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杂役院的差事便开始分派。
管事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捏着一卷名册,一桩桩往下报。劈柴、挑水、清扫后山步道、整理药库,一声声落下,底下的杂役低声应和。
江寂玄站在人群后侧,安静听着。等到清点库房药材这一项落下,他往前半步,声音不高,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异样。
“管事,库房清点,我去吧。”
周管事抬眼扫了他一下。
这几日后山的闲话传得沸沸扬扬,他早有耳闻,只是抓不到实据,便没有贸然处置江寂玄。在他印象里,这少年一向安分,干活稳当,话少,很少主动揽活。
“你想接?”
“嗯,库房干燥,清点药材不用来回跑,我手脚慢,适合慢慢理。”江寂玄垂着眼,姿态恭顺,没有半分强求。
周管事略一思忖,点头应了。
“行。库房钥匙在这边,清点完记好数目,分门别类摆放整齐。记住,库里药材不许私拿,若是少了一样,唯你是问。”
“我晓得。”
接过沉甸甸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江寂玄心底那根弦轻轻绷紧。
这是他昨夜反复权衡之后选的路。后山沟壑布满庞虎的眼线,明着进去等于自投罗网。库房看管虽严,只要分寸拿捏得当,尚有一线机会拿到阴草。庞虎定然还盯着后山方向,等着他往山坳里钻,不会料到,他直接把目标转到了宗门药库。
不远处,庞虎冷眼旁观。
听见江寂玄主动揽下库房清点的活,他眉梢微挑,心里略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断了阴草之后,江寂玄迫不得已,会想法子摸去后山采草。没想到对方选了库房。
庞虎没有上前阻拦,只暗暗给跟班递了个眼色。
“跟着,远远看着,别靠近库房门口,免得被管事看见惹麻烦。”
跟班颔首,悄悄退到院墙阴影里守着。
江寂玄拿着钥匙,独自走向院落西侧的药材库房。那是一间独立的青砖屋,两扇厚木门,窗户狭小,屋内避光,专门用来存放采摘回来的草药。
咔哒一声,铜锁转动,门被推开。
混杂着草木、泥土与各类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排排木架顺着墙壁层层叠放,竹筐、布袋、木盒依次码好,贴着简易标签,区分药性品类。他反手把木门虚掩,留一道窄缝,方便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江寂玄没有急着去找阴草,先按规矩,从最靠外的架子开始清点。指尖抚过一个个竹筐,核对标签,默记数量,把歪斜的药包摆正,散乱干枯的草药收拢整齐。他做得不急不缓,有条不紊,乍一看,就是一个老老实实干活的杂役。
只有他自己清楚,骨缝里的酸胀一刻不停。
没有阴草缓冲,逆息像埋在骨头里的一簇暗火,慢慢烘着,时不时窜起一阵尖锐的麻痛,顺着四肢蔓延开来。他偶尔会微微攥紧手掌,等那阵痛感缓缓褪去,再继续手上的活。
慢慢向内,走到存放山底阴生草药的木架。
这一格架子上,大多是从后山阴湿崖底采回的药,阴草就混在其中,捆成小小的束,颜色暗沉,气息微凉。
江寂玄目光快速扫过四周,门外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
他伸手,指尖轻轻挑出两束阴草。草束不大,分量很轻,若是直接揣进怀里,鼓胀显眼,极易被一眼看穿。他略一思索,拆开其中一捆,分出一小半,悄悄塞进腰间内侧缝着的暗布袋里,剩下的依旧放回筐内,看上去和原本没有差别。
只取少量,不容易在盘点数目时被察觉。
刚把布袋口悄悄拢好,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朝着库房这边过来。
是周管事。
江寂玄心头一凛。
他原本算好,周管事分派完差事,多半要去前院处理别的杂务,至少要过一个时辰才会过来复查。没想到对方来得这样快,完全不在预料之中。来不及把药草取出放回筐里,腰间的阴草已经藏妥。
江寂玄强压心底波澜,手上动作不变,依旧低头整理竹筐里的草药,脊背挺直,神色如常,连头都没有抬,仿佛从头到尾都在专心清点。
“寂玄。”周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紧跟着,虚掩的木门被推开。
天光顺着门缝落进来,落在周管事灰布的衣袍上。他跨进门,目光扫过满屋整齐的药架,最后落在江寂玄身上。
“清点得怎么样了?”
“回管事,外侧架子已经核对完毕,正在理这一排阴生草药。”江寂玄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慌乱,抬手示意面前的竹筐,“数目都记在这边的草纸上,您可以过目。”
周管事走过来,低头看向旁边石板上铺着的草纸,上面一笔一划写着各类药材的数量,字迹工整。
他又抬眼,仔细打量江寂玄。
少年垂着眸,神情安静,手上还在慢慢理顺散乱的草叶,看不出一丝心虚。周管事心思缜密,后山那些古怪传言,他不可能全然放下。目光不动声色,在江寂玄身上缓缓扫过,想寻出异样。
江寂玄任由他打量,不躲闪,不刻意讨好,手上的活计没有停下。
腰间布袋里阴草淡淡的凉息极淡,被周遭繁杂浓郁的药香裹住,根本分辨不出来。满屋几十种草药气味交织,刚好帮他掩去了那一点气息。
周管事看了片刻,没有发现破绽,又伸手翻了翻面前竹筐里的阴草,捆束整齐,数量看着和记录相差无几。
“库房药材贵重,切记不能私自拿取。”周管事沉声道,“后山那些古怪传言还没平息,你安分一点,别给自己惹祸。”
“我记住了。”
“嗯,你慢慢清点,我去别处看看。”
周管事没有久留,叮嘱一句,转身离开,木门再次被轻轻带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走远,消失在巷道尽头,江寂玄才缓缓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气息,肩背微微一松。
方才短短片刻,看着平静,实则步步悬在刀尖。只要周管事再仔细一点,或是阴草的气息再突出一点,今天就很难收场。
他抬手,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腰间的药草。
拿到了。
分量不多,只够暂时压住骨里躁动的逆息,撑上几日,算不上长久的解法,但至少,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
江寂玄不再耽搁,继续静下心清点剩下的药架,把所有账目核对清楚,一一登记在册。
半个时辰之后,清点收尾。
他收好草纸,锁好库房大门,拿着记录的账目,回去向周管事复命。
远远的,躲在院墙角落的跟班,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江寂玄进库房,之后周管事过去巡查,没过多久,江寂玄平静出来,没有被责罚,没有被带走,一切如常。
跟班不敢靠太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江寂玄有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只能匆匆跑回去,向庞虎禀报。
“虎哥,他一直在库房清点药材,中间周管事过去查过一趟,没出事,现在他已经出来交差了。看不出有没有拿到东西。”
庞虎听完,眉头紧紧皱起。
他原本以为毁掉阴草之后,江寂玄只有进山采药这一条路,所以重兵布防后山。可对方转头钻进了药库,里面药香混杂,很难探查动静,还有管事随时巡查,他在外头,根本摸不清里面的虚实。
“周管事进去,没查出什么?”
“没有,看着一切正常。”
庞虎沉默片刻,心底漫开一层烦躁。
他的算计,又一次落空了。
他堵死了后山,却没料到江寂玄会把主意打到库房。
“继续盯着他。”庞虎压着火气,“看他接下来的状态。库房不是想进就能进,下一次,未必还有这么合适的机会。”
而另一边,江寂玄回到木屋,等到同屋两人都出去干活,他才关上门,从腰间暗袋里取出那一小束阴草,放在掌心。
微凉的气息漫开,他闭着眼,静静感受。
骨中翻涌的灼胀,一点点被这股凉意在内里安抚下去。
危机暂时压下,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库房差事不是日日都有,不可能每次都恰好揽到清点药材的活。阴草存量有限,很快就会耗尽。庞虎还在盯着他,守山的眼线依旧守在后山山坳,巡山修士时不时游走山林。
僵局没有破开,只是暂时换了一种方式延续。
庞虎在暗处等着他出错,他在夹缝里一点点攫取赖以支撑的资源。
江寂玄把阴草小心收好,藏在床板缝隙深处,比之前藏得更加隐蔽。
窗外日光缓缓移动,落在院中的石板上。
谁都不知道,下一次的风浪,会从哪个方向袭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