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秘密是——杜华音比以前更怕黑。
徐遇光是在一个停电的夜晚发现的。
那晚暴雨,整个小区电路检修。徐遇光在书房处理文件,突然眼前一黑。他摸出手机照明,刚想喊杜华音,就听见琴房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然后是压抑的、急促的呼吸。
他冲过去,借着手机的光,看见杜华音跪坐在钢琴旁边,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在发抖。
"音音?"
"……别开灯。"杜华音的声音沙哑,"求你了,别开灯。"
徐遇光停下脚步。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午后,杜华音攥着他的衣角说"怕黑"。那时候他以为那是小孩子的胆怯,长大就会好。但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胆怯,是创伤。
"好,不开灯。"他蹲下来,手机的光也熄灭,"我在这里。"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将两个人淹没。徐遇光听见杜华音的呼吸声,很乱,很重,像是在溺水。他循着声音挪过去,直到膝盖碰到对方的膝盖,然后伸出手,找到了杜华音冰凉的手。
"跟我说话。"杜华音说,手指死死扣住他,"说什么都行,让我知道你在。"
"小时候,你拉琴给我听,"徐遇光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那时候我觉得那声音像哭声。后来再没听到过那么动听的声音,现在想来应该你是在诉说你的故事。"
"……诉说什么?"
"说你内心的想法,说你为什么害怕黑暗,说你希望有人能听懂。"徐遇光握紧他的手,"音音,我现在听懂了。我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杜华音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在完全的黑暗中,徐遇光感觉到他靠了过来,额头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有温热的液体渗进衬衫,是眼泪,但杜华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们在黑暗中坐了多久,徐遇光不知道。直到电力恢复,灯光大亮,杜华音已经靠着他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但呼吸安稳。
徐遇光小心翼翼地抱起他,走向卧室。
杜华音很轻,比看起来还要轻。徐遇光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正要离开,却被抓住了手腕。
"……别走。"杜华音闭着眼睛,声音含糊,"在这陪我。"
徐遇光在床边坐下,看着他的睡颜。灯光下,杜华音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即使在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他想起那些未寄出的信,想起那枚刻着名字的戒指,想起十三年前那个说"怕黑"的小孩。
"我不走。"徐遇光亲亲他的额头,低声说,"这次我哪儿也不去。"
第三个秘密,是徐遇光自己发现的。
杜华音的父亲,杜行书,下周要来申城。
徐遇光是从母亲那里听说的——"你杜叔叔想来看看华音,顺便谈谈你们两个的事。"
"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你们现在住在一起,整个圈子都知道了。你爸你妈又不傻,怎么还想瞒着。你杜叔叔想当面聊聊。"
秦子朗皱起眉头。他想起十年前,正是杜行书阻止了杜华音与他联系。那个总是笑眯眯的杜叔叔,在妻子去世后,带着儿子远走他乡,切断了与徐家的一切往来。
为什么?
徐遇光让助理查了一些事。三天后,一份调查报告放在他桌上。
杜行书,原某国有银行信贷部主任。2013年因经济问题被调查,同年辞职,带儿子赴英。调查期间,曾向徐氏集团(徐遇光父亲时任董事长)寻求担保未果。
徐遇光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高攀不起",是因为怨恨。杜行书向徐家求助被拒,怀恨在心,于是切断了两家孩子的联系。他让杜华音以为是自己不配,让徐遇光以为是对方忘记。
十年的误会,源于成年人的恩怨,却让两个孩子承担了代价。
徐遇光合上报告,望向窗外。杜华音今天有课,要很晚才回来。他坐在琴房里,阳光洒在那架新买的斯坦威上——那是徐遇光送给他的搬家礼物。
手机响了,是杜行书的短信:"小光,周五晚上有空吗?我想单独见见你,在你公司。关于华音的事,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
徐遇光回复:"好。但我也有些真相,您应该知道。"
周五晚上,徐氏集团大厦顶层。
杜行书比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眼神依然锐利。他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茶,却没有喝。
"小光,长话短说。"他开门见山,"我希望你离开我儿子。"
徐遇光坐在他对面,表情平静:"理由?"
"你们不合适。你是徐家的继承人,他是教书的,门不当户不对。而且,"杜行书顿了顿,"你们都是男人。"
"杜叔叔,"徐遇光的声音很淡,"十年前,您也是用这套说辞,让华音不再联系我的吧?"
杜行书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时候您说,徐家不是我们能高攀的。但现在我查了,"徐遇光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报告,放在桌上,"真正的原因是,您向徐家求助被拒,怀恨在心,对吧?"
杜行书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份报告,手开始发抖。
"您把自己的失败,转嫁到两个孩子身上。"徐遇光继续说,语气没有波动,但每个字都像刀,"您让音音以为是他不配,让我以为是他忘记。您知道这十年他是怎么过的吗?失眠,怕黑,抑郁,一个人在国外,没有朋友,没有依靠,只能写信,一封一封地写,却不敢寄出去。"
"够了!"杜行书猛地站起来,茶杯打翻,温热的茶水洒在地毯上,"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徐遇光也站起来,目光直视对方,"我知道音音每个月都会给您打电话,即使您很少接。我知道他把第一笔工资的一半寄给您,即使您退回来了。我知道他在信里写,'希望爸爸能开心起来',整整一百四十七封,没说过您一句不好。"
杜行书的肩膀垮了下来。他重新坐回沙发,双手捂住脸,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我不是好父亲。"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透出来,"他母亲去世后,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我看着这里的一切就想起她,就想起自己的失败。我只能逃,带着他逃,越远越好。"
徐遇光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河。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杜华音正在家里等他回家。
"小光"杜行书抬起头,眼眶发红,"这些事我真的不知道。这些年我只顾自己的感受,没有想过音音,不知道我的儿子过的这么痛苦,他也从未向我提起过,可是他回国的短短时间你却能发现,看来我这个做父亲的真的不称职,谢谢你,小光。"
"谢我?"
"谢谢你找到他,谢谢你收留他,谢谢你……"杜行书的声音哽咽了,"谢谢你让他重新拉琴。他母亲去世后,他再也没碰过小提琴,直到回国。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了。"
徐遇光想起杜华音公寓里那把旧小提琴,琴盒上积了厚厚的灰尘。他想起杜华音说"现在在音乐学院任教,教小提琴"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原来那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他没放弃,"徐遇光说,"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勇气。"
"而你给了他勇气。"杜行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我下周回英国。华音那边……请你帮我转告,就说我来过,看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爸爸对不起他,不管他做什么决定爸爸都支持他,只希望他过的开心。"
"这些话我希望您能自己告诉他。"
"我……"
"他在家里。"徐遇光看了看表,"现在过去,还来得及一起吃晚饭。"
杜行书愣住了。他看着徐遇光,目光复杂,最后化为一声叹息。
"你比你父亲,"他说,"强多了。"
徐遇光到家时,杜华音正在厨房煮面。
他穿着徐遇光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那枚戒指在左手无名指上闪闪发亮,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回来啦?"杜华音转过头,眼睛亮起来,"我煮了阳春面,要不要吃?"
徐遇光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怎么了?"杜华音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公司的事不顺利?"
"顺利。"徐遇光闭上眼睛,闻着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音音,你父亲来申城了。"
杜华音的动作停住了。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像是要溢出来。
"……他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还有,"徐遇光收紧手臂,"把你交给我了,让我好好照顾你。"
杜华音没有说话。徐遇光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就在楼下,"徐遇光轻声说,"我让他上来,但他不敢。他说,怕你不想见他。"
长久的沉默。面汤溢出来,浇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杜华音关掉火,转过身,把脸埋进徐遇光胸口。
"……我想见他,怎么可能不想见他。"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很想他,徐遇光。我很想他,但是我怕……"
"怕什么?"
"怕他不喜欢我了。怕他觉得是我拖累了他。怕……"杜华音抬起头,眼眶通红,"怕他看到我情绪又失控了"
徐遇光捧起他的脸,亲了上去,拇指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是真的。"他说,"你父亲老了,音音。他后悔了,他想弥补。给他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
杜华音看着他,眼泪越流越多,但最后点了点头。
"……好。"
徐遇光吻了吻他的额头,然后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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