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初云有些嗫喏地张嘴,一时之间想不出来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或许,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
孤珩抿平嘴角,动作温柔地替她系好胸前的丝带,眼神平淡看不出情绪。
半响后,沈初云略略斟酌,才叹气:“这一路走来,临风…帮了我太多,他是我的…挚友,荒芜殿不能没有他。”
也不知是不是这个答案合他心意,孤珩的面色放得柔和些,转身取了件毛裘外衣披上,低声道:“走吧。”
他难道要一起去吗?沈初云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皱眉。
孤珩牵着她的手,一把拉着她往外走:“我同阿云一起去,看看临风公子伤势如何?”他云淡风轻,但却是有一句话憋在了肚子里——免得你们又背着我说些体己话,叫我暗暗吃醋。
沈初云点了点头,便任由他拉着出门。现下云苑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他唤了声“阿德”。
阿德从一旁提了一盏六角星灯,缓缓走出,躬身:“侯爷。”又侧身,“夫人。”
孤珩握紧她的手腕:“阿德,带路吧。”
沈初云低声:“有劳阿德小将军。”
昭明苑与云苑一东一西,虽相隔不远,但并无直通之路,需得走小路经过府中一方池塘,弯弯绕绕,才能到达。
途中无声,孤珩打趣道:“这云苑离我的昭明苑也太远了,夫人不如搬到昭明苑来算了。”
黑夜中,沈初云稍稍偏头,便能看到他微微扬起的嘴角。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玩笑,她白了一眼,揶揄道:“侯爷怎么不说搬到我云苑来?”
“也不是不行。”他此话轻飘飘一出,气得她狠狠掐了他手一把。
“阿云放心,有徐伯在,临风公子定然会安然无恙。”孤珩捏了捏她手心,宽慰道。
沈初云明白了他的用心,借着若明若暗的微光望着他笑了笑,却突然发现前方带路的阿德身躯一颤,停了下来。
一个未施粉黛的青色睡袍女子,长发随意束成一个髻垂在身后,望着昭明苑的灯火,脸上浮现出疑惑和焦急之意。
沈初云微微探头望去,是柳心。她心中暗叫不好:“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柳心不知其中缘由,心思又深,要是见到一苑的伤员,指不定要脑补出什么荒唐事来……
“阿德?”柳心回首顿了顿,视线越过阿德,停在孤、沈二人身上,眼神中多了一丝惊讶,“侯爷?侧夫人也在?”
阿德讪讪挠头:“啊…柳心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柳心屈膝行礼,疑惑发问:“这…侯爷和侧夫人并没有宿在昭明苑,可为何那边却燃起了灯火,还有些许嘈杂之声?”
“这个……额……”阿德吞吞吐吐,一时语塞。
“是因为……”沈初云试探性的回答还未出口,便被孤珩语气淡淡地打断了:“军中有人受伤了,我便带回来疗伤。”
柳心大概是在府中呆久了,颇有些大胆地追问:“军中有军医,为何……”
“柳心姑娘是要教本侯做事吗?”孤珩又打断了她,脸上隐隐有不耐烦之色。
“小女不敢。”柳心垂眸,赶忙行礼,默默退开。
阿德继而接着往前领去,提灯摇摇晃晃,一路晃到昭明苑。
昭明苑门口一盏油灯幽微,映得树影婆娑。徐伯从苑中缓步出来迎接二人,寒暄几句便引着几人前往寝房。
寝房轩敞华丽,琉璃灯火清亮,角落还点缀着些绿植。内外室以丝缎帷幕相隔,婢女挑起帘子,便看见榻上斜倚着一位白衣公子,病容清减。
“临风!”沈初云挣脱开孤珩的手,似乎是不顾一切的地冲过去。
一旁的阿德注意到,自家侯爷叹了口气,刚刚还扬起嘴角,现在又平直。
“阿云……”似乎是听到呼唤,临风极其缓慢地睁开双眼,十分羸弱,但目光触及到跪坐在床榻边的女子,却又有丝丝惊喜和笑意。
“感觉怎么样?”沈初云关切问,旋即从盖被中拿出他的手,轻轻搭脉。
她不通医理,但习武之人也能从脉象中窥探出一二。现下,他的脉象稍稍平稳,虽说不上有力,但幸好不是弱至虚无。
根骨劳实,命算是保住了。
“我没事,害你担心了。”临风扯出一抹极其虚弱的笑容,“这是哪里?其他人怎么样了。”
沈初云轻声道:“这是定北侯府,其他人都在别苑养伤,并无大碍,这也多亏了你护他们周全。”
“定北侯府?”闻言,临风微微瞪大了双眼,双臂微动,似乎是想挣扎起身,却无可奈何又卸了劲。
“临风公子。”孤珩从身后走来,在床榻边立定,轻手抚上沈初云的肩膀,“你不必担心,先在我府上住下,等伤势好转之后再做打算。”
临风刚刚应是动了气,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说:“如此也好,叨扰侯爷了。”
孤珩微微点头,轻笑:“不会。”
半响后,徐伯推门而入,在后方躬身:“侯爷,夫人…那名女子也醒了,要不要…”
蓦地,沈初云撩起眼皮,锐光尽显,那名舞姬或许知道毒宗什么秘密。她拍了拍临风的手背,示意他好好休息,眼神斜过去:“我去看看,烦请徐伯带路。”
孤珩扶着她起来,温声:“我陪你去。”
舞姬被安排在昭明苑的偏房,从寝殿出门右转,穿过竹林,绕至后方。
偏房不大,却也分为内外两室,以屏风隔开。推开门,绕过屏风,便见到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躺在床榻之上,身上宽大柔软的被褥好像要把人吞噬。
被褥厚实,更像是冬日用的。
沈初云问:“什么情况?”
徐伯作揖回答:“我已将她全身的毒枝毒蔓挑开清楚,用了黄酒消毒,只是……”
孤珩扫了一眼,淡淡道:“接着说。”
徐伯接着道:“这姑娘醒来后就一直喊冷,老夫便差人拿了床厚实被褥。我猜测,这毒素应当是阴冷性质。”
沈初云追问:“可有解?”
徐伯摇头:“恕老夫无能,这毒素诡异多变,又已侵入肺腑,融入血脉,故而无解,只能先用参汤帮她吊着命。”
如此,便只能等师姐到了再做打算。她思索着,微微躬身:“有劳徐伯,您先下去休息吧。”
徐伯一晚劳碌,脸上的疲惫感呼之欲出,此刻连忙作揖告退。
“侯爷在此等候,我去看看姑娘。”沈初云走向前去,在床塌停住,轻轻将被褥往下拉一点,一张惨白无血色到的脸出现在眼前,发丝凌乱,眉目恹恹。
“我叫云裳,姑娘怎么称呼?”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有些羞愧地把脸别过去,又往被窝里躲了躲,半响后才低低出声:“陶雯。”
沈初云柔声:“别害怕。既然已经救了你,便不会害你。只是若想彻底根除体内的毒素,还需要等,还需要等些时日。”
“还要等些时日?还要这般痛苦地活多久?”女子眼神空洞,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打湿软枕,洇出一片,“我现在是人是鬼?不如死了算了…”
“陶姑娘,若是伤口疼,我可以让徐伯给你准备一些麻沸散…”沈初云耐心开导,手伸进被褥里试图安抚她。
谁曾想,却被她一把甩开了。
对这个陶雯,沈初云其实有点印象。当初走水路在行船之上,这个陶雯虽然样貌不算出众,但一等一的爱干净,每日要洗三次脸,用餐前定然会去净手,而衣裙和鞋袜也是洗得发白,每日更换。
在行船那等不便的环境中,还能如此讲究的人,真的会轻易寻死吗?
沈初云轻笑:“陶姑娘,当真想死?”
陶雯默不作声。
沈初云循循善诱:“你好不容易从毒宗的手中逃出来,又不用再回丞相府。待毒解了,我帮你脱了贱籍,你便可以寻个差事,自由自在地过自己的人生。这样,岂不快哉?”
陶雯在被褥中动了动,依旧沉默。
“也罢,反正毒血徐伯也有留存,届时也不需要陶姑娘提供什么了……”沈初云装作释然,转头朝孤珩点点头,一把接过他默契抛来的短刀,“嚓”的一声拔刀而出。
“陶姑娘不用担心,手起刀落,我准头还不错,不会让你有太多痛苦。”说罢,她便执刀,欲向前刺去。
"不一一!"陶雯霍然惊呼,双手掩面,呈畏缩状态又往被褥里躲了一寸。
见状,沈初云正色道:"陶姑娘,死了可真没有办法重新掌控自己的人生了。"
陶雯拉下被褥,一双眸子泪眼朦胧:"我当真还有机会吗?".
沈初云正色道:"我保证。"
陶雯点点头,哽咽:"我想活,我想活..."
沈初云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抚:"陶姑娘放宽心,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便会为你寻一个好的去处。只是现在,你先待在这里把伤养好。"
陶雯含着泪,点点头。
那现在便只剩一个问题了,谁来照顾陶姑娘?
沈初云望了一眼有些昏昏欲睡的陶雯,安慰她好好休息,便起身点了安神的熏香,放下床帘,绕过屏风,走出内室。
孤、沈二人对视一眼。
“谁来照顾陶姑娘?”沈初云问道,旋即又说明了她的顾虑。
徐伯要照顾临风,且又有自己的诊所铺子要打理,着实抽不开身。侯府上虽有众多侍女,但陶姑娘这蛊毒伤口遍布全身,没有经验的侍女怕是难以接手。若从外面请一个医娘,也不放心……
孤珩又何尝不知。二人讨论了几句,气氛便陷入一派沉默无言。
倾刻后,一道轻柔的女声在门口倏忽响起。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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