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刮到晚上11点多时风力才稍微小了点,顾菘这一天下来冰敷好几次,腿已经消肿不少,但钟中更誓死要带他去趟医院。
顾菘拗不过他的坦克嘴,只好跟着去了。
从医院出来后街道已经开始有工人在搬运被风刮倒的树枝和维修各种遭到台风破坏的建筑物。
台风过后,人类收拾一片狼籍,动物面对同伴的离去。
顾菘是坐钟中更的小电驴去的医院,回去的路上这老人家许是有点老花眼了,差点骑进被风掀开盖子的下水道里。
若顾菘没看路,两人这会绝对有一个栽下去。
“也不知道学校里的那群猫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地方躲。”钟中更等绿灯时看着商铺门口的猫尸体说。
“学校躲的地方很多,应该会躲好吧。”顾菘盯着手机里和free的聊天页面,也是在这时,他才瞥到某蓝色软件发来的祝福。
一惊,才猛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十八岁了。
真快。
都快忘了。
和钟中更待在家里避台风的那段时间,顾菘都在复习,钟中更则在一旁指点他。
所以到现在他都没有给任飓发过一条消息,任飓也没有给他发。
其实他也想过给任飓发信息,毕竟台风的提前登陆这种话题就足够让他和任飓哔哔唠唠个两个小时了,但他好像在跟什么较劲。
似乎对方不先发,他就干等着。
等着等着,等到台风过了彼此却是连句最简单不带任何情感的“注意安全”都没发。
是忘了吗?
还是没想起自己?
不对,乱了,忘了就是没想起自己,没想起自己就是自己不太重要。
到楼下后钟中更还要送顾菘上去,顾菘哪敢再让他折腾,几番推辞加上给他表演一段螳螂扫腿他才肯罢休。
寒暄几句后便分手,顾菘上楼。
钟中更则骑着小电驴回家挨老婆的关心。
对于钟中更这个班主任对学生这么关心顾菘想想还是一阵感动,被长辈关心他已经很久没体验过了,这让他对钟中更这个班主任的印象大大提升了不少,不过也有很大部分原因是知道他的真实情况,见他可怜罢了……哦不。
我才不可怜呢。
这么想着很快就爬到四楼,顾菘掏钥匙开门。
推开门看到里面的人后,霎时有种时空错位的感觉。
明明不该出现在这的人,却因为某种原因,时空开了条裂缝,让他们提前重逢。
客厅内只开了盏暗黄的灯,任飓坐在沙发上,神色晦暗不清。
他听到动静后看了过来,下颚骨延至锁骨处一道很深的暗红色血痕暴露出来。
任飓扯起一个弧度,说:“站那不动做什么?我出现在这很意外?”
顾菘还没完全回过神来,整个人迷迷糊糊,他摸摸自己的锁骨:“你这里……怎么回事?”
任飓垂眸瞥一眼,无所谓地往后一靠,做出一个很放松的姿态:“被货物砸了一下,问题不大,过两天就结痂了。”
顾菘的眼眶红了,白天没流下的泪,在这一刻,潸然泪下。
为什么会哭,大概是看到任飓没处理的伤口,或者是他见了自己却没有问一句关心的话。
任飓手中的手机攥的很紧,眼眶也逐渐有红的趋势。
自打醒来后看到林肯发消息跟他说顾菘旷课回家收内裤时他就隐约猜到了顾菘要做什么,毕竟几条内裤有什么好收的。
他只担心顾菘会不会受伤,毕竟腿还没恢复,就翻墙,还顶着狂风暴雨。
花毁了就毁了,毁了再重新种就好了,偏偏要做这么傻的行为。
但真正到家,见到原本空旷的客厅被植物堆满时,这情绪就和当时完全不一样了。
担忧中又加了一层无法诉说的苦涩。
让他很慌,也让他确定了自己的感情。
可喜欢上顾菘这个过程是痛苦的。
他想触碰,但压在他身上的事却警告他不能这样做,不能这么自私。
你是一个没有未来的人,你这一生都活在混沌里,你连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承担不起这份感情。
强行只会毁了他。
“顾菘。”任飓走了过去,看着他贴了几张创口贴的脸和有些湿意的头发,“辛苦你了。”
“没事,怎么样?”顾菘指指他身后,笑了起来:“我这算不算是你的英雄?”
“……算。”任飓回答的很小声,“谢谢。”
“不用谢,这是我自愿的。”顾菘说。
任飓有些不敢看他。
“明天的比赛也不举行了吗?”顾菘问。
“嗯,改成下个星期了。”任飓说。
“那你受伤了,他们怎么没有送你去医院处理。”顾菘特心疼地瞧着他,“……是不是很疼啊?”
任飓没说话。
“我去拿医药箱给你包扎。”顾菘说着迈着不稳的步子进他房间。
即将跨入房门时,任飓突然喊了他一声:“顾菘。”
顾菘步子一顿,转过身看他。
任飓说:“别哭,我都没心疼你,你心疼我做什么。”
语气冷硬,眼眶却是泛着红。
顾菘驻足了一会后才转身进去。
任飓这道口子伤的还算懂事,虽然很深,但都避开动脉。
顾菘在给任飓消毒消到一半时才注意到他的后脑勺看着有点曲形,很大一个包。
他心一紧,猛的反应过来什么,颤声问:“你今天……一整天都没给我消息……是不是晕倒了?”
“没有,在忙。”任飓说着侧了侧脸,显然不想聊这个话题。
“是吗……”顾菘觉得今晚这眼睛真是闹个没完,“都刮台风了,还在忙什么……”
“忙着找防空洞。”任飓仍侧着脸,回答地相当敷衍。
“那你找到没有。”顾菘有些想笑,但心中却是堵塞死了。
“找到就不会受伤了。”
“所以你是找了一天吗?”
“嗯。”
“找防空洞需要地图,你看了一整天手机。”
“嗯,急着找防空洞,没时间点开微信。”任飓说。
顾菘“嗯”了一声,眼睛的视线已经被泪水浸模糊:“可我是说你看了一整天手机,没有说你要打开微信。”
一片寂静。
“快点涂吧,涂完我要去拖地了。”任飓试图转移话题。
但顾菘哪肯,“你也很想给我发消息的吧,是不是?”
“别说一些有的没的。”任飓从兜里掏了根又软又湿的烟叼着。
顾菘拿掉他的烟往茶几一丢,“这怎么就是有的没的?任飓!你他妈别老回避!”
任飓有些坐不住了,他承认,他很害怕顾菘会再对他说出些什么。
但只要那四个字没有出口,一切就还能当作无事发生地跟以前一样该怎么处就怎么处。
“我往家里跑时,撞电线杆上了。”顾菘说得特委屈。
“嗯。”任飓瞥着那只正给自己消毒破了点皮的手,嗓子眼发紧的要命。
“还摔了一个大跟头,雨打在身上好疼,一百米……我跑了好久……”
顾菘细微的哭声在耳边回荡,任飓的心简直要痛死了。
想替他擦拭,想抱抱他,想哄他不要哭了,想跟他说我不值得。
可人这种生物太过复杂,他明明满脑子都不希望你因为我难受,但他却渴望有人为我难受。
眼泪不能被看见。
私心不能被窥探。
所以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只能装做什么都不知道,不懂你,觉得你是在无理取闹,觉得你是在小题大做,没事找事干,至到你的泪水干涸成冰。
窗外又下起了细绵绵的下雨,风透过窗户缝隙吹进来,带动了两人的衣角。
任飓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低声说:“你等会睡前腿再冰敷一下。”
顾菘一直低着头坐在他旁边没发出一点动静,客厅内明明有两个大活人,却出奇地寂静荒凉。
不知荒凉了多久,有道声音出现了,特别刺耳,抓人心肝。
顾菘说:“任飓,以后,那种活你能不能别去了。”
“我很担心你,我不希望你再受伤,我……”
一个心如死灰流浪在望不到头的荒地里的人,乍然看到前方有人向他招手,第一感受是错觉,再是错觉,再是错觉,再是慌张无措,再是心跳剧动,再是头晕目眩,再是边跑边跌,再是……
任飓冲回自己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锁好门躲进被子将自己裹起来。
尽管他知道有一天会听到这种话,但却没想到真的会是在今晚,这太惊悚。
台风过后,顾菘向他表白了。
可任飓没办法给出回应,连个拒绝的理由都没有,只能躲。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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