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拿簪子捅他

晏平帝本已经走出几步了,但听到这话再度转过头来。

裴昭微微眯起双眸,凌厉凤眼直直落在阮栖风云淡风轻的面庞上。

霎时间静默,而阮栖风却好像并未察觉,只是浅笑却半分不肯退步,住住看着晏回以及裴昭。

裴昭挑眉:“我与非鱼之间,似乎还轮不到林府的门客置喙吧?”

晏回亦然皱起眉头,看着这个面生之人,看他气度倒是深不可测,但观其地位,恐怕不过是个林府的下人,安敢对他大放厥词?

阮栖风莞尔:“为什么轮不到?贫道既是林大人的门客,就要为林府出谋划策,既然裴公子尚未上门提亲,那么还请收回那句佳人在侧。”

此话一出,四下俱静。

林府的一个门客,让二皇子收回说出口的话?

林非鱼后背发凉,神色复杂看着阮栖风。

他疯了?

现在面前的是皇上!是二皇子!是巡盐御史家的长公子!

哪怕是裴昭,想要捏死一个小小门客都是易如反掌,无非是裴昭先前觉得没必要、抑或是不屑……

裴昭:“我劝你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阮栖风一笑。

转而看向晏回:“这位公子?”

晏回嗤笑一声:

“你在命令我?”

晏回简直难以置信,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知死活的区区门客如此大放厥词!莫非不会察言观色吗?!

也好,等今日过后,且有苦头慢慢送上去给他吃。

晏回冷冷一笑,再度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却闻身边晏平帝:

“回儿,道歉。”

晏回猛然睁大了眼睛。

他难以置信看向晏平帝,难以相信这个最宠爱自己的父亲,竟然让他当众,给一个卑贱如泥的门客道歉。

他是皇子啊!母亲乃是贵妃!他怎么能低头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民道歉?

静默拉长,晏平帝的目光越来越冷,直至晏回打了个哆嗦。

晏回狼狈低头,一对锋芒毕露的眼中尽是杀意,牢牢盯着阮栖风:

“我……收回我刚才的话,抱歉。”

阮栖风从容淡定:“你该向大小姐道歉,而不是我。”

晏回瞳孔巨震,咬紧牙关,额前青筋条条绽出:“林小姐……抱歉。”

片刻后,恐怖的威压终于散开。

林非鱼面前一黑,身体发软,晕了过去。

*

椒房殿。

皇后谢氏手上正捏着一串檀香佛珠,闭着眼睛吟诵经文。

耳边侍女通传了几句。

霎时间,皇后睁开眼睛,身子一颤,佛珠滚了满地。

*

漆黑的夜里,一汪湖面映着月牙。

林非鱼只着素衣,撑着桨,漫无目的地在湖面飘着。

漫天星辰,微风簌簌。

林非鱼闭上眼睛,脑中浮现出无数诗篇。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床清梦压星河。

思及此,手边竟出现一壶酒。她随手便解了盖子,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酒香清冽,却也辣喉,逼得她生生呛出眼泪来。

她闭着眼睛躺下,感受着微风,面前隐约有草木清香。

再度睁眼,她已经站在幽翠的山林中,莺鸟啼鸣,远处似有溪水叮咚。

这里是什么山?

林非鱼茫然抬头,一点一点攀上去,直至气喘吁吁才看到成片的道馆,焚香直上,在空中逐渐凝成祥云。

那香……

让她想起了,那日林府里,阮栖风请她看的那三炷香。

那三炷香,面朝东南。

脑中隐隐作痛,她想起来了,东南方向,代表着家中女儿,也就是她。

所以,那时候,阮栖风请她观香,那香气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记不清了。

却只记得,那日阮栖风一身道袍,风猎猎灌入他的袖中,泼墨长发随风而动,唇角笑意清浅。

*

林非鱼醒来后,已是第二日的下午。

甫一醒来,便是王朝云呜呜拿着帕子哭的景象。

林非鱼木然看着屋顶,在房梁一角看见一个玄色衣角。

原来摘星真的在啊,她默默道。

王朝云:“小鱼儿,娘对不起你,娘不够有用……”

林非鱼打断:“不用内疚,母亲。”

原来今日一早林郡望上了朝后,便被晏平帝留下,说是宫中缺人,要选秀。

林郡望当时喜出望外,笑着应下。

结果回了礼部,公公来时,话里明里暗里问起他女儿年岁几何,细细问了。

林郡望一一答后犹疑不解:“既是给二皇子选秀,为何是公公您来?”

只见面前掌印太监一脸嫌弃:“林大人尚能饭否?”

林郡望周身一僵,陪笑道:“是臣疏漏了,还请大人见谅。”

林郡望这才发现,自己被裴家骗了。

要选秀的是皇帝,根本不是二皇子。

出宫路上,林郡望一句未发。

他流了满身的冷汗,脑中闪过一句句裴家当时故作无意透露二皇子选秀的消息,裴大人的皮笑肉不笑,裴昭似笑非笑的模样……

然后,他猛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

他悔啊!

他悔!当今圣上晏平帝,根本就不是林非鱼的良配!

谁人不知,晏平帝纵然喜好声色犬马,但心头只有一片净土,那就是皇后谢氏。

这些年来,帝后感情甚笃,虽不时亦有争吵,但最后到底还是会和美如初!

如今更是如此,他早就听闻这些日子帝后又闹了矛盾,没成想这次皇帝用来给皇后摆脸色的行为竟是选秀……

偌大后宫中,他的女儿纵然再狐媚,能越得过那位皇后?

想也别想!这无非是皇帝一次兴起罢了!

林郡望想起自己先前种种沾沾自喜的模样,眼前又悄然浮现林非鱼满脸难以置信、双眼含泪的模样,肝肠寸断!

他只觉得要完了!林家完了!他的仕途也走到头了!

回府后,他行色匆匆,如丧考妣道:

“叫阮道长来,立刻来!”

片刻后,林郡望的书房里,阮栖风步履匆忙,面容沉静行了礼。

“皇上要选秀,似是有意非鱼。”

阮栖风点头:“贫道已然知晓。”

阮栖风细细将大报国寺的事情说来,林郡望面色愈发难看。

昨夜的事情竟然封锁至此,晏平帝微服私访,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身为林非鱼的爹,礼部尚书,竟然都未能知晓细节!

林郡望忍不住呵斥出声:“你怎么能呵斥二皇子?!焉不知皇上会因为此事迁怒于你!从而迁怒林家!”

烛光将阮栖风半张脸照亮,剩下埋在阴影里的那半边,只余下眸光灼灼:

“林大人当初既然选择用贫道,用人又最忌摇摆不定,不如继续一听贫道之言。”

林郡望气极反笑:“你再有本事,能翻过皇帝的手心不成?!”

阮栖风垂下眼帘,轻扯唇角:

“能。”

林郡望倏然一惊:“什么办法?”

*

夜。

林非鱼推说自己要休息,什么事情明日再说,才把王朝云哄回了回去。

林郡望自中午下了朝到现在,他只和王朝云草草说了皇上要选秀的消息,除此之外,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话。

林非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她艳妆浓抹,唇畔抹上了最为鲜亮的正红,一身嫣红。临行前,她自匣中取出一支素银簪,紧紧攥在手心,最后插在了发间。

春末百花早已谢尽,暑气蒸起,蒸得她脚步间愈发焦躁。

郁气凝结在心,若是不发出去则会成为沉疴,烂在心里、身上,最后化为一个腐烂的洞。

弦月。

阮栖风坐在石桌前,神色空洞,面前摆着几坛酒。

林非鱼顿住了脚步。

她想起了,这些日子,无数次在阮栖风面前的心跳加速。

百花中,他执芍药,簪于她鬓间。

耀目日光里,他取下一片朴树叶,告诉她这是百年光阴的果实,吹出的音节未必输过名琴。

花鸣宴上,她走火入魔宛若溺水,一曲叶笛将她从痛苦中捞了出来。

可那时捞她出来有多么雀跃,意识到一切都是骗局的林非鱼如今就有多绝望。

后知后觉意识到哪怕直到现在,她的心脏亦然加速的林非鱼,愈发厌弃自己。

哪怕只是看着月下,那人遗世独立的模样,在没有察觉被注视的时候,他总是面无表情,抛却了层层伪装。

她想死死拽住他,扯着他的领口摇晃,让他不要再装了,说句实话吧。

不要骗她了。

她真的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她猛地上前,一把扯住阮栖风的衣领。

然,未语泪先流,两行泪水簌簌而下。

面前的阮栖风眼眸幽深,想要抬起手扶起她的面颊,却被她猛地一拍,他的手臂颓然落下。

“……别哭。”

林非鱼的泪水,一滴滴流下,沿着脖颈倏然落下,滴滴落在他恍然苍白的面颊上。

滚烫的触感让他慌张起来。

“大小姐……别哭好不好?你在害怕吗?我都可以和你解释,慢慢说,好不好?我都可以和你解释……”

噗呲。

苍凉月下,弦月的两个尖角好似尖刀,触目心惊。

林非鱼呜咽着紧紧攥着素银簪子,扎进阮栖风的胸膛。

艳色鲜血瞬间喷薄而出,迅速染满了他的一身雪衣。

面前之人,神色哀伤艳丽,唇角仍然噙着温柔的笑意。

林非鱼猛然松手,发现月色下,自己的手上已然染满了鲜血。

恐惧的泪水泊泊而下,她畏惧到几乎不敢看面前这张苍白的脸。

“别哭了好不好?”

阮栖风踉跄着上前,因为疼痛而微蹙起眉,勉强笑着拭去她脸上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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