞足蹈,却也看出这清冷女子眉宇间化不开的浓重忧郁,只是他心思单纯,想不通透,便也抛诸脑后,自顾玩耍去了。
周伯通离去后,小龙女独自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巅。风声猎猎,吹动她素白的衣裙,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她试图运转《玉女心经》平复翻涌的心绪,然而,功法越是要求清心寡欲,脑海中赵双双的身影便越是清晰——她初入古墓时怯生生的模样、练功偷懒时撒娇的笑脸、寒玉床上相互依偎的温暖、决意留下时斩钉截铁的“生死同穴”、重逢时扑入怀中滚烫的泪水、以及那句让她冰心震颤的“我愿意”……点点滴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凿刻着她早已不堪重负的心防。
双双……没有我在身边,你可安好?是否还在傻傻地寻找?忘了我,或许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这念头一起,心口便是一阵尖锐的挛缩。她知道自己做不到真正绝情,对那人的牵挂早已深入骨髓。
心神激荡之下,内力陡然失控,猛地岔了经脉!气血逆行,直冲心肺!
“噗——”一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在苍白的面容和雪白的衣襟上绽开刺目的红梅。小龙女只觉眼前一黑,体内气息如同脱缰野马,翻腾冲撞,再也支撑不住,娇躯一软,竟从那陡峭的山坡上直滚下去,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不知在虚无中漂浮了多久,她在一片奇异而馥郁的花香中悠悠转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陈设雅致、却莫名透着几分阴郁与隔绝气息的居室。一个身着锦袍、面容俊雅却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鸷之气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床边,关切地望着她,正是绝情谷主公孙止。
“姑娘,你终于醒了?”公孙止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在下公孙止,数日前于山野间发现姑娘重伤昏迷,气息奄奄,便将你带回谷中救治。姑娘伤势极重,尤其是内息紊乱,几近油尽灯枯。好在天可怜见,我绝情谷中恰有祖传的疗伤圣药‘还魂草’,已为姑娘连续服下数日,如今看来,性命总算是无碍了。”
小龙女欲起身道谢,却觉浑身绵软无力,丹田空空如也。她感念对方救命之恩,这是实打实的恩情。然而,心中那份对世事的倦怠,以及不愿再以“龙”姓行走(潜意识里,或许是怕那执拗的少女循迹找来,再次陷入这无解的情障),让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虚弱却依旧清冷:“多谢公孙谷主救命之恩。小女子……姓柳。”她随意取了一个姓氏,只想与此前种种划清界限。
公孙止见这白衣女子虽重伤初愈,脸色苍白如纸,却难掩其惊心动魄的清丽之姿,气质冰冷剔透,更添几分遗世独立的神秘,不由心动神摇,生出强烈的占有欲。他悉心照料,每日亲自送来珍稀药材熬制的汤药,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打探着她的来历,并流露出绝情谷的富庶与安宁,暗示此处是避世桃源。
小龙女对此等殷勤,或是浑然未觉,或是根本无心于此。她的身体在药力作用下渐渐恢复,心却如同这“绝情谷”的名字一般,愈发沉寂冰冷。她只道自己与赵双双缘分已尽,情路已绝,或许余生便在这与世隔绝、了无生趣的谷中,如同行尸走肉般度过,也算是一种归宿。
然而,命运之线,坚韧无比,岂是人力所能轻易斩断?
赵双双自那日清晨发现小龙女再次离去,心如同被生生剜去一块。但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崩溃无助,一股更加执拗、更加疯狂的决心支撑着她。师姐,你又一次不告而别,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 她如同疯魔般,不眠不休地四处寻找,跋山涉水,逢人便比划着描述那白衣胜雪、清冷如仙的女子,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线索也不放过。
皇天不负有心人,或许是冥冥中自有牵引,这一日,她竟在一处热闹的市集,偶遇了正因偷鸡被摊主追得满街乱窜、嘻嘻哈哈的周伯通。
赵双双心中焦急,本不欲多事,但见那老者身手不凡,灵机一动,出手帮他解了围,付了鸡钱。周伯通见她武功高强,人也爽快,大生好感,拍手笑道:“小女娃,不错不错!比那些追着老顽童喊打喊杀的家伙好多了!咦?我瞧你眉眼间,好像在找什么?”
赵双双心中一动,连忙描述小龙女的样貌气质。周伯通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哎呀!你说的是那个会睡绳子的龙姑娘啊!老顽童我知道!前些日子我贪玩,溜达进一个叫绝情谷的地方,里面种了好多奇奇怪怪的花,就在那儿又看见她了!不过她冷着脸,不爱搭理人,把我赶出来了!”他记性甚好,当即便手舞足蹈地将绝情谷的大致方位和入口特征告诉了赵双双。
得知师姐确切下落,赵双双喜极而泣,几乎要当场给周伯通跪下。她片刻不愿耽搁,立刻便要动身。周伯通觉得这事有趣得紧,也嚷嚷着要跟去再看热闹,顺便看看能不能再偷学点“睡绳子”的功夫。两人便结伴前往那隐秘的绝情谷。
绝情谷入口处机关重重,迷雾深锁。但赵双双武功今非昔比,内力深厚,眼力敏锐,更有周伯通这等不通世故却武功绝顶的高手在侧插科打诨,误打误撞,虽费了些周折,竟也成功突破了外围屏障,潜入谷中。
当赵双双穿过一片奇异而艳丽的花丛,看到那抹朝思暮想、刻骨铭心的白色身影,正独自立于一株花树下,背影孤寂,仿佛与这幽谷融为一体时,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师姐——!” 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思念、担忧、委屈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决堤洪水,汹涌而出。她再也顾不得其他,飞奔过去,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小龙女闻声,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她猛地回头,看到那张在梦中出现了无数次、此刻带着泪痕却无比真实的容颜,冰封的心湖“咔嚓”一声,裂开巨大的缝隙,冰冷的湖水疯狂倒灌,冲击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想要将那人紧紧抱住,但理智的残骸和自以为是的“为她好”的念头,让她硬生生僵在原地,只是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你……你怎么找来了?我不是……让你勿寻吗?” 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我做不到!师姐,没有你,我怎么可能安好?” 赵双双冲到近前,抓住她微凉的衣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知道你肯定有苦衷,是不是黄蓉跟你说了什么?还是你又觉得自己连累了我?我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世间怎么论,我通通不在乎!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师姐,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啊!” 她的话语带着哭腔,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她们的重逢,自然很快便惊动了公孙止。公孙止见这突然闯入的碧衣少女,竟与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柳姑娘”关系如此亲密,举止间情意深切,毫不掩饰,心中妒火如同毒蛇般噬咬。他本就对小龙女志在必得,此刻更觉赵双双是必须铲除的障碍。
他表面不动声色,甚至带着温和的笑意上前,假意欢迎,称赵双双是“柳姑娘”的故人,安排宴席接风,暗中却已迅速设下毒计。席间,他故作闲谈,指着窗外大片艳丽的花朵说道:“此乃情花,乃我绝情谷独有。花虽美,其刺却含有奇毒,中毒者平日与常人无异,然一旦动情,无论喜怒哀乐,爱恨痴缠,必会引发钻心刺骨之痛,情越深,痛越烈。” 随后,他又仿佛不经意地转向小龙女,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柳姑娘,你伤势已愈,气质高华,与这绝情谷甚是相配。公孙止不才,倾慕姑娘已久,愿以谷主夫人之位相待,与你共掌此谷,远离尘嚣,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周伯通在一旁听得直撇嘴,偷偷对小龙女道:“柳姑娘,这姓公孙的笑得假兮兮的,眼神不正,不是好东西,你可千万别上他的当,嫁给他闷也闷死了!”
小龙女对公孙止的提议恍若未闻,她的一颗心全系在赵双双身上,见她安然无恙,甚至武功似乎更有精进,心中既是欣慰,又是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恐惧。她还是找来了,这傻丫头……我该如何才能让她死心,让她安全离开?她正想再次硬起心肠,说出绝情的话,公孙止却已不容她多想,按计划行事。
他假意亲自带赵双双观赏谷中景色,尤其是那片情花丛,却在经过一处巧妙机关时,暗中发动,让一根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情花毒刺,悄然刺中了赵双双的手腕!
赵双双只觉手腕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微微刺痛,初时并未在意,她的全副心神都还在如何说服师姐上。然而,当她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落到小龙女清冷的侧脸上,想到师姐方才沉默以对公孙止的求婚,想到她可能再次为了某种原因而选择离开、甚至嫁给旁人,心中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和尖锐的刺痛骤然传来,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心脏,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她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额角沁出冷汗,闷哼一声,踉跄着捂住了胸口,弯下腰去。
“双双!” 小龙女一直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她,见此情形,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过来——她中了情花之毒!而且是因为想到自己而毒发!她猛地看向公孙止,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而冰冷的怒火,声音如同结了冰:“公孙止!你对她做了什么?!”
公孙止故作惊讶,随即面露惋惜与无奈,叹道:“柳姑娘息怒。这……这情花之毒,霸道无比,无药可解。中毒者唯有绝情绝欲,清心寡念,方可保命无虞。若动情思,则痛楚一次甚于一次,直至心脉碎裂而亡。想必……是赵姑娘用情至深,难以自持,才会……唉。” 他话语中充满了威胁与暗示,目光却紧紧锁住小龙女。
看着赵双双因思念自己、因恐惧分离而痛苦蜷缩的模样,小龙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被那情花毒刺狠狠扎穿,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什么世俗眼光,什么将来困苦,什么自以为是的“为她好”,在双双此刻承受的剧烈痛苦和性命威胁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她可以忍受永世的孤独,可以承受所有的非议,却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双双因为爱她、因为她的退缩和逃避,而承受这般酷刑,甚至丢掉性命!
她闭上眼,浓密的长睫剧烈颤抖,深吸了一口这谷中带着情花异香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近乎绝望的平静。她看着公孙止,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救她。我……答应嫁给你。”
“师姐!不要!我不要你为了我嫁给不喜欢的人!” 赵双双忍着那钻心的剧痛,嘶声喊道,泪水混合着冷汗滑落,“我宁愿死!也不要你受这种委屈!”
“闭嘴!” 小龙女厉声喝断她,声音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与心痛,“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是说给赵双双听,也是说给她自己听。她不能再失去她了,无论如何都不能。
公孙止心中狂喜,面上却故作沉稳,甚至带着几分悲悯:“柳姑娘深明大义,肯为他人牺牲至此,公孙止感佩。既如此,我必当竭尽全力,缓解赵姑娘的痛苦。谷中确有丹药可暂时压制毒性,但若要根除……唉,此毒奇特,还需从长计议。” 他所谓的从长计议,自然是以婚姻为锁链,将小龙女牢牢绑在身边。
赵双双被安置在一间客房内,公孙止果然派人送来了所谓的解药。丹药服下,那噬心的剧痛渐渐平息,但那份因情而生的痛楚记忆,却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身体的虚弱抵不过心中的焦灼,深夜,她挣扎着起身,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到小龙女的房外。
小龙女知她定然会来,早已打开了房门,静静立在月光下,如同谪仙,也如同即将献祭的羔羊。清冷的月辉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同样单薄而执拗的身影。相对无言,唯有眼中翻江倒海的情感,在无声地奔涌、撞击。
“师姐……” 赵双双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她扶着门框,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小龙女,“我现在……终于真真切切地知道,情是什么了。” 她指着自己依旧隐隐作痛的心口,“情就是……想到你会离开,会为了我牺牲自己,会嫁给别人,这里……会比刚才中了情花毒,还要痛上千百倍。那是……那是宁愿自己立刻死了,也不要你受半分委屈的痛。”
她踉跄着上前一步,不顾身体的虚弱,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住小龙女冰凉的手,目光如同燃烧的星辰,直直望进小龙女深邃的眼底:“我不怕世俗诋毁,不怕人言可畏,不怕任何艰难困苦!我怕的,从来只有失去你。师姐,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我们在一起,刀山火海,生死都在一起。如果你真的为了救我而嫁给他……” 她的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我就算立刻毒发身死,也要……也要死在你的花轿前面!”
这番泣血的、毫无保留的告白,如同最炽热的熔岩,彻底摧毁了小龙女所有用理智和牺牲构筑的脆弱防线。她看着赵双双那因中毒和激动而苍白脆弱的脸颊,那双清澈眼眸里燃烧着不顾一切、只为她一人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灼热,几乎要将她冰冷的灵魂也一同点燃。
冰封的容颜终于彻底融化,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在月下闪烁着晶莹的光。她伸出微颤的手,不再是推开,而是用力将赵双双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纤细的身躯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永不分离。
“傻丫头……笨双双……” 小龙女的声音哽咽着,带着泪水咸涩的气息,却前所未有地清晰、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的重量,“我不会嫁给他。再也不要说死……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无论中毒也好,世俗不容也罢,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都陪着你。此心……永不负你。”
两人在清冷的月光下紧紧相拥,所有的误会、顾虑、自以为是的牺牲,在这一刻都被这炽热的情感灼烧殆尽。情花之毒,未能让她们绝情,反而像一场残酷的试炼,让她们在极致的痛楚中,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彼此毫无保留、至死不渝的心意——此情,可证天地,可鉴日月。
而窗外,隐在暗处的公孙止,听着屋内那互诉衷肠、誓言永不分离的声音,看着月光下相拥的两人,脸色阴沉扭曲得如同恶鬼。他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杀机毕露。他的计划,非但未能如愿,反而促成了她们更加坚定的联盟。一场更为凶险、更为绝情的风波,已然在这看似平静的绝情谷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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