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之后,杂役院的灯火次第熄灭。
院里的人劳碌一日,大多早早睡熟,零星几声鼾声隔着薄薄木墙飘出来。江寂玄躺在床板上,睁着眼望向屋顶漏下的一点微弱星光。指尖悄悄抵在床缝,触到那一小束阴草。
草叶已经干枯大半,微凉的气息淡得几乎抓不住。
他细细算过,省着用,最多再撑三日。
库房如今定下双人同查的规矩,再也没有独自清点、暗中取草的机会。庞虎放出流言,在周管事心里种下疑心,等于直接封死了他这条迂回的路。
后山是唯一的去处。
可谁都清楚,后山沟壑之内,遍布庞虎花钱收买的眼线。
江寂玄缓缓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同屋另外两人睡得沉,丝毫没有察觉。他将阴草小心收进腰间暗袋,又摸出一柄磨得锋利的短匕,别在腰后。匕首不长,只能防身,他并不打算和人正面厮杀,只求拿到草药,全身而退。
他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等到巡院的护卫走过第三轮,脚步渐渐远去,才推开木屋后门。
院墙角落有一处砖石松动,是他前些日子无意间发现的缺口,刚好容一人侧身钻出去。夜风裹着山林里潮湿的草木气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江寂玄压低身形,沿着院墙外侧的荒草,往后山方向潜行。
他没有走主山道。主路开阔,极易被值守的人远远望见。他专挑乱石丛生、荆棘密布的野径,身子半伏在草里,借着树影掩护,一步一步往崖谷深处走。
夜里的山林安静得吓人,只有虫鸣断续,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
他心里清楚,庞虎心思缜密,步步紧逼。库房这条路被封,只要庞虎稍微多想一层,便能猜到,他最终还是会被逼到后山。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骨里潜藏的逆息一直在蛰伏,时时刻刻都在啃噬经脉。若是阴草耗尽,他压不住那股力量,一旦气息外泄,不需要庞虎动手,宗门修士察觉到异常,他一样是死路一条。
崖谷在山的背阴处,终年不见多少日光,泥土常年湿润,正是阴草生长的地方。
翻过一道嶙峋的石梁,前方谷底慢慢露出大片深绿的草叶。江寂玄放轻脚步,靠近那片阴草丛,目光快速扫过四周。
四周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听不到说话声。
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屈膝蹲下身,指尖刚触到凉润的草叶,准备采摘,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我还以为,你会再忍上两日。”
这声音不高,漫不经心,却像一块冰,猛地砸在静谧的夜色里。
江寂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倏地起身,反手按住了后腰的短匕,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庞虎自一块巨大的青石后方缓步走出,身上没有披甲,只穿一身深色劲装,在夜色里几乎和树影融在一起。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分左右站定,堵住了离开崖谷的两条小路。
退路,被封死了。
江寂玄目光沉沉,落在庞虎脸上。
“你早就料到我会来。”
“不算难猜。”庞虎慢慢往前走,两人之间隔着数步距离,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江寂玄身侧那片阴草丛上,“库房走不通,你要稳住体内那股异力,除了后山这里,别无他处。我给你留了几日时间,就是等着你自己送上门。”
之前毁掉阴草、散播流言、借管事之手封死库房,一整套算计,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把他逼到这个地方。
在这里抓住他私采后山异草,人赃并获,不需要凭空捏造闲话,不需要空口告发。就算是周管事,也没法再偏袒半分。
江寂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一片冰凉。
他以为自己是权衡利弊之后,寻到唯一出路,殊不知,从库房那条路被堵死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踩进庞虎布下的圈套。
“你想要什么?”江寂玄声音平稳,听不出慌乱。
庞虎垂眸,看着地上潮湿的泥土,片刻之后抬眼,眼底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压迫:“我要你坦白,你体内那股异息到底是什么。老老实实和我说实话,今日我可以放你离开,只当今夜我们不曾相遇。”
若是江寂玄不肯说,他便直接拿人,押去周管事面前,以私采禁草、身怀异术的罪名上报。到时候,等待江寂玄的,只会是严苛审问。
江寂玄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逆息是他的命门,是他藏在骨血里最大的秘密。一旦说出口,等待他的结局,只会比被抓更加凶险。
他沉默片刻,视线扫过两侧封死去路的跟班,又落回庞虎身上。
“我不会说。”
“那就没得谈了。”庞虎神色淡下去,抬手,示意身侧两人上前,“拿下他,草叶留在原地,当作证物。”
两个跟班应声,立刻朝江寂玄扑过来。两人都是常年跟着庞虎的,手脚利落,出手毫不留情,一左一右,封死他闪避的空间。
江寂玄不退反进,身形一侧,避开左边那人抓来的手腕,手肘狠狠撞向对方肋下。
沉闷的一声闷响,那人吃痛,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
右侧的人趁机伸手抓向他的衣襟,江寂玄侧身躲开,脚下顺势一绊,那人重心不稳,踉跄着摔在湿软的泥地上。
只是短短几招,他避开了两人的擒拿,却没有机会再去采摘阴草。
庞虎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静静看着,眼底的神色越来越沉。
他早就知道江寂玄不简单,可亲眼看见对方出手,才明白这份不简单远超想象。江寂玄的招式没有章法,却招招精准,专挑人体薄弱之处下手,冷静又狠。
两个跟班稳住身形,再次合围上来。
江寂玄清楚,缠斗下去,对他没有好处。此地是庞虎选的埋伏点,谁也不知道暗处还有没有别的人手。拖得越久,被巡山修士撞见的概率越高。
他目光飞快扫过周围地形,目光锁定庞虎身侧那块巨大青石。
庞虎是主谋,只要逼到庞虎,他才有脱身的机会。
江寂玄不再和两个跟班纠缠,猛地矮身,从两人中间的空隙冲了出去,径直朝着庞虎的方向冲去。
庞虎神色微变,没有料到他会直接冲向自己,下意识抬手格挡。
两掌相撞。
一股隐晦、冰冷的气息顺着相触的掌心,一闪而过,钻进庞虎经脉。庞虎浑身一麻,手臂骤然僵住,心头猛地一惊。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
江寂玄没有伤他,借着相抵的力道,侧身掠过庞虎,脚尖一点青石,朝着崖谷另一侧的陡坡跃去。
“拦住他!”庞虎稳住发麻的手臂,沉声喝令。
两个跟班连忙追上去,可陡坡上乱石密布,荆棘丛生,江寂玄熟悉野路,脚步极快,转眼已经冲出数丈远。
庞虎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树影里的背影,抬手看着自己方才和他相触的掌心。
方才那一瞬间的寒意,刺骨阴冷,绝非寻常修士的灵气。
他心底的猜测,终于落了实。
江寂玄身上,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
“不用追了。”庞虎抬手拦住想要继续追赶的跟班,声音低沉,“夜里山路危险,追远了,容易撞上巡山的人。”
跟班喘着气:“虎哥,就让他这么走了?草还没采到,我们也没抓住他。”
“抓不到人没关系。”庞虎望着江寂玄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冷光,“我已经确认了,他体内那股异息,是真的。今晚他空手而归,身上的阴草撑不了多久。等他下一次再来,我布下更多人手,他无处可逃。”
他低头看向谷底那片阴草丛,今夜的埋伏,虽没能把人拿下,却也不是一无所获。
至少,他摸到了江寂玄最核心的秘密。
另一边,江寂玄一路沿着陡坡狂奔,直到远离崖谷,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才靠在一棵粗树干上停下,微微喘气。
方才和庞虎对掌的一瞬,他险些控制不住逆息外泄。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小臂,骨间的酸胀感比来时更重了几分。方才仓促对峙,分心耗神,逆息已经隐隐躁动起来。
今夜冒险进山,一无所获,半片阴草都没能拿到。
腰间仅剩的那一点存量,愈发珍贵。
他抬眼望向杂役院的方向,夜色深沉,远处只隐约看得见一点模糊的屋舍轮廓。
庞虎已经摸清了他的路子,后山这个取药的地方,算是彻底暴露,再也不能来了。
前路忽然被堵得干干净净。
库房不能碰,后山不能去,阴草快要耗尽。
江寂玄缓缓闭上眼,夜风拂过他的发梢,心里飞快盘算着别的出路。
他不能坐以待毙。
庞虎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下一次,对方的埋伏只会更加周密。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重新压低身形,沿着来时的野径,悄无声息往杂役院折返。
他要赶在天亮之前,回到木屋,不能留下半点夜出的痕迹。
只是江寂玄心里清楚,这一场无声的博弈,已经到了最凶险的时候。庞虎知晓了他藏着逆息,往后,只会更加不择手段,想要把他牢牢攥在手里。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山林边缘,崖谷之中,庞虎依旧站在青石旁。
他抬手,摩挲着方才和江寂玄相撞的掌心,那股阴冷的触感,还残留在经脉里。
“江寂玄。”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我倒要看看,没有阴草压制,你还能撑多久。”
山林风声呼啸,盖过了他的话音。
暗处的暗流,已经翻涌起来,只等下一次交锋,便会彻底撕破所有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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