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音乐会的海报贴在走廊的每一面墙上。
杜华音站在海报前,看着自己的照片——黑白色调,他侧首持琴,目光落在虚空中某处。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字:"特邀独奏:杜华音"。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徐遇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紧张?"
杜华音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有点。很久没在这种场合独奏了。"
"你以前经常演?"
"在英国的时候,"杜华音低头整理袖口,"小型音乐会,室内乐,偶尔协奏。回国后这是第一次。"
徐遇光走近,伸手替他调整领结。他的手指温热,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今晚我会坐在第一排。"他说,"看着你。"
"别看我,"杜华音轻声说,"看琴键。我是说……你看我会紧张的。"
徐遇光笑了:"我紧张什么?我又不演。"
"是我紧张,你看着我我就容易分心,你赞助了那么多钱,"杜华音抬眼看他,嘴角终于有了真实的弧度,"如果搞砸了,你的投资就泡汤了。"
"那就搞砸吧,"徐遇光满不在乎地说,"我养你,我要把你圈在我身边一辈子。"
杜华音耳朵红了,推了他一把:"快出去,我要热身了。"
杜华音没有热身。
他坐在化妆间的沙发上,双手交握,指节发白。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黑色燕尾服,白衬衫,领结端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下的后背已经湿透。
"音音,你准备好了吗?"
母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那是她最后一次听他拉琴,在医院病房里。他拉的是《圣母颂》,她最喜欢的曲子。拉完之后,她摸了摸他的头,说:"音音,你要一直拉下去,替妈妈听这个世界。"
三天后,她去世了。
杜华音闭上眼睛。他以为回国之后,以为和徐遇光重逢之后,那些阴影会慢慢消散。但此刻,在音乐会即将开始的时刻,它们全都回来了——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心电监护仪的 flatline(平线)声,父亲在走廊里压抑的哭声,还有他自己,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握着那把琴,不知道是该继续拉,还是该停下来。
手机响了,是徐遇光的短信:"我在第一排,右边第三个位置。别怕,一切都过去了,今后有我陪着你,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杜华音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上半场是交响乐团的演出,杜华音的独奏在下半场。
他坐在后台的监视器前,听着前面传来的音乐。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华丽的旋律,完美的编排。但他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
"杜老师?"一个学生跑过来,"您的琴已经调好了,在侧台。"
"好,谢谢。"
他走向侧台,脚步虚浮。那把斯特拉迪瓦里 replica(复制品)躺在琴盒里,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手触碰琴弦,指尖却抖得厉害。
"如果你搞砸了,就再也别碰琴。"
不是母亲的声音。是谁?杜华音想不起来,但那恐惧是真实的——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惩罚,某个他拼命想要逃离却永远追随着他的阴影,怎么想不起来了。
"杜老师,还有五分钟。"
他点点头,却发现自己无法呼吸。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他扶住墙壁,感觉自己在下坠,下坠,坠入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
"杜华音!"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远,又很近。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地上,徐遇光的脸出现在视野里,表情是从未见过的惊慌。
"……你怎么进来了?"
"我看见了,"徐遇光的声音在发抖,"你从侧台走出来,然后倒下了。音音,你能呼吸吗?看着我,深呼吸——"
杜华音试图吸气,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徐遇光扶住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对不起,"杜华音艰难地说,"我是不是搞砸了……你的投资……"
"去他妈的投资,"徐遇光罕见地爆了粗口,"你在乎的只有你。"
杜华音愣住了。他看着徐遇光的眼睛,那里面有愤怒,有心疼,还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恐惧?
"你在怕什么?"他问。
杜华音没有回答。徐遇光脱下西装外套,裹住杜华音发抖的身体,然后把他抱起来。
"去医院。"
"不,"杜华音抓住他的手臂,"我不能走……这是音乐会……"
"让音乐会见鬼去吧!"
"小光哥!"杜华音提高了声音,然后因为缺氧而剧烈喘息,"求你……让我演完。这是我回国后第一次……如果搞砸了,我就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但徐遇光明白了——如果今晚逃离,杜华音就再也站不上舞台了。那个看不见的阴影会彻底吞噬他。
徐遇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好,"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我陪你上台。"
杜华音瞪大眼睛:"你疯了?你不会拉琴……"
"我会钢琴,"徐遇光说,"小时候你教我的,记得吗?《天鹅湖》的钢琴改编版,我练过。"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杜华音刚学琴不久,兴致勃勃地要教徐遇光。徐遇光为了陪他,真的去学了钢琴,虽然只会几首简单的曲子。
"那是十三年前……"
"我记得每一个音。"徐遇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去跟乐团说,下半场第一首改成《天鹅湖》钢琴与小提琴二重奏。原定的独奏曲目,放在最后。"
"小光哥……"
"相信我,"徐遇光伸出手,像十三年前那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黑暗。"
杜华音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乐团指挥是个四十多岁的法国人,在听完徐遇光的提议后,挑了挑眉。
"徐先生,您确定?这不是慈善晚宴的助兴节目,这是正式音乐会。"
"我确定。"
"如果搞砸了……"
"不会搞砸,"徐遇光说,"但如果真的搞砸了,徐氏集团明年给贵团的赞助,翻倍。"
指挥笑了:"成交。但我要先听听你们合一遍。"
侧台,杜华音调着琴弦,手依然在抖。徐遇光坐在钢琴前,掀开琴盖,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从第二主题开始,"杜华音说,"你先进,我跟上。"
徐遇光点头,落下第一个音。
那是很简单的旋律,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十三年前的改编版,为了迁就初学者的技巧。但当杜华音的琴声加入进来,一切都变了。
小提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颤抖,带着试探,像是在黑暗中寻找出路。钢琴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一步一步,引导着,陪伴着,不离不弃。
指挥站在一旁,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然后是动容。
"再来一遍,"他说,"从开头。"
他们演奏了三遍。到第三遍结束时,杜华音的手不再抖了。他看着徐遇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你什么时候练的?"
"几乎每天都练,"徐遇光合上琴盖,"在你走后。。。。。。想你的每个夜晚。"
杜华音的眼眶红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到如果有一天我们重逢了,"徐遇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我想让你从我的琴声里听出我对你的思念,每一个音符,每一个小节。"
此刻无声胜有声,杜华音感受幸福的眼泪。
后台的工作人员在喊:"还有两分钟!"
握住杜华音的手,十指相扣。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记住,"徐遇光看着他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边。你不需要一个人面对。"
杜华音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们走上舞台时,观众席传来一阵惊讶的低语。
原本的节目单上没有这场二重奏,而且,那个弹钢琴的人——如果观众里有商界人士,会认出那是徐氏集团的总裁。
但音乐响起的那一刻,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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