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宝儿其实已经记不清,金秋实离家究竟有多久了。只是他临走前的模样,她却是从未忘记过的。
如今站在眼前的这个人,他仿佛又高了些,瘦了些,只是脸上的笑容却从未改变过。
大约是事发太过突然,钱宝儿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听见他唤自己的名字,并笑道:“我回来了。”
钱宝儿才觉得鼻子一酸,下意识地就捂住了嘴,生怕那份意外会化作尖叫从喉咙里冲出来。
还好还有富贵,它不甘心自己一只狗在院内,开始疯狂地扒门。
钱宝儿这才渐渐平复下来,并想起另一个人来:“小巧那丫头,肯定是又跑到桑林那边去了。”
“小巧?”金秋实一挑眉。
钱宝儿总算可以笑道:“你南下的这段日子里,可发生了不少事呢。”
幸好她从来都有出门带钥匙的习惯,上前去开了锁。
才将将推开门,富贵便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先是绕着钱宝儿转了一圈,紧接着又奔去金秋实跟前,一蹦一跳,要拿鼻子去拱他的手。
“好狗,好狗。”金秋实弯腰摸了它的头。
钱宝儿站在门槛处,请他进去说话。
他却直起了身子,摇了摇头:“我听闻陈家姑娘去了外地,这便如今就你一个人住着,眼下天也黑了,我进去不好,就在这里跟你说几句话。”
钱宝儿笑道:“哪有站在门口说事情的?还是先进去吧。”
他却摇了头,坚持道:“不好不好,还是就在这里吧。”
南下一趟,别的尚且不知道,他的固执程度却是更上一层楼了。钱宝儿也不好再勉强,便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挠了挠头:“也就今天,紧赶慢赶的,就想着能够在年前回来。”
“可曾家去?”
他果然摇了头:“我想着先来见你一面,有样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软布包,“我想让你先替我保管着。”
“这是什么?”钱宝儿接过,顺手捏了捏,里头仿佛是纸张?
“是银票,”他平静道,“我南下几年赚的钱,基本上就都在这里了。”
“什么?”钱宝儿不得不瞪他了一眼,又捏了捏这颇有些厚度的银票,“这得有不少钱吧?”她将布包递还给金秋实,“不行不行,这钱你还是拿回家去吧,放我这里如何使得?”
他却又推回来:“你知道的,我若是拿回了家去,就等于是打了水漂,唯有放在你这里,我才安心。”
钱宝儿虽感动于他的信任,可以依旧疑惑:“那你回家,若是你娘他们问起来,你又该如何呢?”
“这个我早就想过了,”他笑了笑,“我每年都有托人带银子回来,这次自己也留了些,多少可以堵他们的嘴。”
钱宝儿低头看了这只布包,分明是大冬天,却只觉得指尖发热:“这些年,你也受了不少苦吧。”
“都过去了。”他轻松地笑。
“也好,”钱宝儿当下拿定了主意,“那我就先替你收着,你什么时候想要,尽管来拿。”
“好。”他一点头,视线又落在钱宝儿的脸庞上。
钱宝儿知道他在看什么。说来也是奇怪,她自来是无惧别人看自己脸上的这道伤疤的,是以无论是在庄子上还是上县里,她都不曾以帕子掩面,可如今被他瞧了一眼,自己却很想遮住脸。
“你的脸……”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钱宝儿突然有些想要笑,下午才夸了叶莲笙等人,看来他们这些人,终究是做不成什么大事的。
又或许,关心则乱?
钱宝儿抬手摸了摸那道疤,微微一笑:“不过划了一道,恢复得不好,留了疤,也不是什么大事。”
虽然钱宝儿心里很明白,他在这里一日,总有一天会知道事情的原委,可如今自己也心存侥幸,想着他晚一天知道那也是好的。
好在金秋实不曾追问,又从胸前掏出了一个小袋子来:“这个是送你的。”他递给钱宝儿说。
“是什么?”钱宝儿接过,又捏了捏,只觉得里面硬硬的。
“你打开瞧瞧就知道了。”他笑道。
钱宝儿才要打开,却听见有人远远道:“咦,门口那是谁呀?”
原来是小巧那丫头终于晓得回来了——自然是孟大成送她的,两人提着个纸灯笼,渐渐走近。
孟大成倒比小巧眼尖:“可是秋实老弟?”
“嗯,”金秋实抱拳笑道,“大成哥。”
“果真是你回来了?”孟大成抢先几步赶上前来,“好你个小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上一声。”他一拳打在了金秋实的肩上。
金秋实呵呵笑着:“的确是回来得匆忙,未能向亲朋好友一一告知,是我的过错,改日一定开一坛好酒,去哥哥家与你和伯父赔罪。”
“这是什么话?”孟大成也笑道,“你好容易回来一趟,倒是我们该为你接风洗尘才是。且你回来得正巧,我正有一桩事,不知该托谁去呢?如今你回来,少不得就要麻烦你了。”
“哦,什么事?”金秋实问道。
小巧走至钱宝儿身边,还不大好意思看向金秋实。又听孟大成说了那番话,忍不住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人家才回来,还不晓得要不要再出去呢,你急着说这些做什么?”
钱宝儿笑道:“再没有别的了,定是他们俩要盖新房子,想托你做主事呢。”
“哦?”金秋实惊喜道,“果真有此事?”
“这还能有假?”钱宝儿笑道,借着孟大成的事又问了句,“只是正如小巧方才所言,不晓得你还要不要出去。”
“既有这样的好事,我是再不出去的。”金秋实抚掌大笑,“我一定给哥哥嫂子盖一栋漂亮的房子出来。”
羞得小巧一跺脚,扭身掩面道:“瞎叫什么呢?谁是嫂子了?”
钱宝儿过去扶住她的肩:“哟,这会子你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气得小巧只瞪了她:“我就知道,一定是你编排的,我我只跟你算账。”
金秋实和孟大成在一旁瞧着,都笑出声来。
因夜里已没有了渡船,孟大成便邀金秋实去他家住上一晚,明早再赶回杏花村去见他娘亲哥哥嫂子。
知道小巧夜里也宿在青山小筑,金秋实似是放了心,也未拒孟大成的好意,跟着他去了。
送走了他二人,钱宝儿与小巧领着富贵进了院门。上好门闩,进屋里将火盆里烧完的炭捡了出来,上头再摆上新的炭。
“这下可好了,”小巧搓了搓手,“下午我跟大成哥还在说这事呢,正发愁没个合适的人。你也知道他们父子俩,别说是外头的人了,便是这庄子上的,都鲜少往来。”
“我呢,虽比他们要好上一些,可盖房子这种事,我却是没什么经验的,要托个好人,只怕是难。没想到这一回来,反倒就解决了。”她乐得一拍手,“我这运气还真是好啊。”
“可不,你可真是好运气呢。”钱宝儿笑道,将包袱放到桌上,取出里面的东西,另有叶莲笙的那朵珠花,她顺手拿给了小巧。
“哟,珠花?”她接过,满脸的惊讶,“这得不少钱吧?怎么这颜色瞅着不大像常见的呢?”她对着烛火细看,“难道是夜晚的原因?”
钱宝儿笑道:“不是你眼花,实在这是难得一见的粉色珍珠。”
“粉色珍珠?”小巧如同钱宝儿先时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张大了嘴,“那更是要不少钱吧?你从哪里得来的?我可不信县城里有这样好的珍珠,还做成珠花。”她来回翻看了那朵竹花,又不得不感慨,“可真漂亮啊。”
“漂亮吧?”钱宝儿收拾着今日带回来的东西,“实话告诉你吧,这珠花我可是一分钱都没花呢。”
“一分钱都没花,怎么可能?”小巧自是不信的,又皱着眉打量她,“特别是你偷的吧?”
“呸,瞎说什么呢?”钱宝儿啐道,“实话告诉你吧,这珠花是叶老板给我的,说是贺你新婚大喜。”
“叶老板?”小巧更是瞪大了眼,“这怎么可能?叶老板不是燕国人吗,这时候她不是该在家中吗,怎么可能会在桃源县?”
“可不就是在桃源县?”钱宝儿将白日里发生的事情给她说了一回,又歪了头想,“如此说来,我买土仪特产也是花了钱的呢。不行,这钱我可得跟你细分。”
小巧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你。”
她的视线又收回到珠花身上,简直是爱不释手:“既如此说来,那这一朵粉色珍珠珠花可太难得了,这叫我如何能带的出去呢?少不得得好好收起来了。”
“是啊,”钱宝儿也打趣她说,“你可就好好收着吧,等出嫁那日再戴,让旁人也都羡慕羡慕。只不过,”钱宝儿抿嘴笑,“只怕那日大成哥的眼只会在你的脸上,并不会在你的头上。”
“哎呀,我把你这烂了嘴的。”小巧握着竹花就要来打钱宝儿,“越来越胡说八道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了。”钱宝儿主动投降。
小巧拿着珠花扭头就走:“不跟你瞎闹了,我先去烧水。”便出去了。
见她真走了,钱宝儿这才打开金秋实交给自己的两个布包。
等看见那叠银票的面额时,她比小巧看到粉色珍珠珠花还要来得惊讶。有这些钱,金秋实不仅可以自己买块地盖栋好房子,还能置不少田产呢,完全可以过上普通人家的日子了。只是这些钱,也不知他是如何劳作才得来的。
钱宝儿小心地将银票收好,又打开那只小布袋,原来里面也是一朵珠花,只不过是普通的白珍珠,花样也不如小巧的那朵来得时兴,只是中间做花心的珍珠略微大些,应当也要花费不少钱吧。
钱宝儿拿着珠花对着火烛细看,虽然见过更好的,可这一朵才是属于自己的——能有人一直记挂着自己,并在归途时为自己购置一件首饰,单是这份情谊,就已很难能可贵了。
“哎呀,下雪了。”门外传来小巧惊讶的声音。
钱宝儿扭头看出去,果然就见夜空中纷纷扬扬飞下细小的雪花。
真好。钱宝儿握着珠花站到门边,心中莫名地充满了希望:瑞雪兆丰年,开春一定会更好。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