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暗毁药藏,逼破沉局
天光慢慢渗进院落,晨雾还没散尽。
庞虎听完昨夜盯梢的回报,在原地站了许久。
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形。江寂玄按捺不住,趁着夜色悄悄摸向后山;或是寻别的偏僻角落,另找一处藏身之地;哪怕是试着收买别的杂役,帮他遮掩行踪,都算在预料之内。
唯独没有想到,对方干脆不动了。
像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安安静静,不泛起半分涟漪。
他布下的眼线、堵死的山路、撒出去的灵石,全都悬在半空,找不到落点。
跟班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等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虎哥,要不……我们再等等?说不定再过几日,他熬不住骨里那股力量,总会进山的。”
庞虎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远处江寂玄那间不起眼的木屋上。
“等下去不是办法。”
他太清楚这种僵持的坏处。日子拖得越久,守山那两个杂役越容易松懈。拿了灵石,一开始还会上心盯紧,时间一长,新鲜感退了,多半会偷懒走神。万一哪天江寂玄抓住空档,悄无声息进山修炼一轮,等他察觉的时候,又是一场空。
再者,江寂玄越沉得住气,庞虎心里越不安。
这个人的心思太深,谁也不知道他安静蛰伏的时候,是不是在暗地里盘算别的后手。一直被动等着猎物犯错,主动权就不在自己手里。
他要把主动权拿回来。
不能直接找上门寻衅,那样太过显眼,容易被周管事判定是私怨相争。也不能再去散播流言,院里的闲话已经够多,再多只会让人听觉疲劳。
庞虎脑子里慢慢生出一个主意。
他记得之前无意间瞥见,江寂玄会把晒干的阴草捆成小束,藏在床底柴禾缝隙里。那些草药看着不起眼,却是江寂玄用来调和逆息、稳住骨中躁动的东西。
没有阴草,逆息流转的时候更容易失控,那股刺骨的寒意也更难压制。
这是他藏起来的依仗。
“你去一趟。”庞虎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趁他白日出去当差,找机会溜进木屋,把床底那些干草尽数毁掉。不用留下明显的打斗痕迹,弄散、踩烂,混进垃圾里丢掉就行。”
跟班愣了一下:“只毁草药?”
“嗯。”庞虎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别的别动。”
他算得很清楚。
若是直接伤人、或是偷走别的物件,很容易被当成恶意加害。可几捆不起眼的干草,就算江寂玄发现,也很难一口咬定是他做的。
但阴草一没,江寂玄的难处就来了。
骨里逆息日夜躁动,没有阴草缓冲,长久压制之下,负担会成倍加重。要么硬扛着酸胀剧痛,承受逆息反噬的风险;要么,只能冒险出去寻找新的阴草。
后山阴草最多,最适合采摘。
只要他动身进山,守山的眼线立刻就会传信。
“记住,手脚轻一点,别留下痕迹。”庞虎再次叮嘱。
“明白。”
白日的差事照常分派,江寂玄被安排去清理伙房后方堆积的厨余废渣。活计脏,味道重,离木屋很远,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跟班瞅准这个空档,借着送柴火的由头,混进木屋那一片。同屋另外两个杂役都去前院干活,屋里空无一人。
他快速闪身进门,目光扫到床底,伸手扒开堆叠的柴禾。几捆捆扎整齐的阴草安安静静塞在缝隙,带着淡淡的凉腥气息。
跟班没有犹豫,伸手把草束扯出来,在地上反复揉搓踩碎,草叶断成碎末,原本的药性散了大半。之后随手抓了一把,混进门边准备清运的垃圾筐里,其余的碎渣扫到床底最深处,藏在灰尘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把柴禾大致归位,看不出被翻动过的明显痕迹,悄无声息退出去,和来时一样,没人留意。
江寂玄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才把伙房的活做完。
他和一同干活的杂役道别,慢慢走回木屋。推开门的一瞬间,没有嗅到异样,屋内陈设和离开时一样,桌子、铺盖都安安稳稳,乍一看没有半点异常。
可他的嗅觉比常人敏锐得多,刚踏进一步,就隐约察觉到,空气中那一缕熟悉的、淡淡的阴草凉味,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江寂玄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床底。
他弯腰,伸手拨开柴禾。
原本整整齐齐捆好的药草,只剩下零星几片残叶,大多已经被碾成碎渣,混在尘土里。
指尖捏起一点碎草,叶片已经失去润泽,药性散得干干净净。
他安静蹲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流露出怒意。
只是心里瞬间就明白了是谁做的。
庞虎等不到他主动进山,耐心耗尽,换了法子。
不直接动手伤人,不正面对峙,挑了他最隐秘的一处依仗下手。毁掉阴草,断了他调和逆息的媒介,逼他不得不出去寻药。
一步一步,推着他往后山的罗网里面走。
江寂玄慢慢收回手,把碎草轻轻放回原处,没有声张。
这件事,他没有证据。没有旁人看见,没有痕迹,就算去找周管事说,也只是空口指控,庞虎大可以矢口否认,反过来倒打一耙,说他无端猜忌、寻衅生事。
告状,是下策。
他缓缓站起身,靠在桌边,闭着眼感受骨里的动静。
往日里,靠着阴草的凉性,就算长时间不运转逆息,骨中的躁动也还算温和。现在缓冲的东西没了,仅仅片刻,熟悉的酸胀感就一点点往上涌,像无数细针,慢慢扎在四肢百骸的骨头缝里。
再这样硬扛下去,用不了多久,逆息不受控,会在体内横冲直撞,伤到自身。
他需要新的阴草。
而整片杂役院附近,只有后山阴湿的沟壑地带,才长这种草。
那地方,如今布满庞虎安排的眼线。
去,就是踏入圈套。
不去,日复一日承受逆息反噬,早晚伤到根基,甚至可能在睡梦中失控,外泄气息,被隔壁杂役察觉。
两难。
江寂玄走到门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后山。
夕阳把山林边缘染成橘红色,看着平和,内里却处处是陷阱。庞虎现在,一定就在等着他这个消息,等着他因为药草被毁,心急之下贸然进山。
他不会让庞虎如愿。
但他也不能坐以待毙。
江寂玄慢慢在心里盘算别的路子。后山不能直接去,明着采摘等于自投罗网。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杂役院每月会统一整理一批从后山采回来的药草,送到库房归类。负责采药的,是外门安排的杂役小队,不是守山那两个被庞虎收买的人。
若是能借着清点库房药草的机会,从中悄悄挑出几株阴草,便能暂时解燃眉之急。
只是库房有周管事不定时巡查,看管也严,风险同样不小。
可对比起直接踏入后山布满眼线的山坳,至少还有周旋的余地。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庞虎。
他慢悠悠从门口经过,像是偶然路过,视线随意扫进屋里,刚好看见江寂玄站在门边。四目短暂相撞,庞虎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没有说话,径直往前走了。
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江寂玄看得一清二楚。
庞虎知道,药草已经被毁。他在等,等着看江寂玄慌乱,等着看他被逼到无路可走,最后只能按照自己预想的路线行动。
江寂玄神色平静,没有露出半分焦灼,只是淡淡移开目光,看向院中的石板路。
急的人,不该是他。
入夜,同屋两人早早睡下。
江寂玄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抵着小臂,骨间的酸胀一阵阵袭来,比往日更难熬。他凝神稳住心神,一点点压制体内躁动的逆息,不敢有半分松懈。
今夜,他依旧不会出门。
庞虎想要逼他破局,他偏要再沉一晚,让庞虎继续猜,继续等。
而另一边,庞虎坐在自己住处,听跟班回报,确认药草已经尽数毁掉。
“他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庞虎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低声道,“看他能撑多久。明天盯紧,只要他往后山方向走,立刻传信。”
他笃定这一步棋稳操胜券。
他不会料到,江寂玄早已将目光投向了库房那一批待清点的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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