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肃穆的大楼,耸立在布满密云的夜空里,厚实的窗帘紧紧遮住灯光,就像一匹狰狞巨大的野兽,蹲伏在暗处,可以猛扑出来伤人。
间或,一两辆轿车冲进黑暗,车灯短暂地照亮一下铁门又消失在雨雾里。
嗒嗒嗒的声音,在大楼里响着,有着隔音设备的屋子里白色身影日夜不停地击打着电键,把数据发向远在太空的秘密卫星;和嗒嗒嗒的电键声混杂在一起的,还有四楼树藤的呼吸声,在空管内混响起风声。
粗壮的树根上钉着千斤铁镣,藤蔓缠绕上屋顶,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旋着凹陷在屋顶上的灯。
嘀。嘀。嘀。
连接在树皮上的电线接在一旁的显示仪上,出现同人类一般的心跳,一上一下,嘀嘀——
“心跳停止了!”
一位手拿着纸板的研究人员惊呼,激动地抱上身边的人,攀附在房间四壁上的藤蔓在极速褪色,湛绿色很快变得枯黄,所有四层的研究人员都为这一消息感到高兴。
“变异体死亡了!第一例!”
“太好了!实验成功了!”
消息更快上传至中控台上,屏幕上显示变异体死亡数量:1,屏幕上刺啦闪着,右下角的网络连接数量变成了2。
李寒凌将数据复制下保存在U盘内,对中控台上的显示屏做实时监控,四楼内的研究人员静立不动了,没有刚才的雀跃,脸色苍白带着惊恐,屏幕出现细微掉帧的现象。
所有楼层的灯光忽明忽暗,细雨被风吹落在玻璃上夹杂着电流泄露的响声,一楼的圆柱缸内所有变异体都躁动不安,不断膨大的身体,被特质玻璃捆束在一起,地面微微下凹,从四周传出不规则的弹珠弹跳声,那是细菌在腐蚀钢筋。
紧接着又像皮鞭抽打地面,由远及近,声音蓦然尖锐起来,研究所每层的窗子被狂风撞开,挤进屋内的风声和树藤空腔内的回声共鸣,“窗子!关窗子!”
二楼的研究人员分站在墙角,盛装药剂的容器内在沸腾,溅出的荧光蓝液体落在地板上,迅速烧焦成黑斑,唯一的出口被堵死,所有人都被困在这种灰白研究所内,成为一座公墓。
一楼和三楼的研究人员堵上窗子,开关被墙外的树藤紧紧锁上。
“实验数据,保护数据!”
“撞门!警报在哪里?”
“数据有问题!变异体全部发狂了!啊啊——”
四楼内的研究人员依旧没有动静,岔开的双腿没有要收回的意思,护目镜下的瞳孔在骤缩,又扩大,空洞的黑眼球占了四分之三,骇人的神情凝在脸上,噗呲——
距离死去的树藤最近的那人被穿透心脏,嫩绿的藤蔓从他胸口一点点伸出,血液成为它生长的养分,霎时冲破尸体,碎肉爆裂在墙壁上,二楼的所有研究人员无一幸免,从枯黄的树藤内爬出,藤蔓慢慢收整起来,化作人形,从地面上随意扯下白大褂和护目镜为自己戴上。
直奔向二楼,从旧树藤的根部漫出无数细小的分支,卷起地板上的碎肉,顶端破开露出尖齿,全数吞进,藤蔓的颜色又加深了两分。
二代变异体收回了抵在门口的藤蔓,同时容器内沸腾的药剂停了下来,它推门进入,“实验不能终止,药剂沸腾属于正常现象。”
研究人员松了一口气,又凑近瞧着,它抵上两扇门,手心内伸出两截树藤,缠绕在门把上,哗啦啦啦——
从硕大的药剂罐内冲出两三根粗壮的树根,扭转着将所有人拖进荧光药剂内,蓝色转瞬即逝,血红色在机械的搅动下混匀整个罐子。
坐在电脑前的李寒凌没有多少情绪,在和单楣的聊天框内输入看到的真实情况:
[变异体自毁式死亡后重生,行为与正常人类无异,攻击性变强,能直接操控电流,精神上可压制人类,阻碍人类逃跑行为。]
中控台上方屏幕的显示,数字由1变回0,二代变异体站在药剂缸上方,身下的细小树藤支着它的身体,对视上监控的一瞬间,砰呲呲——画面变黑,监控结束。
顶层响起了警报,俞墨宸从屋内出来,和后出来的鲍阳、Willow对视上,鲍阳拿上操控桌上的钥匙,“变异体暴走了,我们去逃生通道。”
俞墨宸去屋内用被子卷上单君羽,扛在肩上跟着鲍阳。
从光亮的坏境进入狭窄黑暗的隧道内,俞墨宸的优势被极大地发挥出来,从上方低落着水珠,回荡在隧道内,四人身后传来簌簌的响声,俞墨宸向后斜了一眼,将单君羽递给Willow,冷声道,“抱好他。”
双手推了两人一把,走在最后,响声停止了,一时通道内只剩三人踩过水流的响声,尽力屏住呼吸,避免被变异体追踪上。
“再快点!快到了!”
雨声愈加清晰,扑灭了近荒漠地带的沙尘,出口处混着不少泥水,细小沙砾粘在鞋子表面,四人逃出了研究所,俞墨宸在出口顿了顿,又转头跟上两人。
Willow将单君羽放在车子后座,鲍阳坐上副驾驶,“诶——!那个新来的法官,快上车啊!”
俞墨宸抬头看向这栋大楼,不论两人怎么喊他都没有回应,Willow打开了前车灯,两人乍时愣住,睁大了眼睛,瞳孔里混杂着不少情绪——悲哀、害怕以及不可思议的惊悚。
粗壮的藤蔓将整栋大楼缠绕紧实,窗子包裹严密,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来,大楼顶层拱起的树根猛烈撞击着,鲍阳下了车,走到俞墨宸身旁,看向他,眸色中带着忧伤,“他们……都会死在里面,对不对?”
下落的雨珠挂在她的红发上,蹙起眉来,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俞墨宸没有看她,“不是早晚的事吗?”
“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是不是?”鲍阳拽上他的衣领,从齿间逼出两句话,却不是在质问他,而是不甘和无可奈何,“你和它一样是变异体,你早就知道它会暴走,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它怎么样和我没关系,我没兴趣关心同类的吃喝拉撒。”
鲍阳的手又紧了紧,“就是说,你们可以沟通是不是?”
俞墨宸仰着头,“你以为你这么轻易就逃出来了,是谁的功劳?”
Willow脱下大衣披在她身上,很冷静,“变异体之间是不是也有等级压制?”
俞墨宸转身上了车,让单君羽躺在自己大腿上,手指拨了拨他的碎发,“等级压制?”
雨势又大了些,雷声轰鸣,死寂的荒漠尽头坠着炸裂开的闪电,亮光闪过,照亮了俞墨宸的半张脸,雨刮器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轿车莽撞地冲上公路。
Willow握着反向盘的手心浸出冷汗,“不知道‘等级压制’这个词能不能用,类似于人类社会的身份地位。位高者权大势大,位低者谨言慎行。”
俞墨宸垂眼,手指卷上一捋碎发,“也许吧。”
鲍阳朝后座扔去一个热水袋,低沉地吸了一口气,停顿了两秒才吱声,“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欠你一条命。”
Willow:“对了,还没问过怎么称呼你。”
俞墨宸抬头,将热水袋塞进单君羽怀里,“我姓俞。”
“好,俞哥,这次多谢你救我们了。”
鲍阳闭上眼,“之前吼你也是我不对,我心眼倒没那么小,就是偏激了点。”
“嗯,没事。”俞墨宸指腹摩挲着单君羽的鼻骨,又扫过纤长的眼睫。
Willow:“现在去哪?”
俞墨宸拿出手机,在海市地图上放了一块城区,递到Willow面前,“去这里。”
鲍阳皱起眉,“啊?没搞错吧?”
三小时后一条环城公路
鲍阳枕着车座,身上盖着Willow的外套,俞墨宸手臂压着单君羽的肩膀,手掌抚在他额角,看着窗外发蓝的天边。
Willow清了清嗓子,从后视镜扫了两眼,“俞哥,为什么不去刑政局?这处旧城还挺偏的。”
偏到他的车中途要加一次油,一直在上坡,从车窗探头出去,一整片旧城区笼罩在幽蓝的天空下,雨后的湿气凝成水露挂在盆栽花卉的花蕊上,冲刷干净的叶片垂着,Willow从研究所出来后第一次呼吸到这么清新的空气。
俞墨宸挑下眉,“你觉得单法官会想让法官们看着自己被别人抱进去的画面吗?”
“那倒是。”Willow眨了眨眼睛,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那我们去的是哪里?羽哥这样的身份,应该不会在这里有房子。”
俞墨宸抬眼和后视镜中的Willow对视过一眼,让Willow打过一个冷颤,“哈哈,俞哥你早先还在这里生活过啊。”
鲍阳缓缓抬起了眼皮,睡眼惺忪,额角两侧的碎发被另一侧车窗呼进的凉风掀起,摸了摸发凉的鼻尖,“阿嘁——”,又悻悻地缩进大衣下,“亲爱的,麻烦把车窗关上,大清早的,真的很冷。”
“哦!好的。”
鲍阳定了定神,适应了亮光,“我们这是去哪?这地方比之前还要旧了,我小时候……也就还没有变异体的时候,这里是最繁华的地段了。唉,真可惜。”
“去俞哥家里。”
鲍阳转头看向后座的俞墨宸,来了些兴趣,“你以前还在这里生活过?难不成你是第一批被感染的?”
俞墨宸淡声道,“也许吧。”
跟着导航,车子驶出公路,进了城区。
是冲破□□的陈旧与新今的碰撞,堆叠起的楼房,蓝玻璃在那束光升起时却总表现出沉闷,困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日光照亮了大楼的一整面,将阴影预留在身后,生锈的铁杆上放着已经枯死的绿萝,叶子依旧新绿,只是再轻轻拨开它的根时,才真正宣判死亡。
俞墨宸抱上单君羽,穿过街巷,踩上石梯,鲍阳摸了一手灰,“这里有多少年没人住了?”
“13年了。”俞墨宸叹了口气,自从他母亲去世之后,他一个人去了山上,守着她的□□,直到她成为一具白骨,俞墨宸第二次彻底失去了她。
□□是寄存灵魂的表皮,白骨是预留歇脚的旧处。
推开那扇木门,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味,从蓝色玻璃照进的光斑落在木色地板上,俞墨宸将单君羽放在床上,找出一床被塑料包裹着的被子,铺在他身下。
鲍阳吹了吹阳台上那把摇椅上的灰,径直坐下,“真好,真安静啊……”
“帮我照看一下单法官。”俞墨宸拿着落满灰的塑料布,走到门口。
Willow想搭上鲍阳的手停在半空,冲他笑道,“应该的。”
鲍阳看了他一眼,站起身,“你去哪?”
“买菜,做饭。”
鲍阳哦了一声,又带着一言难尽的眼神看向Willow,直到俞墨宸出了门,她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
“怎么了吗?”
鲍阳靠在门框上,看着走上街巷的俞墨宸,他回头和她对视一眼,鲍阳抬手朝他笑了笑,笑容又迅速消失,“他母亲是最早一批被感染的,他是感染后才被生下来的,竟然还能活到现在,还保持着人的理智,你不觉得奇怪吗?”
Willow回答很干脆,也很好奇,“有什么奇怪的,现在很多变异体都活得好好的,尤其那棵树。”
“不不,现在刑政局一直在找当年感染的源头,虽然媒体报道说是外来人员携带了病毒,选在最繁华的地带传播。但最开始什么症状都没有,正常的人身上带着病毒,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直到最先感染的人基因发生病变,骨髓增生,到不成人形。”鲍阳向后斜了他一眼,“我还在上六年级,那是新闻上第一次报道这种情况,而发生地就在这里,那则新闻之后怪事频发,很多人都出现了类似的症状,我父母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果断选择了自杀,我被刑政局的人带走了。但病发时,那些人根本毫无理智,无论是亲是友都会因为他们发狂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死去。而他不仅出生了,还在这里生活了几年,现在还以纯种变异体的身份理智地活着。”
Willow紧皱起眉,“背后有人在帮他。”
“还很有可能是刑政局的人。”鲍阳转头,苦笑道,“他和我一样,被刑政局的人救了,然后归附他们,一生留在研究所里卖命。”
六七点的日光还很淡,小巷里亮起第一道人声,“八宝粥!热乎的八宝粥诶——!”
骑着电瓶车出门去上班的人,后座上带着穿着校服的孩子,巷子角堆积着被打湿的落叶,汩汩的风吹进屋子内,带走闷热,Willow双手伸进口袋,“那……为什么还有人住在这里?按理说,出了那样的事,人们都会逃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才对啊。”
“是吗?那你真的很不了解海市人这种恋家的感情。不是随便一件屋子就可以称之为‘家’。”
Willow愣怔两秒,一双灰蓝色的眼瞳注视着他,“那你要回家吗?”
“不了。”鲍阳垂下头笑了笑,“我的家在16年前就没有了。”
Willow没说话,将她搂进怀里,看着爱的人流泪远比自己流泪痛心,俞墨宸提着菜回来,推门看见抱在一起的两人,“你们……需要我再给你俩订间房吗?家里的床不结实,屋子也不隔音。”
鲍阳只抬起头,“乐意至极。”
Willow手掌覆上她的唇,“不需要不需要。”
“行了,别煽情了,来厨房搭把手。”俞墨宸从进门的柜子里拿出一把水果刀,“我刚交了些燃气费,虽然大概只够我们用三天。”
鲍阳脱下大衣,搭在摇椅的扶手上,将衣服卷至手肘,拿起那棵白菜,赞叹道,“嚯!你挑的这棵真水嫩,不便宜吧?”
俞墨宸拍了拍墙上挂着的围裙,系在腰间,“谢谢夸奖,8毛一斤。它,不到三块钱。”
“瞧你真会过日子,这么会省钱。”鲍阳一层层剥开,扔进水盆里,Willow洗过菜放在切菜板上,鲍阳伸手在水龙头下冲着,一抬眼,“亲爱的。”
“嗯?”
“看招!”鲍阳捧起水甩向Willow,他被甩了一脸水,看着得逞后笑得开心的鲍阳,“哈哈哈——”
Willow跟着她抿了抿唇,抬手撩开她挡着左眼的碎发,垂眼间温和地讲道,“头发长长了。”
鲍阳向后退了一步,别过了脸,“哈哈,是长长了,有空再剪。”
狭小的厨房内挤着三人,台面上落满了灰,在清水冲出水龙头的那一刻,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气。
“咳咳咳。”
单君羽裹着被子站在三人身后,整个人都很晕,身上的潮热并没有褪去,双腿发颤,攥着被子的手也用不上力,滑落了一个肩膀,Willow和鲍阳同时抬手捂上对方的眼睛。
俞墨宸放下水果刀,挡在他身前,头贴上他的额头,“热不热?”
单君羽意识一直在游离中,本能地做出回答,“热。”
头就向他手心靠了靠,俞墨宸扛上他,单君羽没多余的力气反抗他,头自然垂下,发丝跟着他的步子不停晃悠,又被放回床上。
“热就好好休息,不要再乱跑了。”
“不……”
“生病的人没有反驳的权力。”
“……我有。”
“随你。”
“热。”
俞墨宸靠在门框上看他,单君羽捏着被子,静静看着天花板。
“少盖点被子就不热了。”俞墨宸往下拽了拽被子,露出了半个胸口,单君羽眨了眨眼睛。
确实有些凉,大脑只清醒了一点,但意识还没有回来,因为他说的话不符合他的性格,也有可能身体的蛇毒有自白剂的成分,依旧看着天花板,很肯定的语气,“还是热。”
俞墨宸沉默了半秒,“那你再等等。”
又补充一句,“会有风。”
“嗯。”单君羽就盯着天花板,仔细描绘着它的形状,直到第五遍结束,“没有风。”
俞墨宸回过神,揉了揉眉心,“那再等等,我去做饭,你饿了,对不对?”
单君羽有问必有答,“不是很饿,只有很热。”
俞墨宸:“……”
又很无奈地笑了笑,上前为他盖好被子,单君羽的视线被他吸引,朝他眨了眨眼睛,“你很凉,靠近你的话,会舒服。”
俞墨宸抿了抿唇,“等风会更舒服,也更方便……安全一点。”
指尖拨了拨他额角的碎发,转身要离开,被单君羽拽住了衣角,平静的语调,“你不用等。”
俞墨宸有一秒的震惊,两秒反应完依旧摸不清这句话,摸了摸后脑勺,手掌反扣在嘴唇上,向后斜了一眼,“我要去做饭了,一会儿再来找你。”
单君羽这才松开了手,视线继续钉回天花板上,“那我等你,你比风要好等一些。”
俞墨宸深吸一口气,“…………”
从厨房出来喊俞墨宸做饭的鲍阳见他蹲在门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蹙着眉,“我说你怎么了?单法官又睡着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抬起头的俞墨宸竭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以至于眉梢跷起,加上平时的冷脸,可以说表情很臭,像是在说“我现在很不爽,别惹我,除非你想死。”,鲍阳指了指厨房,“水开了。”
“好,我去做饭,看好你们单法官。”俞墨宸赴死的神情接过那条围裙,系在腰间,瘦削精悍的腰线被很好地勾勒出,黑裤下两条修长的腿,很有型。
Willow挡在鲍阳面前,眸底略带质疑,“鲍小姐,你是不是也看上俞哥了?”
“哈?”鲍阳只想把耳朵摘下来凑到他嘴里再听一遍,“让我们说人话,好不好?我为什么会看上他?”
Willow看着她略显鄙夷的眼神,气焰又软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当时你看俞哥就是……你当初看我的眼神,总之是有点像的,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像!”
鲍阳双手交叠,仰头凑近他,挑着眉,语气戏谑,逼退了他半步,“哇哦,心跳真快,是不是?”
Willow又退后两步,后背贴在石墙上,鲍阳手掌抚上他的胸口,“瞧瞧,被我说中了。”
他完全被鲍阳拿捏在手心里,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地方,鲍阳的话想有魔力一般,总能攥紧他的心脏,让他在下一秒做出相应的回答,“你为什么总能猜到我的心思?”
鲍阳转头走向阳台,坐在摇椅上,“虽然平时只跟你睡觉,有时候你纯的让我觉得自己哄骗你上床是个错误的选择,但是看见你会因为我变化的那张脸,我还是忍不住。啧,谁让我是女人呢?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糟糕?”
“You are not the only one in my life, but you must be my whole world.”Willow笑着说道。
你以为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孰不知早已成为我的全世界。
这个问题早在两人初识就给出了回答,也是一个清晨,鲍阳坐在座椅上,宽敞的玻璃窗正对办公桌,投进淡绿的光线,阳光穿过叶丛,强光被削弱成幽静的光泽,在莹白的墙面留下清凉的绿意,只有鲍阳的一头红发,那样肆意张扬,永远而坚固地在他心中留下一席之地。
鲍阳顿了顿,转过头去,“无聊。”
俞墨宸将菜和汤放在餐桌上,鲍阳和Willow帮忙擦干净椅子,“你们先吃,我去看看你们单法官。”
推开门,单君羽坐起来,靠在床头,侧脸看着窗外的枯树,俞墨宸捕捉到了那发丝轻颤的痕迹,很显然,单君羽也注意到了。
那张脸苍白带着些憔悴,熬过了两次蛇毒发作,他的意识始终漂浮在蒸汽中,只是表面上看着像一堵冰墙,正过脸看向他,眉眼弯起,语调很轻,“你带来了风。”
俞墨宸打开木柜,试图找两身他可以穿的衣服,“对,因为怕你等的着急,所以我就去外面喊来了风。”
“是吗?”
俞墨宸不懂他在问什么,但还是嗯了一声做答复,单君羽笑着回应他,“你本身就是风,只有靠近你,才会舒服。”
这句话可能在俞墨宸听来就是有些浪漫的,但并没有要抒情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单君羽被热气冲昏头脑,意识处于挂机状态,他更想表达的是,俞墨宸和天然的制冷机一样,走到哪里都在制冷,恰好中和了他身上的热气。
一个热球抱着一个制冷空调,单君羽很满足,他在想,等病好了一定要给生产商打满分,是不偷工减料的好产品!
俞墨宸大概也只翻到了一些他母亲早年留下的衬衣,每件都被叠放好,包在包袱里,好在里面放着樟脑丸,衣服没有像其他的那些一样,由于潮湿阴暗,被虫蛀了。
“抬手,我比比衣服大小。”俞墨宸展开一件棕色衬衣,是开襟设计,刚好合身,也许单君羽有些瘦,也许那是他母亲为少年时的他提前存下的衣服,衣柜里大多被虫蛀了的,是些能看出的女装,黑色的半身裙,白色的工装,被啃食出的边沿粘着干瘪的丝线,密密堆积着的小白球是古早时光被消磨的证据。
“穿这个。”俞墨宸为他套上衣服,系上扣子,露出的锁骨洇出淡粉,身体很烫,他凑上前闭着眼,紧贴着额头,用体温感受了长达一分钟,单君羽的视线没有从他青白的眼皮挪动过。
俞墨宸缓缓抬起眼皮,和他漆黑的眼瞳横冲直撞上,不同平日里的肃厉,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平和,也不带着身份上的压制,而只有欣赏和渴望,“你……好像又要开始发热了。”
单君羽轻嗯一声,不再像上次一样,狼狈地扑倒在地板上,大腿间被自己抓出了不少血痕,渗着血珠,多数已经凝成干涸的血渣,俞墨宸坐回床沿上,手肘压在大腿上,“要吃饭吗?”
“不太想。”单君羽盯着他的侧脸,眼中只有对冷气的渴望,“可以先陪陪我吗?”
“可以。”
“那你可以抱我吗?”
俞墨宸在他身边的空位上躺下,枕着自己的双手,“不可以。”
“那我可以抱你吗?”
“……”俞墨宸咽了咽口水,又别过脸去,单君羽盯着他的视线存在感太强了,“也不可以。”
单君羽有两秒的失落,缓缓叹了一口气,连上半身都松散下来,垂下头,捏着被子,“你是不是讨厌我碰你?”
“不是。”
“是吗?”单君羽又高兴了一些,语调不自觉拔高两分,而后神色又黯淡下来,“那你为什么不让我抱你,或者你不抱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老鼠爱大米。”
单君羽低头扣着自己的指甲,“谁是老鼠?”
“我。”
单君羽:“谁是大米?”
“……”短暂的沉默后,俞墨宸轻声道,“不知道。”
单君羽还想问他这跟“老鼠爱大米”有什么关系,俞墨宸从床上抱起他,“该吃饭了,要凉了。”
俞墨宸搀扶着他,两条腿酸软,勉强可以走路,一手搭在他的腰间,另一手握紧搭在他肩膀的手臂,鲍阳看了眼俞墨宸那副细心的模样,调笑道,“哎哟,给小老婆哄出来吃饭了?”
Willow轻咳一声,示意她别当着单君羽的面说些其他的话,鲍阳翘着腿,在他两条腿之间蹭了蹭,“有什么啊,不是说单法官过了这两天就忘的一干二净了吗?对不对啊?大兄弟。”
俞墨宸轻嗯一声,扶着单君羽入座,指着餐桌对面的那件屋子,“今天晚上你们睡那间,虽然有些破,不过好在你们可以抱团取暖。”
Willow:“……”(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鲍阳:“乐意至极。”
Willow:“也许我学过如何使用打火石。”
俞墨宸只是夹菜,吃饭,给单君羽夹菜,喂单君羽吃饭,一直重复这几个动作。
天慢慢黑下来。
浓夜,来到陌生却又熟悉的小二层。
屋内很黑,以至于看不清房内的一切。只有一道道微弱的淡黄光线,穿过窗户,把蓝窗上的栏杆影子,印在凹凸不平的楼板上。偶尔从窗外传进两声尖锐的猫叫声,在清凉的夜晚总是有些骇人。
栏杆的影子,弯弯曲曲的十分柔软,风一吹就会四散飞去。枯树枝的影子叠在上面,夜晚的猫头鹰蹦跳着飞过,树影在干裂的墙壁上幽幽荡着。
近楼处,从下水道流出的废水淙淙地流过,比白天听得更清楚。流水的声音时大时小,没有停过;只有注意去听,或者沉静的时候才听得着,不去注意,又好像没有似的。
单君羽躺在床上,俞墨宸搬了张软椅,坐在床对面,双手交叉在胸前,阖着眼细听屋内的声响,每当有风吹进屋子内,单君羽都会转头看向窗子,而后又转回去,静静地盯着天花板。
“我有些无聊,还有点热。”
蛇毒越往后越难释放,前奏也越来越长,单君羽热了一天,却始终没有特别严重的情况,俞墨宸只能陪在他身边等着,“无聊就数羊,热的话,接着等风。”
“数羊只会更无聊。”单君羽支起身子,看向床尾的俞墨宸,“今晚的风很凉。”
“我知道,这会是最后一个凉夜。”
单君羽垂眼,“我会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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