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扫过药库青砖外墙，阴影在墙根拖得狭长。

庞虎听完跟班的回报，坐在石阶上沉默许久。后山布下的眼线、花出去的灵石，全都没能逼出江寂玄。他原以为毁掉阴草，对方只能走后山那条死路，万万没料到，江寂玄竟能抓住库房清点的机会。

“库房账目是周管事亲自核验，寻常杂役碰不到簿册。”庞虎指尖捻着一截干枯草茎，缓缓开口，“但管药库的杂役不止江寂玄一个，你去寻之前帮着搬药的老李，私下问问，昨日清点之后，筐里的阴草数量有没有少。”

跟班迟疑：“老李嘴严，怕是不肯随便说。”

“给他一点好处。”庞虎自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不用逼他作证，只要探个虚实。若是药草数目对不上，我们就有由头去找周管事。就算数目不差，也能看看江寂玄有没有留下别的破绽。记住，别声张，只当闲聊。”

跟班接过碎银，揣进怀里，应下之后，绕路往库房方向去。

此时江寂玄正在前院清扫甬道。骨里的灼胀已经被阴草稳住，只是那股潜藏的寒意还在血脉深处蛰伏，稍一分神，便有细碎的麻意顺着骨头蔓延上来。他动作平稳，扫帚一下下扫过石板，目光淡淡，看不出半分异样。

隔了老远，庞虎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看不出江寂玄身上有任何焦躁，仿佛断了阴草这件事，根本没有给他造成多大麻烦。这份平静，反倒让庞虎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不多时，跟班匆匆折返，脸色不太好看。

“虎哥，我问过老李了。昨日江寂玄清点得极仔细，每一类药材都重新数过，筐里的阴草看着和原先差不多，老李说，数目瞧着没差。”

庞虎眉峰狠狠一蹙。

江寂玄只取了极少一部分，剩下的药草摆放整齐，肉眼根本看不出缺损。药库的药材本就有自然干枯损耗，少量缺失，很难当成确凿的把柄。

“他倒是谨慎。”庞虎低声自语。

跟班低声提议：“那……要不我们直接去和周管事说，怀疑他私拿草药？”

“空口怀疑有什么用。”庞虎摇头，“没有实据，周管事只会觉得我们挟私报复。上次后山的传闻已经闹过一轮，再无端告发，反倒会惹管事厌烦。”

他思索片刻，另生一计。

“既然账目抓不到把柄，那就换个法子。你去散播一句闲话，就说昨日清点库房时，有人看见江寂玄在阴生草药那一处停留很久，行为古怪。不用直接说他偷药，只把疑点抛出去。”

流言最是磨人。周管事本就对江寂玄心存留意，一旦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往后每一次库房清点，都会重点盯着他。只要江寂玄再碰药材，稍有不慎，就会被当场拿住。

跟班了然，悄悄退到人群里，借着和别的杂役闲谈，一点点把话散出去。

闲话传得快，不过半个时辰，细碎的议论就飘到了周管事耳中。

周管事正在廊下整理名册，听见旁边两个杂役低声说起库房的事，指尖一顿，抬眼望向甬道那头扫地的江寂玄。

他本就对这少年存着戒备，后山异息的传闻还没查清，如今又多出库房的闲话。

周管事放下手里的簿册，起身朝库房走去。

他打算重新核对一遍阴草的存量。

江寂玄余光瞥见周管事走向药库，握扫帚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他猜到庞虎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对方不直接发难，而是用流言来撬动管事的疑心。

一旦周管事仔细复盘清点记录，反复核查药草，隐患依旧存在。

江寂玄停下扫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他不能慌。

庞虎想要借管事的手困住他，那他便要等着，看对方下一步，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库房之内，周管事翻开昨日江寂玄写下的清点草纸，又亲手掀开装着阴草的竹筐，一捆捆仔细翻看。草束整齐，数量和记录对得上，乍看之下，没有任何问题。

可流言已经落在心底，疑虑生了根。

周管事将草纸收好，沉下声音，叫来守库的杂役。

“往后库房清点，不许再单独交给江寂玄一人。但凡入库、盘点，必须两人同去，互相见证。”

消息很快传到庞虎耳中。

庞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意。

虽然没能拿到江寂玄私拿药材的证据，但这一步，也算成了。

江寂玄再也不能独自揽下清点药库的差事，这条好不容易寻来的路子，被堵死了。

木屋之内，江寂玄傍晚回去，听到同屋杂役说起库房新定下的规矩，安静坐了许久。

掌心轻轻抚过床板缝隙里藏着的那一小束阴草。

存量不多，撑不了几日。

后山布满眼线，库房这条路又被封死。

庞虎步步紧逼，留给她的选择，越来越少。

暮色落下来，将整座杂役院裹进沉沉灰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