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木屋,窗棂外只剩虫鸣低低起伏。
江寂玄摊开掌心,那几株寒络草已经嚼碎服下大半,清寒药力勉强压住经脉里翻涌的灼烫,可他能清晰感知,这药性单薄,撑不过两日。
寒络草本就不是阴草,只能暂缓逆息躁动,无法长久制衡。庞虎手握杂役院大半眼线,源源不断给他布设险境,采石场落石、瘴林边的修士、库房的禁令,一招接着一招,每一步都掐着他的命门。
躲,是躲不完的。
他坐在床沿,指尖轻轻叩着木板,脑海里梳理庞虎的软肋。庞虎想要的从来不是直接杀了他,昨夜崖谷对峙时对方的话,江寂玄记得清清楚楚——庞虎要确认逆息的来历,要拿到他身怀异术的实据,最好能逼他主动吐露秘密,再拿着证据上报宗门,一举拿捏他。
庞虎贪的是这个秘密,急于拿到把柄,这便是最好的缺口。
江寂玄垂眸,缓缓勾了勾唇角。
他要造一个假象。
一个“他找到了一处隐秘药源,能替代阴草压制逆息,只是那地方极险,轻易不能让人知晓”的假象。消息不能由他亲口说出,那样太过刻意,一眼便会被庞虎识破。要借着旁人的嘴,漫不经心流出去,在闲谈里慢慢发酵,传到庞虎耳中。
第二日天刚亮,杂役院便热闹起来。
今日没有外派采石的差事,众人在院中清理仓储的柴禾,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一边干活一边闲聊。江寂玄刻意挑了离庞虎两个心腹不远的位置,低头捆柴,动作不急不缓。
他等了片刻,听见那两人低声说起昨夜庞虎在廊下和周管事交谈的事,才像是无意一般,低声自语,声音刚好能让旁边的人听见。
“寒络草效力太弱,撑不了多久,倒是西山断岩下那处泉眼旁……若是能再去一趟,或许能寻到可用的药。”
话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惊觉失言,猛地闭了嘴,飞快抬眼扫了一圈,神色微紧,不再多说半个字,埋头继续捆柴,仿佛方才只是无心漏嘴。
说完,他不再接话,拎着捆好的柴禾,转身走开,刻意避开了那两个杂役。
那两个庞虎的心腹对视一眼,眼底瞬间亮起。
他们本来就奉命盯着江寂玄的一举一动,此刻听见这番话,哪里肯放过。两人不再闲聊,悄悄交换一个眼神,找了个借口离开,快步寻庞虎回话。
江寂玄余光瞥见二人离去的背影,脚步没有半分停顿,面上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一句随口的低语,根本无关紧要。
他口中的西山断岩,确实有一处泉眼,只是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能压制逆息的草药,反倒地势陡峭,一侧岩壁松动,底下还藏着宗门早年设下的警戒阵。寻常人靠近,阵法便会触发,引来巡山修士。
这就是他给庞虎备好的局。
庞虎若是信了,派人前去探查,要么被阵法惊动,引来修士盘问;若是庞虎亲自过去,一旦被抓,私闯宗门警戒之地,便是实打实的罪责,不需要任何人构陷,他自己就落了把柄。
不多时,庞虎听完心腹的回报,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眸色沉沉。
“西山断岩?”
“是,江寂玄方才捆柴的时候随口说的,说完立刻就闭了嘴,看样子是怕被旁人听见,应该是真的找到了别的药源。”心腹低声回禀,“他好像急着去那里采药,只是忌惮被人撞见。”
庞虎沉默许久。
他心里不是没有疑虑。江寂玄心思深沉,步步谨慎,怎么会轻易漏出这样关键的消息?可转念一想,江寂玄体内逆息煎熬,寒络草药力微弱,他被逼到绝境,心神失守,无意间失言,也合乎情理。
昨夜采石场落石没能除掉他,瘴林那边也没能抓住他的把柄,庞虎心里本就焦躁。这个消息,对他而言,诱惑太大。
只要派人去西山断岩守着,等江寂玄前去采药,当场截住,人赃并获,再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你带两个人,悄悄去西山断岩外围埋伏,不要靠近泉眼,远远藏着。”庞虎压着声音吩咐,“若是江寂玄真的来了,立刻给我传信。若是他迟迟不到,也不要贸然上前探查,先回来禀报。”
心腹领命,悄悄带上另外两人,避开旁人视线,往后山西山方向绕去。
庞虎独自留在廊下,望向江寂玄方才离开的方向,眼底翻涌着算计。他倒要看看,这一次,江寂玄是不是真的自投罗网。
而另一边,江寂玄已经去了后厨帮忙分拣草药。后厨管事年纪偏大,性子温和,平日里不掺和杂役院里的派系争斗,只专心打理药材。江寂玄一边分拣,一边不动声色听着院里的流言。
没过多久,就听见两个杂役低声说起,庞虎方才打发了人手,往西山方向去了。
江寂玄指尖捏着一片干枯的药叶,微微一顿。
上钩了。
他心里清楚,庞虎不会轻易亲自涉险,最先派出去的,是手下的跟班。这批人只是探路的棋子,就算触发警戒阵,被巡山修士抓到,罪责也落不到庞虎头上。
庞虎依旧谨慎,没有全然放下防备。
江寂玄没有半点失望。这本就是循序渐进的局,一次引诱,不可能直接扳倒庞虎。先让他耗费人手,一次次扑空,慢慢加重他心里的执念,等他彻底笃定西山断岩藏着秘密,才会亲自入局。
整整一个白日,江寂玄都安分待在杂役院,没有半点要动身去西山的迹象。
埋伏在西山断岩的三个人,从正午等到日暮,藏在乱石堆里,日晒风刮,始终没有看见江寂玄的身影。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林间寒意升起,他们心里越来越慌,只能按照吩咐,折返回来向庞虎复命。
“虎哥,我们守了整整一天,江寂玄根本没来西山。”
庞虎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他坐在石阶上,指尖攥紧,心底瞬间升起一个念头——他被骗了。
可随即又生出别的猜测。会不会是江寂玄察觉到了异样,知道有人在西山埋伏,临时改了主意?
两种想法在心底拉扯,庞虎一时难以决断。
“他今日在院里,都做了什么?”庞虎沉声问。
“一直待在后厨分拣草药,没出过院门,和旁人也没多说几句话。”
庞虎沉默良久,心头的烦躁不断往上涌。他花费人手蹲守一天,白白耗了功夫,什么都没抓到。
“继续盯着他。”庞虎冷声道,“盯紧他夜里的动向,看他会不会趁夜动身。”
心腹应声退下。
夜色再度笼罩杂役院。
江寂玄回到木屋,同屋两人已经睡熟。他坐在床沿,感受着经脉里又慢慢抬头的灼痛,寒络草的药力快要散尽。他拿出藏好的几片寒络草,掰下极小的一块含在舌下,清浅凉意缓缓漫开。
他知道,庞虎今晚一定会加派人手,盯着院门和院墙的缺口,防备他趁夜去往西山。
江寂玄没有动身的打算。
他要的就是庞虎一次次扑空,一次次心神不宁。庞虎越是执着西山这个虚假的药源,就越容易忽略别的方向,也会不断分出人手去那边蹲守,对杂役院内部的监视,自然会松动几分。
等到庞虎的耐心被反复消耗,执念压过警惕,他才会真正踏入西山的陷阱。
窗外,庞虎安排的暗哨,正藏在院墙阴影里,死死盯着木屋的门窗。
江寂玄缓缓躺下,闭上双眼。
博弈的天平,已经悄悄往他这边倾斜。从前他一直在庞虎布下的圈套里疲于奔命,如今,轮到他牵着庞虎的心思,一步步往前走。
山风穿过林梢,风声漫过整座杂役院,暗流在寂静之下持续涌动。庞虎还在暗处等待,等着他奔赴西山,却不知道,从那句无心的低语开始,他早已走进了江寂玄编织的虚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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