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江城下了一场薄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盐粒,细细的,白白的,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了。庄轲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鼻尖贴在玻璃上,哈出一片雾。
“芷瑶!下雪了!”她回头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孩子看到新鲜事物时特有的兴奋。
邱芷瑶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土豆:“看到了。”
“你一点都不激动吗?今年第一场雪诶!”
“又不是没见过雪。”
“那不一样。”庄轲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但还是伸手去接雪花,“浙江很少下雪吧?你以前见过几次?”
邱芷瑶想了想:“两三次。”
“那你还说不激动!”庄轲把手缩回来,指尖冻得通红,但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第一次看到雪的时候,在操场上滚了一个雪球,滚到教室门口,被老师骂了。”
“你活该。”
“你怎么这样!”庄轲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但很快就绷不住了,又笑起来。
唐迪从房间里出来,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看到庄轲趴在窗台上,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又没关窗户?冷风都灌进来了。”
“我在看雪!”
“雪有什么好看的,每年都下。”
“今年的不一样!”庄轲把窗户关上,跳下窗台,跑到餐桌前坐下,“今年的雪是我和芷瑶一起看的第一场雪。”
唐迪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了邱芷瑶一眼,又看了庄轲一眼,然后 quietly 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你们继续。”她说,声音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邱芷瑶低下头,继续削土豆。她削皮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刀刃在土豆表面划过,薄薄的皮一片一片地落进垃圾桶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庄轲那句话让她心跳加速——“今年的雪是我和芷瑶一起看的第一场雪”。她们一起看的雪,和别人一起看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有的。
她在心里承认了。
庄轲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已经跑去厨房帮忙了。她站在邱芷瑶旁边,踮着脚看锅里的汤,说:“今晚做个酸辣汤好不好?天冷,喝点辣的暖胃。”
“好。”
“你冷不冷?要不要我把暖气开大一点?”
“不冷。”
“你的手好红。”庄轲低头看了一眼邱芷瑶握着土豆的手,然后做了一件让邱芷瑶整个人僵住的事——她伸手握住了邱芷瑶的手指。
“好冰。”庄轲说,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搓了搓,“你是不是用冷水洗菜了?不是说了可以用热水吗?”
邱芷瑶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庄轲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庄轲。”她终于开口。
“嗯?”
“我的手不冰了。”
庄轲低头看了一眼,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过身去开冰箱。
“那就好。”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冰箱门后面传出来,“下次记得用热水。”
唐迪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大到刚好盖住厨房里所有的声音。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了一部电影。庄轲选了一部老片子,日本导演的,讲的是两个女孩在一个夏天相遇又分开的故事。画面很慢,台词很少,大段大段的镜头只是两个人走在河边、坐在车站、看着远处的山。
唐迪看到一半就睡着了,靠在沙发扶手上,呼吸均匀。
庄轲把毯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坐回原来的位置。她和邱芷瑶之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电影里,两个女孩在车站告别。一个说“我会来找你的”,另一个说“我等你”。列车开走之后,站台上只剩下一个人,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哭,但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
“你觉得她们会再见面吗?”庄轲问。
“不知道。”
“我觉得会。”庄轲说,“如果她们真的想见的话。”
邱芷瑶没有说话。她看着屏幕上的字幕滚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她想见一个人,她会去吗?她不知道。她从来没有主动去见谁。从小到大,她都是被动的那个。别人来找她,她就在;别人不来了,她也不问。她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
现在她不不确定了。
“芷瑶。”庄轲叫她。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
“没有。”
邱芷瑶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庄轲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也是。”她说,“没有想过。”
电影放完了,客厅陷入安静。唐迪还在睡,呼吸声很轻。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窗户上的冰花照得发亮。
“芷瑶,你要是个男生就好了。”庄轲突然说。
邱芷瑶转过头看她。
庄轲没有看她,盯着电视屏幕上的蓝光,声音很轻:“你要是男生,我就嫁给你了。”
邱芷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庄轲在开玩笑,但她听出了玩笑底下藏着的东西——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试探。
“说什么傻话。”她说。
庄轲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那女生就不能嫁女生吗?”
客厅很安静,安静到邱芷瑶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她能感觉到庄轲在看她,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像一片很轻的羽毛,不敢用力,怕惊动什么。
她应该回答。应该说“你在说什么”,或者说“别开这种玩笑”,或者说点什么让气氛恢复正常的话。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庄轲不是在开玩笑。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墨水在水里慢慢化开。庄轲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涩。
“开玩笑的啦。”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你别当真。”
她站起来,把毯子给唐迪掖好,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
“庄轲。”邱芷瑶叫她。
庄轲停住,没有回头。
邱芷瑶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你不是开玩笑”,但这句话太重了,她说不出口。她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
庄轲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她。过了大概三秒,她转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很淡,很轻,像月光。
“晚安,芷瑶。”
她回房间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邱芷瑶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已经关了,只有机顶盒上亮着一个小红灯,像一只不闭的眼睛。她看着庄轲的房门,看了很久。
她知道庄轲不是在开玩笑。
她也知道,自己不想让那个玩笑只是玩笑。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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