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今天上班的时候许缚云来接他。

有点意外，但是他也上了车。

许缚云找了几个话题想跟阿水聊，但是看起来效果平平。

实在太安静了，早上还有点堵车。

许缚云只能点了个音乐软件，但是唱到一半没有会员了。

许缚云旋低了的按钮：“你要不要连一下蓝牙，放点你喜欢的歌。”

阿水觉得谈恋爱大约就是分享本就是私人的东西，私人的爱好、空间、时间。

阿水操作着手机联蓝牙，忽然想起来，他似乎很久没有充过会员了，但是他的会员都是自动续费，可能是一年一年扣没注意也很正常。

想起来好像看电视的几个视频网站、看书网站、听歌软件与他的车功能套组也很久都没有充值过了。

阿水点着看了一下，音乐软件的会员已经充值到了三十年后。

他有点诧异，又翻到的手机其他的软件，所有他常用软件甚至连办公软件都是一模一样，都到三十年后。

阿水皱着眉头，觉得心跳很快，这些东西必须是他很熟悉的人才会知道，除了纪星骛没有别人。

旁边的人在说什么他也没听见，他不知道这些算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给自己充这么多的会员？

这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钱，虽然纪星骛在参加工作之后看起来体面了很多，但是阿水知道，他这个人向来精打细算，他没可能也没必要花这些钱。

阿水甚至都没有人可以问，于是抬头对许缚云说：“他给我充会员了。”

许缚云不明所以，“会员？”

阿水有点笑地对许缚云说：“他送东西总是这样的，他也不说。”

许缚云想了一会儿：“对我来说是坏消息，但是对你来说是好消息。”

阿水开始笑起来，边笑边看手机，“可能是给他买了什么东西，他要把钱还给我，他总是这样，要把账算得很清楚，只是同学或者别人总是误会他而已，他其实....”

说到这里阿水觉得纪星骛要是在的话肯定嫌他话多，于是住嘴了，“前面就到了，谢谢你今天送我上班。”

阿水要下车的时候笑着说：“但是其实我自己开车的话可以到车库电梯旁边，我可以更方便，所以，麻烦你以后不用早起来接我上班了。”

阿水现在说的这个话放从前真是天方夜谭了。

从前他特别希望纪星骛来接他上下班，还没买车的时候他们俩住在城中村的隔壁，纪星骛晚上会站在地铁口边上，有时候拎着烤红薯，有时候带着话梅干。

阿水本来都是打车直接到家门口，为了让纪星骛来接他，他都会打车到另一个口，然后从纪星骛等的那边出来，装作坐地铁回来的样子。

他在恋爱中根本不嫌麻烦，他只想多跟纪星骛待一会儿，一块儿往城中村走的那条路都成了幸福。

一般都是阿水叽叽喳喳地说，纪星骛就是听。

阿水市长评价这里礼让行人做得一点也不到位，杭州早就扣分了。

又说说这里的绿化也不太行，开几朵花就让人偷光了。

市长觉得这里的盲道也很有问题，都是自行车。

还说杭州在这个时间满条街都是桂花香。

那时候他们还没上过床，光是深夜的时候牵手回家都已然心跳加速，黑暗楼道里的灯没修，上楼的时候纪星骛会牵着他的手。

修好了之后又被阿水用弹弓打了，因为亮灯的话他就不能摸纪星骛的手了，听起来真是猥琐，但是阿水发誓第二次不是他弄坏的。

可能他现在变成了一条咸鱼，也可能他不爱面前这个人，所以一切都要以方便自己为前提，一切无聊的废话都让阿水觉得累。

阿水经过单位楼下，遇到了同事姜姜，二人一起上楼。

“搬家了之后离单位太远，每天通勤好累，”姜姜说：“这个周末我团了券，得去按摩放松一下，也就是这个券便宜，不然我也舍不得。”

“我很久没去了，”阿水说：“之前我住城中村的时候，那个楼梯爬得我脚痛，晒个衣服还得去天台，那时候办的卡好像钱还没花完，你这一说我我也得去花了，不然店关了太浪费钱。”

姜姜看着手机说：“幸福的富二代体验生活来了，有钱还会忘了，我连我哪里能提现几块钱都能记得。”

“没有，”阿水说：“自己参加工作之后花钱也没大手大脚了，从前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对了，你要不要跟我拼单这个？”姜姜指着手机上的泡脚桶说：“两个打折。”

泡脚桶。

“我家里有泡脚桶。”阿水说：“但是从来没用过。”

话刚说完，他想起来，他没有买过泡脚桶。

跟姜姜说：“也不是我买的，我前任买的。”

“本来你说新的我还想出给我算了，但是想想送你的估计很贵，便宜的也送不出手啊，你这种理疗会所充卡的有钱人，我估计也回收不起，我看个便宜的就算了。”姜姜说：“诶，你们怎么分了的？”

姜姜是刚来这公司没多久，阿水的很多事他并不知情，于是阿水说：“他死了。”

姜姜被吓了一跳，“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阿水跟姜姜坐到工位上，“我都忘了，很久了。”

阿水开始上班，今天周五，大家都等着放假，有点心不在焉。

当时还在城中村的时候，阿水跟他抱怨脚有点痛，纪星骛也没说什么，接着阿水就买了一张按摩卡，往里面充了五千块钱，他当时还拉着纪星骛一起去按摩，但是他以工作太忙拒绝了。

阿水觉得泡脚桶就是纪星骛买的，今天的两件事都让他心情很好。

阿水觉得自己真的跟水一样廉价，就这些小东西让他整个人都像焕发生机一样，就好像热恋时期听到了他的永恒承诺一样。

阿水觉得下周还是可以去他的墓园，去埋怨他一下，他也乱花钱起来了。

阿水收到了许缚云的消息，问他今天没车不方便回家的话，他是否可以把自己弄的烂摊子收一下，傍晚继续让他送回家。

阿水戴上工牌，回复消息：【不用啦，我每次跟你在一起，你做的每件事，我都会把你跟他做比较，你明明所有事都比他更好，可我还是觉得，他在才好。】

怕对面没有听懂他委婉的拒绝，又发送：【我还没给他守够寡，我觉得三个人过不是一件好事情。】

回家的路上出租车司机蹩脚跟唱着粤语歌曲，唱着早悟兰因休恋逝水，街上的情侣在红绿灯下分手，女孩儿说我不相信我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人，可能是因为中秋节要来了，整整一条大街上到处都是花好月圆的标语，朋友圈的秋天第一杯奶茶要是情人来送。

阿水觉得纪星骛肯定会觉得这些东西莫名其妙。

阿水在深夜的时候折道又去了墓园。

太晚了，关门了，过了下午五点死人就不营业了。

阿水想要翻墙进去，但是看了看围栏下面还有一道深深的渠道就算了，一会儿摔了他现在一把老骨头家里还没有他照顾他。

他只是站在门口，小声地说：“你只是死了，又不是跟我分手了，我难过什么啊。”

他又转过去说：“反正我迟早也会死的啊，只是异地恋的时间长一点，对吧。”

他又自言自语地说：“搞笑，就一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泡脚桶，我感动什么啊。”

他又说：“谢谢你请我看剧看书听歌。”

阿水抬头的时候看见月亮又高又圆，最后还是决定爬围栏。

围栏有点高，他抓着垂落下来的荆棘，也是爬了上去，勾到了一点手心，有点麻，从围栏上跳下去的时候还后蹲了一下屁股，有点痛。

但是这种痛跟被纪星骛草得屁股痛的是两种痛法，不一样。

阿水一瘸一拐地走着台阶，到了纪星骛的墓碑前，靠在他的墓碑上。

阿水其实很久都没在这里哭了，因为也没什么好哭的吗，那死都死了，哭也不能把他哭回来啊。

阿水觉得有点累，不知道长长的一生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他去看一看，摸一摸。

他靠在纪星骛的墓碑上的时候，手机响了数次。

是家里的监控一直在发出警报。

阿水用手机遥控了一下，发现是他的猫正在一直打摄像头，把摄像头打在地上。

阿水通过摄像头喊了它一声：“坏狗。”

猫盯着摄像头看，阿水这里的风吹得呼呼的，跟它说：“我在山上，陪我老公看一会月亮，没事别吵吵。”

猫安静了。

阿水不知道家里怎么了，毕竟这猫也不会说话，只会盯着摄像头看。

阿水起来擦了擦屁股，摸了摸墓碑，“我回去了，家里的小猫我不放心。”

阿水还得翻墙出去，但是这里也没荆棘能抓，他想去看一下这个铁门有没有警报，有的话找人来开一下门，才发现这铁门锁早就生锈了，就是个假把式，早知道就不用翻墙了。

阿水推门出来，这地方也不太好打车，都没有经过的车，最后没办法，找了附近的姜姜。

姜姜骑着电瓶车在十分钟之后到了，大概也是猜到了阿水来干嘛，只是问：“哥，你吃饭了吗，要不要去我那吃一点。”

“不用麻烦了，你把我带到好打车的地方去就可以。”阿水说：“怪给你添麻烦的。”

姜姜的电瓶车有点矮，他在前面边骑边开导阿水，“哥，我觉得时间不是一条线，是一个莫比乌斯环，就是我们看月亮的时候，李白可能也在看，他说举头望明月的时候，博尔赫斯也在看，也在发表感想，所以，你不要觉得太难过，只是在时空的另一边，你的爱人也在呢，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重逢。”

“有道理，”阿水坐在后面根本什么都没听清，“你电瓶车是不是快没电了。”

于是阿水跟姜姜推着电瓶车往回走。

“你们感情特别好吧？”姜姜问。

“我也不知道，”阿水说：“我搞不清楚，他活着的时候我搞不清楚，死了更搞不清楚了，但是也不太重要了，我搞得清楚自己就行了。”

“你说人死了会变成什么呢，”姜姜说：“小时候我姥姥给我讲故事，她说轮回是一个特别复杂的事情，只要是人间还有放不下的事或人，他们都会想办法留在人间，有些变成树，有些变成风，有些变成蝴蝶，反正所有爱你的，都可能是他变的。”

“你是党员吗，”阿水说：“我们都是党员的话不要说这些东西，怪力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