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开晨雾,漫进杂役院低矮的木屋。
江寂玄是被骨里一阵翻涌的灼痛惊醒的。
昨夜从后山崖谷脱身,一路屏息潜回住处,勉强挨到天亮,可那一点点阴草的药力,到此刻已经散得干净。他躺在硬板床上,脊背绷得发紧,指尖死死扣住身下粗糙的草席,指节泛白。
逆息不再是往日那种缓慢啃噬的酸胀,而是像滚烫的铁流,顺着经脉来回冲撞,每一寸骨头都在发颤。他闭着眼,调匀呼吸,用尽全力压制,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同屋另外两人还在收拾工具,低声说笑,丝毫没有察觉身侧之人正在承受的剧痛。
江寂玄缓缓吸气,一点点松开攥紧的手。他不能露出异样。一旦疼到失态,被旁人看出端倪,一切都无从遮掩。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垂着头,长发落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掩去眼底翻涌的异色。
“寂玄,快些,周管事方才传话,今日要抽调人手去后山采石场帮工。”旁边一个杂役转头喊他,“听说那边活儿重,去了有额外的粗粮补给,就是路远,得早早动身。”
江寂玄抬眼,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后山采石场,靠近宗门外围的瘴林,那里常年有碎石滚落,地势凶险,而且离巡山修士的值守点极近。
他几乎立刻就猜到是谁的手笔。
庞虎。
昨夜崖谷对峙,对方已经确认他身怀异息,清楚阴草耗尽之后,他会难以自控。把他调去采石场,一来,采石耗力,剧烈劳作会牵动血脉,极易诱发逆息失控;二来,周遭有宗门修士巡查,一旦他压制不住气息外泄,当场就会被擒。
这一招,比埋伏偷袭更阴毒。
庞虎不用亲自出手,只借着管事的调令,把他扔进一个天然的囚笼里。
江寂玄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面上依旧平淡,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我这就收拾。”
他起身拿起柴刀与粗布水囊,跟着一众杂役,跟着引路的杂役往采石场走。一路之上,他刻意走在队伍中段,不和旁人搭话,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悄悄观察四周。
队伍里,庞虎没有跟来。
江寂玄心里清楚,庞虎不会现身。他只需要坐在后方,等着看结果。若是他在采石场失控,人赃俱获;若是他刻意推脱不去,就是心虚避事,正好给庞虎递上告发的理由。
去,是险境;不去,是把柄。
庞虎算得周全,不留退路。
采石场藏在两道山壁之间,碎石遍地,尘土飞扬。叮叮当当凿石的声响此起彼伏,震得耳膜发疼。带队的杂役头领分好了活计,江寂玄被分到最靠里的一片崖壁下,那里挨着瘴林的边缘,人烟最少,离其他杂役隔了很远一段距离。
摆明了,是特意安排。
他握着沉重的凿石锤,一下一下砸向坚硬的岩石。
每一次发力,气血翻涌,藏在骨血里的逆息便跟着躁动一分。滚烫的痛感顺着手臂往上窜,蔓延到胸口,他必须分出大半心神,死死按住那股力量,不能让它冲出来。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脚下的碎石上,转瞬就□□燥的尘土吸得干净。
旁边相隔数丈的几个杂役只顾埋头采石,没人留意他的异样。可江寂玄余光能看见,远处山道口,有两道陌生的身影,时不时往这边望一眼——是庞虎安排过来盯梢的人。
只要他稍有异动,消息立刻就会送出去。
一连两个时辰,他不停挥锤,一边劳作,一边苦苦压制逆息。经脉里的灼痛越来越重,他的视线都开始微微发昏。
再这样下去,撑不到日暮,他一定会压不住。
江寂玄停下动作,借着擦汗的间隙,目光扫过身旁陡峭的崖壁,又看向一旁雾气沉沉的瘴林。瘴林之内毒气弥漫,寻常修士都不愿轻易踏入,可里面,往往生着别处难寻的奇草。
他原本只寻阴草压制逆息,可如今阴草路子断绝,或许,瘴林之中,有别的法子可以暂缓经脉的剧痛。
风险极大。瘴林毒气无孔不入,一旦吸入,同样伤身。可眼下,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他心里慢慢定下主意。
等到午时歇工,所有人都聚在开阔处啃干粮喝水,盯梢的人也放松了警惕,正和采石场的守卫闲聊。江寂玄借口去寻干净水源,独自往崖壁侧面绕,脚步放得极轻,慢慢靠近瘴林的边界。
淡青色的薄雾在林间缓缓流动,一股腥甜混杂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站在林边,停顿片刻,指尖探入袖中,摸出一小块提前备好的干艾草。艾草烟气可以稍稍阻隔浅处的瘴气,只能支撑片刻,不能深入。
他矮身,踏入瘴林边缘。
林间光线昏暗,腐叶在脚下软软的,踩上去无声无息。他目光快速扫过地面的植被,寻找能够替代阴草、凉性入脉的草药。
没走多远,他便看见石缝里生着一簇幽蓝细叶的草,叶片凝着一层薄薄的冷霜,正是寒络草。药性比阴草弱,却同样能清经脉里的躁火,勉强可以应急。
江寂玄心头一松,立刻上前,小心伸手去采摘。
指尖刚碰到草叶,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冷喝:“站住!”
江寂玄浑身一僵,猛地回身。
不是庞虎,是采石场值守的宗门外门修士。对方一身灰布道袍,手里握着长剑,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瘴林边缘的他身上。
“杂役不得私自靠近瘴林,你在此处做什么?”修士一步步走近,灵力在周身缓缓散开,带着审视的威压。
江寂玄迅速收回手,垂在身侧,压下心底的慌乱,语气平稳:“弟子口渴,想来这边寻山泉,不慎走得偏了。”
修士目光锐利,扫过他脚边的寒络草,又看向他微微泛白的脸色。
“瘴林之内无山泉,你撒谎。”修士上前半步,灵力探出来,朝着江寂玄的经脉扫去,“伸手,我查你体内气息。”
这一下,避无可避。
若是被修士灵力探脉,那股潜藏的逆息一定会被察觉。
江寂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缓缓抬起手,脑子里飞速盘算脱身的办法。就在修士的灵力即将触碰到他手腕的刹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
“不好!崖壁要塌了!”
采石场那边,轰隆一声巨响,碎石滚滚坠落,尘土冲天而起。
那修士神色一变,立刻转头望向采石场方向,神色紧张。采石场出事故是大事,他身为值守修士,必须立刻前去处置。
他深深看了江寂玄一眼,厉声叮嘱:“速速回到人群里,不许再踏入瘴林半步,若是再让我看见,直接押去管事处问罪!”
说完,转身快步朝着塌方的方向赶去。
江寂玄悬着的心,重重落回胸腔。
他不敢多停留,飞快摘下那几株寒络草,攥在掌心,顺着原路悄悄退出去,绕回采石场的人群后方。
一众杂役乱作一团,方才塌方的崖壁,正好是他之前负责凿石的位置。若是他方才没有借口离开,此刻,已经被埋在碎石之下。
江寂玄抬眼望向远处山道的方向。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场塌方,不是意外。
庞虎不止安排人盯梢,甚至暗中动了手脚,想借落石直接除掉他。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江寂玄把寒络草悄悄藏进腰间暗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草叶。寒络草只能暂时压制一时,治标不治本。庞虎步步紧逼,招招都要置他于险境。
日暮时分,采石的活计结束,一众杂役结伴返程。
一路回去,江寂玄沉默走在队伍末尾,把寒络草碾碎,借着喝水的间隙,混着水咽下去。一股清寒的药力顺着喉咙沉下去,经脉里滚烫的躁动稍稍平复,可他清楚,这只是短暂的缓冲。
回到杂役院,天已经擦黑。
他刚走进院门,就看见庞虎立在廊下,正和周管事低声说着什么。庞虎侧过头,视线直直撞上江寂玄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寒意的笑。
庞虎看见了他平安回来,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平静。
江寂玄没有停下脚步,目不斜视,径直走回木屋。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
寒络草的药力正在慢慢消退,骨里的灼痛,又在一点点卷土重来。
庞虎不会就此收手。采石场一败,他很快会安排下一轮圈套。
江寂玄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一直被动躲避,永远逃不出对方的算计。他不能永远等着庞虎出招,自己疲于应付。
是时候,反过来,给庞虎埋一根引线。
夜色渐深,杂役院归于安静。江寂玄坐在床沿,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细细思索。庞虎在杂役院里根基很深,靠着碎银笼络不少人手,消息灵通。可他越是急于拿到自己身怀异息的证据,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可以顺着庞虎的心思,故意放出一点真假掺半的讯息,引庞虎踏入另一个圈套。
窗外风穿过树枝,沙沙作响。
无声的较量,已经从暗处的埋伏,变成了互相牵引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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