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廷深不再出任务。
他左手完全不能动了,右腿也开始拖,有时候会绊到自己,踉跄一下,扶住墙,停几秒,再走。
安念看见了,没有扶他。不是不想,是他知道祝廷深不想让他扶,祝廷深还在逞强。
那天早上,安念在厨房煮粥。锅里的水开了,米在沸水里翻滚,咕嘟咕嘟的。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粥。
祝廷深从卧室里出来,走到餐桌前坐下。他的头发有些乱,没有梳。衣服穿了一半,左边的袖子空空的,垂在身侧。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安念问。
“还行。”
安念盛了一碗粥,端到他面前。祝廷深用右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的手在抖。安念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喝自己的粥,没有说话。
祝廷深喝完了一碗,把碗放下。“再来一碗。”
安念站起来,又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祝廷深喝了两口,停下来。他抬起了头看着安念。
“我今天想出去走走。”
“去哪?”
“河边。”
安念看着他。“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安念没有说话。他看着祝廷深。祝廷深也看着他。
“好。”安念说。
祝廷深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安念走到窗边,站在那,看着楼下。
祝廷深从楼门里出来,走得很慢,他走到河边上,沿着河边往北走。阳光撒落在他的身上,他走几步,停下来,扶着柳树站了一会儿。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安念站在窗边,看着他。
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他没有下楼。他答应过不陪他。
安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看着他走得很慢,很吃力,但还在走。
安念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祝廷深走的越来越远,消失在那排柳树的尽头。
安念转过身,走到那面白墙前。
“阿念。”他叫了一声。
没有反应。
“他今天出去了。一个人。走得很慢。走几步歇一下。但还在走。”
墙没有回答。
他收回手,走到厨房,开始洗碗。
他洗了碗,把碗放进碗架里,关了水龙头。
安念又走到窗边,往下看。祝廷深还没有回来。
河边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吹,柳枝在摇。他看着那条空荡荡的河,看了很久。
祝廷深回来了。
他走得很慢,比去的时候更慢。
安念没有下楼。他站在那里,看着祝廷深一点一点地走近,走到楼下。祝廷深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安念看不清他的表情。
祝廷深低下了头,走进楼门。
脚步声上楼,一下一下,安念数着那些脚步声。一步。一步。数到三十几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安念走到门口,拉开门。
祝廷深站在门外。他的脸很红,头发被风吹乱了,衣服有些歪。
“回来了。”祝廷深说。
“粥在锅里,我去热。”
“不用。凉了也能喝。”
祝廷深走进来,关上了门。
走到沙发前,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喘气。
安念从厨房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粥是凉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祝廷深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他喝完了整碗。安念也喝完了,收了碗,走到厨房,把碗放到在那。
他走到祝廷深身边,在沙发上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
“安念。”
“嗯。”
“我可能快不行了。”
安念的手攥紧了。他看着窗外,没有看祝廷深。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我的手不能动了。我的腿也不能动了。记不住事情。今天早上,我想不起你的名字。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想起来了,安念。”
安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会忘的。不会的。”安念说。
祝廷深没有说话。
“你不会忘的。”安念又说了一遍。
祝廷深看着他。
“安念。”
“嗯。”
“如果我死了,你把我的骨灰撒在河里。”
安念转过头,看着祝廷深。“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
安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看着祝廷深,祝廷深也看着他。
“你不会死的。”安念说。“阿念还等着出来。它说了,让你撑到它出来。你答应它了。”
祝廷深看着他。“我尽力。”
安念伸出手,放在祝廷深的手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握着,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安念没有去那面墙。他躺在沙发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很暗。
祝廷深在卧室里,门关着。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安念被一个声音吵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安念。”
是祝廷深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很小。
安念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前,推开门。
祝廷深坐在床上,背靠着枕头,脸色很白。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安念。
“几点了?”祝廷深问。
“六点。”
“我忘了关灯。”他指了指床头的台灯。灯亮着,白色的光,照着祝廷深苍白的脸。
安念走过去,关了灯。
房间暗了,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你再睡一会儿。”安念说。
“睡不着。”
安念在他床边坐下来。祝廷深看着天花板。
“安念。”
“嗯。”
“我梦见它了。”
“阿念?”
“嗯。它坐在一棵树下。它叫我念。不是祝廷深。是念。”
安念看着他。“它说什么了?”
“它说你老了。”
安念没有说话。
祝廷深笑了一下。“它说得对。我老了。我老了很多。一天比一天老。一天比一天记不住事。”
安念伸出手,放在祝廷深的手上。
“你会好的。”
祝廷深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安念看着他的侧脸。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没有走。
祝廷深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下来了。
安念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见祝廷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安念。”
“嗯。”
“你把粥煮稠一点。今天想吃稠的。”
安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没有出声。点了点头。
祝廷深看不见他点头。他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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