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楼下的停车场很安静。路灯把地面照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喇叭声，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秦昭跟着陆时安走到车边，看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突然就远了。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轻轻吹着风，带着一点淡淡的皮革味。陆时安上车，系好安全带，却没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头看她：“饿不饿？” 秦昭摇摇头。 “那送你回家。” 他说完，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夜晚的城市在车窗外流淌而过，霓虹灯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掠过秦昭的脸。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发呆。陆时安开车很稳，不急不躁。红灯的时候，他停下来，转头看了她一眼。秦昭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很安静，眼底却有一层薄薄的疲惫。她没注意到他在看她。直到绿灯亮了，陆时安收回视线，车子继续往前开。过了两个路口，秦昭突然开口。 “你知道吗，”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离婚那年，我爸也住过一次院。” 陆时安没说话，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秦昭看着窗外，继续说：“我一个人在医院守了三天，连个换班的人都没有。” 她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笑得很淡。 “那时候我前夫刚走，我爸妈还在闹离婚，我女儿还小，我不敢让她知道她爸不要她了，也不敢让我爸知道我妈其实早就想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三天，我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困得不行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一听到动静就惊醒。” 她转头看向陆时安，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 “我那时候想，这辈子再也不需要任何人了。” 陆时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很轻，却稳稳的。 “那你现在呢？” 秦昭看着他。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上跳动着淡蓝色的数字。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知道。” 陆时安没有追问。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侧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没关系，”他说，“你可以慢慢想。” 秦昭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剧烈，很轻，像是有人轻轻推了一扇半掩的门。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车窗上，留下一条条水痕。路灯的光透过雨幕，变得模糊又温柔。 “你知道吗，”秦昭突然说，“我以前很讨厌下雨天。” “为什么？” “因为我离婚那天，也是下雨天。” 陆时安沉默着。 “我带着我女儿从那个家里搬出来，雨很大，我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拎着行李箱，伞都打不了。” 她说着，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悲伤，更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到了楼下，我全身都湿透了，我女儿缩在我怀里，问我：妈妈，我们为什么不回家？” 她停顿了一下。 “我说，那里不是我们的家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陆时安的声音响起来，低沉而温柔：“那现在呢？还讨厌下雨天吗？” 秦昭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好像……没那么讨厌了。” 陆时安没再说什么。车子在雨夜里继续往前开。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又过了两个路口，秦昭突然说：“陆时安，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时安没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久到秦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因为我想。” 秦昭愣住了。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余地。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雨夜里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绷着，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她发现，这个人说话总是不急不慢的，却每一句都让人记在心里。 “就这样？”她问。 “就这样。”他说。秦昭没再问了。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停下来。秦昭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雨还在下，不大，但也不小。她正准备冲进雨里，陆时安叫住了她。 “等一下。” 他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把伞，走到她身边，撑开。 “走吧，我送你进去。” 秦昭看着他，想说不用了，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她点了点头，钻进他的伞下。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伞不算大，两个人靠得很近。秦昭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雨后空气的清冽。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脚下的路。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到了单元楼下，秦昭停下脚步。 “到了，”她说，“谢谢你。” 陆时安收了伞，递给她。 “拿着吧，明天再还我。” 秦昭接过来，点点头。她转身正要往里走，陆时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昭。” 她回过头。雨夜里，他站在路灯下，身上的衬衫被雨打湿了一点，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你不是一个人了。” 秦昭愣在那里。雨声在耳边淅淅沥沥地响着。她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心口那个被轻轻推开的门，好像又开了一点点。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单元楼。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黑色的，很大，上面还带着一点雨水。她握紧了伞柄。心里有个声音说：也许，真的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