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栖重新走回灵位前,低头看着灵位,白底黑字,笔锋端正,看不出任何问题,他伸手去摸,
指尖触碰到名字的一瞬间,一股熟悉的寒意再次袭来,这一次比之前更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灵牌里伸了出来,缠住了他的手指,黏腻,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与此同时,灵堂里的白幡猛地翻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像一只无形的手掌狠狠拍在了布面上,守灵的亲兵吓了一跳,纷纷抬头张望,
楚栖收回手,“你们都出去。”
“啊?”亲兵互相看了看,
“出去。”
为首的犹豫了一下,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脚步声渐渐远去,灵堂里剩下楚栖一个人,
白幡还在翻,烛火开始摇晃,全都往一个方向偏,歪向棺材的方向,
安静下来之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从棺材里传来的,
一种极其细微的,手指划过木板的声音,一下,停一停,再一下,缓慢的,有规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抓着棺盖,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那只手已经从棺材里面摸到了棺盖的背面,正在一点一点地摸索着出口,
楚栖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阴阳眼穿透棺木的黑漆,穿透那层暗红色的封漆,穿透金丝楠木的厚板,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
在雾气的最深处,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蜷缩着,双手撑在棺盖上,正在一下一下地推,它的手指已经磨烂了,指骨露在外面,但还是在推,好像不知道疼,
可是推不动的,镇魂封把它封死了。
楚栖的手慢慢握紧,盯着那具棺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灵堂外走去,
“殿下,您......”青竹追上来,
“去把赵成叫来,我在书房等他。”
赵成是谢惊鸿的亲兵,跟了他五年,从北境到南疆,每一仗都打过,这次谢惊鸿出征,赵成也随行了,如今将军死了,赵成活着回来了,
楚栖记得他回府那天的样子,盔甲上都是干涸的血,左臂缠着绷带,楚栖不想去打扰他,但是现在他迫切地需要知道一件事,
谢惊鸿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成来得很快,他进门的时候单膝跪地,右拳撑地,头颅低垂,那是军中的礼数,对主将的礼数,楚栖不是他的主将,但是谢惊鸿的遗孀,赵成大概是这么想的,
“殿下。”
楚栖坐在书案后面,没有点灯,半张脸沉在暗处,他看着赵成,身形比记忆里瘦了一圈,
“赵成,将军是怎么死的?”
赵成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蛮族设伏,将军他......中了埋伏。”
“我们在落雁峡遇袭,”赵成的声音开始发抖,“蛮族早就等在那里了,两边山崖上全是弓箭手,将军带着我们往外冲,他一个人带着一队人断后......等我们杀出去再回去找的时候......”
赵成停了一下,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找到将军的时候,他身上全是箭。”
“甲胄都射穿了,人也......认不太出来了。”
楚栖安静地听着,缓缓的,一阵钝痛涌了上来,
“是谁找到的?”
“是我。”
“我带人回去的时候,将军还有一口气,他看着我,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就......”
赵成没有说完,一滴泪从他的眼眶里掉下来,砸在甲片上,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
楚栖移开了目光,
“将军的尸首,是你带回来的?”
“是。”
“路上还顺利吗?”
赵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楚栖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还算顺利。”
“够了,你回去休息吧。”
赵成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殿下。”
“嗯。”
“将军出征前那天晚上,我去给他送甲。”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块玉佩,我认得,是殿下大婚那日挂在腰间的。”
楚栖微微一颤,
“将军见我来了,就把玉佩收起来了,他说,以后要是哪次没有回来,就让您......离开吧,不要守着空府了。”
赵成推门出去了,书房里只剩下楚栖一个人,他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久到青竹进来点灯都没有察觉,烛光亮起来的时候,这才发现,书案上的纸张已经晕湿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将军府的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像霜,屋檐下,几只游魂蹲在阴影里,偷摸看着楚栖,
楚栖看了它们一眼,今夜那些游魂比平日里安静些,平时总会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呜咽声,像哭又像笑,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整夜都不停,
今夜它们倒是不出声了,只是缩在角落里,偶尔抬头看看,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
楚栖顺着它们的目光看去,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是从他自己的心里,从骨头缝里,传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他的耳边,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是凉的,冷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楚栖猛地转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是空荡荡的书房,烛台上还有一缕将灭未灭的烟,窗外那几只游魂同时抬起了头,,灰白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身后的某个位置,
楚栖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后颈凉飕飕的,有什么东西正站在他背后,低头看着他的头顶,
不是鬼魂,鬼魂他有办法对付,但这个东西比鬼魂更重,更沉,像是一座山一样压在头顶背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它站了很久,
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一整夜,楚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站到腿都站麻了,那股压迫感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散去,
他回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桌案上那道圣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展开了,“谢惊鸿”三个字泛着幽幽的暗光,在黑暗中看着他。
楚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三更天,也许是四更天,
他梦见了将军府后院的月门,后院空地上,谢惊鸿正在练枪,他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玄色单衣,袖口扎在手腕上,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衣料被汗水浸湿,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长枪在他的手里像是活了一样,挽出一道又一道弧光,楚栖站在月门的阴影里,没有动,也没出声,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枪声忽然停了,猛地一下就收住了,谢惊鸿走到月门前站定,
他比楚栖高了半个头,带着运动过后还没平复的喘息,问,
“殿下在府里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楚栖愣了一下,成婚至今,两人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
“还好。”楚栖的声音小小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惊鸿点了一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始想下一句要说什么,
“缺什么吗?”他又问,
楚栖摇了摇头,
谢惊鸿又点了一下头,紧接着在脑子里翻找下一个问题,他的手里还握着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想要什么,可以和我说。”
这句话说得比前两句都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推出来的,他的目光落在楚栖的脸上,很耐心地等着回答,
楚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在冷宫的时候,太监问他缺什么,他说不缺,青竹问他缺什么,他也说不缺,
不缺,不缺,什么也不缺,是缺了也不会有人给,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不用抱有期待,
他突然想起来母妃留给自己的那枚玉佩,大婚那日挂在腰间,后来就不见了,他找了两日也没找到,也就放下了,
现在谢惊鸿站在他面前,问他缺什么,想要什么可以和他说,他忽然觉得,那枚玉佩好像也不是不能提,
不过算了,他和谢惊鸿之间的关系还没有近到可以开口要东西的地步,
“不缺。”楚栖说,
一阵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裹着桂花的甜味,楚栖的头发被吹到了脸前,几缕碎发挡住了眼睛,他还没来得及去拨,就看见谢惊鸿的手先动了,
那只手朝着他的方向伸过来,动作很慢,慢到给楚栖足够的时间躲开,
楚栖没有躲,可谢惊鸿的指尖停在半空中,然后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收拢,
“殿下,头发乱了。”
“哦。”
谢惊鸿点了点头,从楚栖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裹着体温和汗水,从楚栖的脸侧擦过去,
那天,楚栖在书房里坐了一个上午,坐在书案前,铺了纸,研了墨,蘸了笔,却一个字也没写。
“殿下,殿下。”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楚栖听见了,但是不想动,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殿下,该起身了。”青竹的声音又近了一些,楚栖终于睁开眼,
晨光,露水,桂花香,全散了,那只手也散了。
“什么时辰了?”楚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辰时过了。”
“殿下,您什么时候睡的?我昨夜来看过两回,您屋里的灯都还亮着......”青竹有些担忧,
“无事,昨夜忘记吹灯了。”
楚栖撑着床板坐起来,头很重,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让那股眩晕感慢慢退下去,青竹递过帕子,他接过来敷在脸上,
楚栖把帕子丢回盆里,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天灰蒙蒙的,白幡在风中翻卷,灵堂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哭声,
他坐在床边,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凉的,梦里的温度早就散了,连一点余热都没有留下,楚栖放下手,站起身来,
“更衣。”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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