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百鹤年坐在上首,那张永远温温弱弱的脸上,此刻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听着那些军报,看着那些染血的地图,看着下首那些单膝跪地的将领——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身上还缠着没拆的绷带。
他们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像一杆杆枪。他的眸光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灵墟总教官胡忠华听令。”
胡忠华猛地抬起头。他站起身,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在!”
百鹤年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开灵墟。”
胡忠华眼眶微红。他重重抱拳,声音从胸腔里迸出来:“是!”
灵墟。
华洲这百年来最隐秘的存在。
那里,关着六宗最优秀的弟子。
不是现在的。是过去的。
是这百年间,每一代最核心的人。
他们不在人世,不在宗门。只在灵墟。等待着——这一天。
灵墟的大门缓缓打开。
沉重的石门摩擦着地面,发出低沉的轰鸣。
一道接一道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年轻的,英武的,意气风发的。
他们的眼睛还没有被战场磨钝,他们的脊背还没有被岁月压弯。
他们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这片天,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风吹过来,带着硝烟的气息。
“灵墟守陴计划第二代特派生队长江护国——前来报道!”
“灵墟守陴计划第三代特派生队长陈望希——前来报道!”
“灵墟守陴计划第三代特派生队长吴期——前来报道!”
“灵墟守陴计划第四代特派生队长顾梦梦——前来报道!”
“灵墟守陴计划第五代特派生队长钱正——前来报道!”
“灵墟守陴计划第六代特派生队长赵铭轩——前来报道!”
“灵墟守陴计划第七代特派生队长孙思——前来报道!”
“灵墟守陴计划第八代特派生队长焦勇——前来报道!”
“灵墟守陴计划第九代特派生队长方非——前来报道!”
每届三十人。
来自各个宗门。
共二百四十人。
都是曾经的六宗核心弟子。
他们站在一起,齐声呐喊:“听党指挥!扬我国威!”
声音震天,响彻云霄。
——
扶桑入侵。
戌时。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
华洲的边境线上,亮起了第一道火光。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无数道。铺天盖地。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边境线上,那些火光不是灯,不是信号,是忍者的遁术炸开的焰,是傀儡核心碎裂时迸出的蓝光,是华洲修士自爆时燃烧的灵。
一道接一道,铺天盖地,像一场下错了方向的流星雨。
灵墟的弟子们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火光。
他们有的刚从沉眠中醒来,还不太适应外面刺目的天光;有的身上还穿着几十年前的旧式宗服,袖口磨得发白;有的看着远方,沉默不语。
江护国站在最前面,他是第二代,是所有特派生里资历最老的。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他只在档案里见过的名字。
“怕不怕?”他问。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来,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陈望希笑了一下,他比江护国晚一届,脸上还带着几分书卷气。
“怕什么?”他说,“等这一天,等了四十年了。”
吴期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只是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拔出来,又插回去。
顾梦梦是第四代,也是这二百四十人里唯一的女子。
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把头发重新扎紧,扎得比平时更高些,更利落些。
钱正蹲在地上,把靴带系了又系。
赵铭轩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孙思在擦剑,一遍又一遍。
焦勇在数箭囊里的箭,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下来,抬头看着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
方非是第九代,也是这二百四十人里最年轻的。
他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发抖。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是陈望希。
“第一次?”陈望希问。
方非点了点头。
“我也是。”陈望希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四十年前,我也是第一次。”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接着所有人都笑了。
那些笑声在风里飘着,轻飘飘的,像随时会被吹散。可它们没有散。
江护国转过身,面对着那些人。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苍老的脸,那些紧张的脸,那些平静的脸。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诸位。”
笑声停了。
“华洲百年,养了我们这些人。吃的是华洲的米,喝的是华洲的水,练的是华洲的法,守的是华洲的土。”
他顿了顿,“今天,该还了。”
没有人说话。风从城墙下灌上来,带着焦糊的气息。
“江护国。”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片火光,纵身跃下城墙。
身后,那些人一个一个报着自己的名字,一个一个跃下去。
“陈望希。”
“吴期。”
“顾梦梦。”
“钱正。”
“赵铭轩。”
“孙思。”
“焦勇。”
“方非。”
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城墙上渐渐空了,只有风还在吹。远方,火光越来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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