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还没来。她按下电梯键,看着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凌晨六点半的写字楼空旷安静,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回音被放大,像某种提醒。昨晚陆时安抱她的那一下,她失眠到三点。不是因为心动——她告诉自己。是因为不习惯。太久没有被人那样抱过,太久没有感受过那种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暖。电梯门开,她走进去,靠在角落。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陆时安的消息:叔叔早上吃小米粥还是豆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陈姐说过,投资人那边正在做尽调,任何可能影响估值的因素都会被放大。一个离异带孩的女CEO,谈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医学生——这画面放到商业计划书里,怎么看都不够“稳重”。她按灭手机,闭了闭眼。 *** 上午九点半,陈姐走进她办公室。 “昭,有空吗?” 秦昭从报表里抬起头。陈姐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表情是那种她太熟悉的——有事要说,但不知道怎么说。她放下笔:“坐。” 陈姐把咖啡放在她面前,在对面坐下,没急着开口。秦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等她。 “昨天我跟张总那边的人吃饭了。”陈姐终于说,“聊了一下B轮的情况。” “嗯。” “他们对我们的数据很满意,用户增长、留存率、转化率,都超过预期。”陈姐顿了顿,“但是——” 秦昭没接话,等她说完。陈姐看着她,语气尽量放轻:“他们问了一个问题。说你最近在跟一个医学生交往,比你还小七岁。问这是不是真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秦昭低头看着咖啡杯里的奶沫,一点一点散开。 “你怎么回?”她问。 “我说没有的事,是朋友介绍认识的,还没到那个程度。”陈姐说,“但昭,你知道这种事瞒不住。投资人那边的尽调做得比FBI还细。” 秦昭没说话。陈姐往前坐了坐,声音低下来:“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你想想,那些坐在谈判桌对面的人,都是四五十岁的老男人,他们怎么看你?一个三十三岁的女CEO,离过婚,带着孩子,现在又谈个小男朋友——” “他不是小男朋友。”秦昭打断她。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陈姐也愣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我知道他不是。但你得承认,在外人眼里,这个标签就是贴上去的。” 秦昭把咖啡杯放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融资窗口期还有多久?”她问。 “正常流程,三个月内要close。”陈姐说,“这三个月,任何负面消息都可能让我们估值打折扣。” “知道了。” 陈姐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昭,你自己想清楚。” 她走到门口时,秦昭叫住她。 “陈姐。” “嗯?” “谢谢你。” 陈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心疼:“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不跟你客套。我只是怕你——好不容易站起来了,别再栽跟头。” 门关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秦昭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高楼。阳光很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高速运转,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女人的心事。手机又亮了。陆时安:叔叔说想吃小米粥,我熬好了,放在冰箱第二层,你回来热一下就行。陆时安:我去医院了,今天有台手术。陆时安:你记得吃早饭。三条消息,间隔十分钟。秦昭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她打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翻了过去。 *** 接下来的三天,秦昭没回陆时安的消息。不是没看到。每一条她都看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陆时安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她说项目评审会。陆时安说周末想带秦正源去爬山,她说周末要出差。陆时安发了一张手术室外的照片,说今天又站了六个小时,腿都麻了。她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辛苦了”,又删掉。她开始加班。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走。陈姐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往她桌上放一杯热咖啡。第四天下午,秦昭约了一个投资人见面。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对方叫周总,做消费赛道的,手里握着两个亿的基金。如果能拿下他的投资,B轮估值至少能往上翻一倍。她提前十分钟到,点了两杯美式。周总准时出现,四十出头,穿深灰色西装,笑容得体。 “秦总比照片上还年轻。”他坐下来,客套地开场。 “周总说笑了。”秦昭递过咖啡,“时间有限,我们先看数据?” “不急。”周总笑笑,“先聊聊。我听说秦总是从大厂出来创业的?” “对,之前在美团做产品总监。” “那为什么出来?” 秦昭笑了笑:“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 周总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我这个人比较直接。秦总这个项目,数据和团队我都看过,确实不错。但我有个顾虑。” “请说。” “创始人稳定性。”周总放下咖啡杯,“我听说你最近在谈恋爱?对方还在读书?” 秦昭的手指在杯沿上顿了一下。咖啡厅里的音乐很轻,是某首爵士乐。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投下一片暖黄。她抬起头,看着周总的眼睛:“周总对创始人的私生活这么关心?” “不是关心私生活。”周总笑,“是关心创始人的精力分配。创业是个体力活,尤其B轮以后,需要CEO全身心投入。如果分了心——” “我分得清轻重。”秦昭打断他,语气平静,“我的公司,我的项目,我不会让任何事影响它的发展。” 周总看着她,似乎在评估这话的可信度。几秒后,他笑了笑:“那就好。我就是随口一问,秦总别介意。” “不介意。”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他们聊了业务模型、市场策略、增长计划。秦昭对答如流,数据、案例、逻辑,每一个点都卡得死死的。周总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来时真诚了几分:“下周我让团队过来做尽调。” “谢谢周总。” 秦昭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车开走。然后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去。风有点凉,吹得她头发乱了。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陆时安的头像是一个卡通医生,白大褂,戴着听诊器,笑得傻乎乎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发的:昭姐,你是不是很忙?没事,你忙你的,我等你。秦昭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回点什么。但最终,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回了公司。 *** 晚上七点,秦昭从公司出来。她没开车,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走了大概十分钟,她停下来,看着路对面的医院。住院部的灯还亮着,像无数个发光的格子。她想起陆时安说过,他最近在心外科轮转,每天都要查房、写病历、跟手术。他应该还在忙。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亮灯的窗户,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陆时安:昭姐,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她没回。过了两分钟,又一条。陆时安:我看到你了。你在医院对面站了十分钟了。秦昭猛地抬头。住院部的大厅门口,陆时安站在那里。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隔着一条马路看着她。秦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陆时安没有走过来。他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过了一会儿,他低头打字。手机震了一下。秦昭低头看。陆时安:我看到你跟那个投资人吃饭了。他挺帅的。秦昭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她抬头,陆时安还站在那里。隔着车流和路灯,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站在白大褂里的身影,看起来孤单极了。手机又震了一下。陆时安:没事,你忙吧。然后他转身,走回住院部的大门。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秦昭站在原地,握着手机,手指冰凉。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夜风里,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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