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同去同归

应该是绥义六十六年。

那年,沈初云刚满十八岁。师傅遭毒宗暗算,长街堆雪,她拼杀一路,带着师傅回到流云谷,却仍然没留住一丝生机。处理完谷内的一切事宜后,她为师傅守孝了三月,随后按照她的遗愿,带着白骷灵,快马扬鞭,跋涉千里,赶往临安。

抵达那日,正逢初春时节,小桥流水,细雨飘摇,江南这幅清泠烟波的画卷,又带着往日的记忆在她面前徐徐展开。

几经打听,她终于在偌大的临安城内找到了荒芜殿的位置。

城郊湖畔,南屏山麓的一脚,地势平坦开阔,一座殿宇静静地依着山势铺展而开。巍峨秀丽,仿佛从山体中自然生长而出——青色的殿脊几乎完美融入苍绿的山林,斑驳的石阶沿着山岩的纹理曲折而下。山脚的老松斜斜探出枝干,疏疏掩盖着青瓦斑驳的回廊屋檐,雾气蒙蒙,衬得那“荒芜”二字的石碑都格外清寂。

沈初云刚踏上第一个石阶,便有两名少年持剑而来,一黑一白,满眼冷冽。应当是荒芜殿的守门弟子。

“你是何人?为何来此?”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你就说,有故人前来。”她礼貌作揖,为进入荒芜殿,不得不对门口通传的弟子胡诌乱扯。

殿外的青瓦屋檐下,烟雨蒙蒙,她一身白衣,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站在廊下等待。

荒芜殿,真是非常美丽又颓靡的名字。曾经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黑白骷灵,双剑一出,江湖俯首。可如今,却是人心惶惶,岌岌可危。

绥义五十六年,上任殿主孤风失踪,双剑皆失,魔教乘虚而入,来势汹汹。荒芜殿一夜之间方寸大乱。传言是古临崖长老顶着满殿风雨,坐上那副殿主之位。

那时,殿内人才凋零,青黄不接。他带领仅存的精锐,又借武林其他门派之力,排兵布阵,方才打得魔教退回西域边境。但,荒芜殿也因此元气大伤,蛰伏十载至今。

片刻之后,脚步声层层递进。不远处,一名眉眼清冷白衣少年缓步走下石阶,颇有遗世独立之资。

“姑娘,我是荒芜殿古临风。”那少年面无表情地恭敬道,而眼神却微微亮起,“来者是客,请随我入殿一叙。”

沈初云跟了上去。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向山中,进入山腰平坦处的一座宽阔建筑。

冷湿的气息和淡淡的花香充斥在室内的每一个角落,微风吹起纱幕,层层叠叠。清冷原色的装潢,圈圈升起的檀香,弥漫着安静的味道。

穿过回廊角亭,二人终于停在一间屋前,匾额上行云流水两个大字“亦室”。

踏入室内,她便能感受到无数目光压过来,如同千斤之石。

帷幕被风吹起,一阵沉默。

坐于首位高座的白衣长者,眼神幽微,虽两鬓已有丝丝斑白,但身形仍旧挺拔有力。他淡淡出声:“姑娘来所为何事?”

沈初云作揖,轻声道:“受故人之托,前来接管荒芜殿。”声音清脆而悦耳。

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件小事,却一石惊起千层浪。原本寂静的“亦室”突然有了嘈杂的窃窃私语和一阵惊叹。

“接管荒芜殿,怎么可能?”

“看着才多大,就敢口出狂言。”

“什么故人不故人,这姑娘莫不是疯了傻了?”

……

不出半响,一阵内力破风迎面而来,吹得她耳边的发丝飘起。

是威胁,也是试探。

她握紧了手中层层灰布包裹的剑,沉心凝气。

江湖人多阴险狡诈,白骷灵剑又太过名声大噪,她不愿途中多生事端,才这般用布包裹遮掩。她猜到在荒芜殿会备受质疑,她亦做好了准备,但她没想到只有一面之缘的白衣少年会拦在她面前。

“不可!这位姑娘既然说是故人,我们应当问清楚才是!”临风站在她面前,拱手对着高座上的决断者道。

后来,沈初云才知道,那是临风的父亲,荒芜殿现任副殿主,古临崖。

二人唇枪舌战一阵后,临崖的眼神凌厉,摆了摆手,妥协向她道:“何谓故人?”

沈初云向前一步面色平静,淡淡道:“师承雪嫣。”

又一阵惊叹。古临崖的脸色也突然变得茫然,仿佛在追忆。

须臾之间,她手臂一震,灰布坠落。一把剑鞘鎏金雕花,泛着蓝色冷光的剑。

众人凝神于殿中白衣女子。

沈初云指尖发力,出鞘,挽起数朵剑花,横剑一指,眉目微挑,“此剑为证。”

剑身呈白色,流光刻金,剑气逼人,锋芒之下,却又含蓄万千——不凡之剑。

临崖定睛观察,只得一声铿锵之句,“白骷灵!”

在座之人皆屏气静声。消失于江湖多年的骷灵剑,竟于此时,重现江湖!重现荒芜殿!

“姑娘如何称呼?”古临崖声音明显和蔼平稳许多。

沈初云抱拳沉声:“在下,沈初云。”

此后,她便凭着这一把白骷灵剑留在了荒芜殿。在荒芜殿的第一年,她并未与“接管”二字沾边。古临崖给了她个闲职,跟着临风学习打理殿内事务。

沈初云并不恼怒。她始终明白,江湖,武力为王,再多的虚名称号、名品利剑也是假的。而同时,进入荒芜殿那天,她也发现,古临崖的内力浑厚,想来定是极强之人。

她自知不敌,若想坐上那个位置,仍需练功。故而,她亦放下身段,与别的弟子无异,习武练剑,贯通功法。

闲时,她在临风的帮助下,了解荒芜殿内的诸多事宜。从殿内的格局分布,到殿外的江湖关系,事无巨细。

那时,她与临风形影不离、同进同出,几乎人人都称赞一句情比金坚的师兄师妹。那时,她也确实唤他“临风师兄”,只是少年眼中偶尔流出的悸动,她读不懂。

又或者,她并不想懂。

后来,荒芜殿的比试大会上,沈初云拿着一把长刀,行云流水,打得所有同辈甘拜下风。最后,比武场内,她挑起白骷灵,剑锋直指古临崖等众长老。

“既然要接管荒芜殿,便不是说着玩闹。”

“请诸位长老,与我一战。”

那日,她一人一剑,轮番单挑殿内众长老,长剑绕身,招招狠厉,势如破竹,只在最后关头,体力不支,与古临崖堪堪打成平手。

“以一人之力对抗我们这些老家伙,初云,已然做得很不错了。”古临崖收刀,又牵着她走到众人面前——

“殿主之位不可久日空悬。如今,尔等也已目见新星冉起,实乃我殿之幸。”

是日,古临崖便宣布沈初云登上殿主之位,掌管殿内诸事。

台阶之下,众人半跪俯首,只有临风抬头,眼中含着笑意望向她。

之后,临风便出任殿主左护法,独揽左右护法大权,成为她的左膀右臂。

上任初年,沈初云于临安西侧设立“椿囹小筑”,专作训练杀手之用。此事一出,殿中长老多有不韪,斥其多事。是临风立于众人之间,唇枪舌战,以殿内弟子功力不济、需要磨砺为由,说服众长老。而此举,在后面用人之际,益处尽显。

翌年,沈初云欲开疆扩土,于姑苏和帝都两地设立分殿,作招揽武才、收集信息之用。此番动静更大,殿中诸多长老反对之声愈演愈烈。又是临风挺身而出,力排众议,亲力亲为参与两地督建分殿之事,往来奔波。不过一载,荒芜殿之消息网已然初成,中原各方动静,尽在掌握。

第三年,沈初云再行一着,将流云谷纳入荒芜殿势力范围。又是临风不顾部分长老反对的口舌,从“椿囹小筑”中选取杀手,于凤栖山处设下哨岗点,护其周全;而殿中人员若有任何伤病,都可以入谷调养,得到细心诊治。至此,攻有锋刃,退有依托。

三年之间,步步为营,事事周全。自此之后,荒芜殿几乎再无短板,蛰伏已尽,元气尽复,又重显昔日武林中流砥柱之威。

殿内余人对沈初云的疑议异声,消失殆尽。

四年朝夕相处间,无数夜深人静时,沈初云会与临风席地而坐,一同温习功法。偶尔的偶尔,她也会不止一次地问:“为何?为何这般帮我?甚至不惜站在你父亲的对立面?”

临风的答案总是不同。

“那些老家伙,思想迂腐,做什么都放不开手脚,荒芜殿迟早折在他们手里。”

“我觉得这般做很好,便愿意帮你。”

“看似麻烦,但实则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荒芜殿打下更好的根基,为何不帮?”

“……”

那时,沈初云总会闪烁着笑意,急忙起身,说:“我去添一些烛火。”回首间,她总能看见,夜风吹起薄纱,少年清俊的侧脸湮没在忽明忽暗的夜色里,带着丝丝落寞和恍惚。

她信,她信这些话都是真实的原因。只是,灯火葳蕤间,那双眼睛里的悸动却是藏也藏不住。

沈初云总是不敢看那双眼睛。在抵达临安之时,她早已做好打算,按师傅的遗愿接管荒芜殿,待荒芜殿恢复如初和中原武林局势稳定,她便要凝全局之力,铲除毒宗。

可在此处越久,与殿内众人接触越多,便越发觉得,有些浑水,她一人去趟就好,哪怕两败俱伤,哪怕玉石俱焚。

或许,有些真心话,她接不住,所以他也默契地不说。

四年时光,同进同出,同去同归,她唤他“临风”,他唤她“阿云”。在这人心诡谲的江湖之中,沈初云早就把他当作亲近之人。

他们,早已是彼此最可靠的同盟,最坚强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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