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54.你不怕么?

电梯高速上行时季如芊的大脑也在不停运转,她思忖着谈话可能的主题。业绩会刚刚结束,伍氏的化药业务经营良好,上年由她参与收购的龙新药业填充了创新药方面的管线空白。

一切平稳向前,伍氏早已经进行了上市辅导备案,按照常规流程,即将很快提交IPO申请。但是内部管理会上,伍国峻却按下了暂停键。

其实不少中高层都颇有怨言,上市意味着“财富自由”,大票人马等着这一波股票暴富呢。季如芊名下也有点股份,她倒不急,只觉得有趣地听同僚们悄悄吐槽。

众人不敢明面上反对董事长,因为过往的经验已经给了追随者答案。伍国峻习惯“放长线、钓大鱼”,他决定放缓节奏,便是真的时机不够成熟。

伍国峻在等什么呢?季如芊推门落座,很快得到答案:兜兜转转,他的目标依然是侵吞真如生物。当然,冠冕堂皇点的称呼叫收购,至少是占决策权的大额投资。

按目前的状况上市,伍氏只能获得普通的传统药企估值,资本对龙新的管线并不买账,同靶点已有其他公司的产品获批,顶多起到扩充市场梯队的作用,并不具备独创性。

而nx-3项目正炙手可热,能够将伍氏的估值拔高一大截。伍国峻怎么甘心近在咫尺的机会流失?!他不像那些等着套现购置海外豪宅、跑车名表的高管们短视;或者说早已过了这个阶段,**跃迁到更高的层次,追求将伍氏从区域性公司发展成行业帝国。

经历过时代巨变的人,更懂追逐风的重要性,将气球吹得鼓涨、然后冉冉升起,重要的是那阵风而已……

听着他踌躇满志的描述,季如芊没被带入激昂的氛围中,却又需管理面部表情,做出一副万分期待的模样,挺锻炼脸上肌肉……

伍国峻交待季如芊接下来负责对接真如,她有在龙新案上的成功经验,难怪会被叫过来商议。只是……季如芊终于装不下去了,她错愕问:“我们不是与真如的闻总谈判过,他只接受低于10%以下的份额出让。”

季如芊几乎要以为伍国峻临时失忆了,初夏那次会面,伍氏的目标是持股至少30%以上,这无疑触碰到闻真的红线。持股34%便拥有对公司“重大事项”的一票否决权,是很重要的黄金底线。①他并没打算卖公司,要牢牢把握控制权,便必须避免股权分散的风险,不允许任何其他股东接近这个份额。

而伍氏一定瞄准这个份额,也已经暴露了潜在的意图。当时不欢而散后,伍国峻可能还抱有残念,等着看真如在其他地方受挫。没料想闻真前一阵出差谈得很顺利,洽谈的几个机构,包括外资投资公司,还有地方国资都反响不错,直接签订了几项融资意向书。

季如芊知道这些信息是因为和闻真的私人关系。她猛然意识到,伍国峻一定也关注了真如的进度,此刻绝对要出手。

她故作不解状:“资本市场对真如的兴趣很浓,我们没有什么可能再介入了吧?”

伍国峻与一旁的副总相视而笑,季如芊知道这位,主要负责品牌形象及公关工作;而房间内的另一位她虽然不认识,凭着接下来的的对谈内容和称呼,便断定是君兰国资委的一位科长。

那人的名头并不算大,但能在私下参加这种闭门商讨,姿态随意,言语中还透漏出上面主管领导的关照,季如芊立即懂伍国峻正在运作什么——伍氏毕竟盘踞本地多年,里面弯弯道道的关系不可估量,恐怕闻真原定与君兰国资委的合作将生变。

走神的她被伍国峻打断思绪,季如芊听到他问:“听说季经理和真如的闻总有私交?”

季如芊脑袋嗡得发懵,自己和闻真的关系没几人知晓吧,对面的老狐狸怎么发现的?他会读心术?!还好她从进门一直维持着机械的表情,惯性地微笑着,语带不屑:“谈不上多熟的交情,拜访过几次,他很难搞。”

旁边的公关副总插话:“他们公司的陈斯远也是医科大的老师,与季经理关系不挺好的么?”

“这个啊?那倒是,之前聚会碰到倒也能聊三两句。”季如芊歇了口气,原来他们指的是通过许凡老陈这道桥梁。

伍国峻似乎成竹在胸,最终闻真还得找上伍氏来谈。生意人嘛以和为贵,到那时需要季如芊跟陈斯远多套套近乎,别跟闻真闹得太僵,以后还是要坐在一张牌桌上的。

他一定部署过台面之下的操作,那不在季如芊的视野范围内,她没跟高层亲厚到了解最深层机密。

商谈很简短,忧心忡忡的季如芊跟着另外两位准备离开,她控制不住盘算着。虽然自己的能量有限,但明晃晃闯到眼皮子底下的事情,季如芊不得不为闻真考虑。

嗯,她绝对并非出于两人的私情……就算他只是普通朋友吧,苦心转研出成果后被别人企图夺走控制权,这种“摘桃子”行为都是蛮横无理的。而且,季如芊绝不期盼伍氏拿到nx-3的主导权,业务更上一层楼,IPO也能发出更大规模。

“季经理,请留步。”

再次被叫住,伍国峻和她单独相对,谈完公事竟然还有私事。轮番轰炸,季如芊今天出门前真该算算运势。

刚刚在楼下管理会结束后,中高层们从大会议室中鱼贯而出,伍青泽当着众人的面在走廊追上她,季如芊无奈地望了眼越来越魔障的前任,默念麻烦。

幸好有位没眼色的助理适时出现,拦住伍青泽审批工作流程,季如芊脱身上楼。

想必早被董事长的下属们悄悄通报了,她有时觉得也挺有趣,伍家父子还真是截然相反的性情。也许在殚精竭虑的伍国峻眼中,拥有一个毫无野心的独子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季如芊端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反而伍国峻略微尴尬——儿女婚事本不属于他关心的琐事,毕竟很难按头强求,总需语气迂回些,态度委婉点,有违他的作风。

却被不成器的儿子逼得出马,伍国峻笃定地问:“你清楚外面传的伍郁联姻吧?”

季如芊坦然点头。

“但青泽现在昏了头,死活不愿意与郁家姑娘继续……”

他说得有点慢,季如芊认真听着,并不主动接话。伍国峻没办法,只能直白地剖开利害:“你也清楚伍氏想登上更高台阶,必须有突破口,收购nx-3业务是一方面,保持资本市场的优势也很重要,郁家掌管的兴乾比我们深耕得久太多。”

过多的**造成焦虑,伍氏积累了近二十年的资历,但那来源于旧时代的地域、渠道等的垄断,随着集采改革和行业竞争加剧、外界资本的介入,那些混沌不清、以往只能在暗箱中进行的操作将越来越难以生效。伍国峻不仅要让伍氏这艘服役已久、锈迹斑斑的巨舶破浪前行,还不甘于人后,借助外力是不得已的办法。

季如芊不能再装傻,她轻声辩驳:“不知道董事长和夫人清楚么?是我主动提的分手。”她倒是无心插柳给自己留了免责的证据。

“你做的对,是聪明人的选择,不然公司怎么还愿意留你,继续培养……”

阳光照射在整面玻璃幕包围的办公室内,因为面积过大而显得有些空旷,豪华石材光洁耀人,长久地居于这样俯瞰众生的云端,大概习惯了世界都围绕自己而转,无论黑夜白昼。伍国峻由衷地说出评判,以为季如芊会感激涕零。

在他看来,年轻人能把握住机会在伍氏担任要职,已经是天大的“福分”,起码在君兰这座城市中算衣食无忧,过得最滋润的一批。

观念的局限,让伍国峻根本不会怀疑季如芊为什么仍待在伍氏。甚至十分赏识她“为了前途”屈居在前任家的公司,比对自己的儿子要高看一眼,所以依然让季如芊负责重要工作。能被伍国峻委以重任的人,一则要有能力和经验,一则要有野心和狠劲,“培养”只是场面话,不够格的早被踢开。

他没有威胁季如芊,也没有掏出一张支票收买人心,自诩掌舵人的老一辈怎么可能感冒那些狗血剧集中的桥段,但接下来的话语尤为无耻。

伍国峻推了推茶盅示意:“你尽管在伍氏好好干下去,如果还对青泽有感情呢,也没关系。只要别耽误这两年他的婚配……其实我们并不在乎他跟谁在一起,郁家这姑娘还有异母长兄、和亲娘帮手的弟弟争权,在兴乾拿不到什么份额。”

季如芊呆滞几秒,不是她理解能力差,而是对方下限过低:伍国峻眼中郁听雨的价值就是兴乾能给伍氏在资本市场的助力;而伍氏上市之后,助力失效了,郁听雨便成为弃子。他早看透郁听雨从郁家捞不到多少家产,又听闻她贪玩骄纵,根本不在乎这场婚姻是否真的和和美美。

伍青泽听到的“劝告”一定更不堪,季如芊可以想象。在这种人眼中家之外彩旗飘飘并没有什么不妥,伍国峻既不尊重空壳大小姐郁听雨,也未看得起兢兢业业挣下资历的她。资产与权力叠加性别,无限地放大了强弱对比,而道德缺席。

其实连他的亲儿子也被伍国峻轻视吧……季如芊有时为伍青泽悲哀,他性子柔弱又执拗,本质庸常但秉性不坏,与自己的父亲简直是两个极端。

季如芊压住脾气不将面前的茶盅扫落在地,她快修炼成忍者神功,才勉强挤出冷静的应答:“董事长应该误会了,我跟青泽分手纯粹因为感情破裂。之所以仍留在伍氏,主要在期待着公司即将上市后的估值暴增,还有舍不得这么高的职位,未来可能跳槽到海外大药企,或者到相关产业基金工作。”

她观察着伍国峻的脸慢慢沉下来,在他的世界里,刚刚的侮辱甚至算是施舍,大概以为每个人都贪图着伍氏的资产。

“实在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为了自己的履历和股票,也会尽量为伍氏奋斗,董事长大可放心。”终于扳回一局,季如芊嘴角轻扬,她确定伍国峻并不会翻脸——因为两人利益一致。

这气还没撒完,季如芊离开总部前在停车场待了二十分钟。她收到了伍青泽的信息,趴在方向盘上缓了缓。由于与董事长的临时谈话而错过下班点,周遭大片划线格子空荡荡地,重复的柱网矗立成巨人石阵。只有耳边的排风设备低频声持续嗡鸣着,提醒季如芊时间的流逝。

地下室灯光惨白,季如芊举着屏幕打字,叠加屏幕背景的亮色,映得人面目斑驳、辨不清真假。

“青泽,别再纠结了,除非你能搞定董事长。我还想保住自己的饭碗,你知道我为了升任副总付出了多少努力,出差、加班……当初咱们一起回国,你依然拥有一切;而我留在这座城市,现在只剩下事业,不能再失去工作了,放过彼此吧。”

另一端的伍青泽敏锐地捕捉到她传达的暗示,他冲动地将电话拨过来。季如芊划开接听键,伍青泽急促到带着喘息:“我父亲逼你?我去找他。”

“你要害我么?青泽。而且不管在伍氏,还是伍家,你说话管用么?”季如芊摁断通话,发动车子离开。

上快速路后她将车窗降落,呼呼的北风灌进来,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季如芊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迁怒于伍青泽,故意卖惨惹他回家去闹,总归又厌弃这种牵扯。

季如芊到明嘉苑时已经很晚,从楼下仰头看,不开灯的房子黑漆漆地与夜幕混做一团。她无端想要逃离,希望去到热闹、光亮的地方。才意识自己悄悄地养成了新的习惯,有了新的期待。

她伸手摸出手机准备联系闻真,兀然想起他中午提前说过晚上加班,季如芊被太多事分心给忘了。

作为老板大部分情况下能控制日程,闻真甚至一般都比她到家早,没处理完的工作会尽量带回来处理。

但初创企业难免遇到项目赶点,他也错不开时间。闻真接到季如芊要探班的消息,挺意外也挺欣喜——她还没来过真如的办公室,盛夏那次闻真隔着窗户远远眺望过,日头暴晒季如芊却不肯下车休息。

公司还剩十来个同事,工作余量不多在收尾。季如芊带了果切和甜点,她先跟老陈打招呼,下午刚被交代要多跟他们搞好关系,季如芊这会儿便“维护”起来。

陈斯远清楚自己只是挡箭牌,朝闻真办公室努努嘴,她一闪身,轻盈地推开虚掩着早已打开的门。

闻真已经跟大家吃过晚餐,没料到季如芊居然还饿着肚子。她单独拎的袋子中有份轻食,过了饭点简单吃份虾仁藜麦沙拉。

季如芊让闻真继续办公,她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托着餐盒,一边拿叉子扒拉着,一边这瞅瞅那看看,观摩着他的地盘。

闻真望着她皱了皱眉,季如芊正继续点评摆设呢,他走出办公室,到工区茶水间取了盒牛奶,加颗黑糖放入微波炉等待中火30秒后端了回来。

“喝点热的。”冒着热气的牛奶放在茶几上,闻真不稀得讲她,耽搁到这么迟、胃口差还拿生冷东西糊弄。

“啊?”季如芊还以为他匆匆地去手间,根本没留意闻真带着的马克杯。

她的惊讶表达得太过心直口快,闻真突兀地笑了,低声应她:“嗯,你爱怎么想都行。”

“你有病吧!”季如芊也被气笑了,轻轻翘起脚尖虚踢他小腿一下,这人怎么那么坏!

闻真挨着在沙发坐下,季如芊抿了几口,味蕾被甜味刺激产生多巴胺,温度透过陶瓷杯壁传来,周身舒坦不少。又挑了点虾仁和叶子,晚饭凑合搞定。

“还不开心么?”

“好些了。”

季如芊毛茸茸的发顶蹭了蹭他,闻真没再多问,她不想说,多嘴反而惹人厌烦。他起身去电脑前将剩的一点内容过掉,尽快同季如芊回家。

她将零零碎碎的包装收拾好,捧着一小盒草莓来到闻真办公桌前。手指捏着枚,并不走到最近,保持着一段距离。

闻真抬眼瞟了下她,伸臂将人拽进怀中。季如芊顺势便坐在他大腿上,姿势变得暧昧,她却低头吃起水果。手指敲击键盘,间或点几下鼠标,闻真在看文件,季如芊则似乎仅对眼前的莓果感兴趣,只留一截白皙的脖颈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终于,闻真的手掌捏起她的下巴,季如芊被迫抬起头。他注视进她的双眸,季如芊想将眼睛挪开,男人的指骨坚硬有力,牢牢桎梏着她的脸。

闻真捞过季如芊的腰,稍微调转方向,便于他边看屏幕,边陪她说话。季如芊憋不住了,默契的斗法结束。她不再管束自己的目光,大剌剌地盯着闻真的文件,他仍视若无睹。季如芊像玩累的孩子,扭头勾住闻真的肩,伸手喂他吃草莓。

汁水入口,甘甜中带一丝酸,尤为自然清冽。闻真听到季如芊问自己:“你不需要对我做些保密措施么?”

闻真将心思从文件中完全收回,就着她的手不紧不慢地又吃了一枚,才含糊地回:“搞东搞西的,不嫌无聊么?”

季如芊从他膝上爬下,倚着桌沿自己站稳。虽然依然近在咫尺,她指尖玩味地划拉着盒子,思绪飘忽:“郁揽风应该提醒过你,我跟他交换过伍氏的投标机密报价。”

闻真将椅子往后拖了拖,拉开距离直视着她,点点头:“上次出差我们碰过面。”他亲爱的表哥怎么会浪费如此好的素材,来离间两人的信任。

“我用伍氏的投标信息换了兴乾在龙新收购案中的配合、避让,伍青泽正巧负责那次集采投标,因此输给了兴乾,丢掉的份额本来是伍氏传统垄断项目。”季如芊详细复述后,挑挑眉等待闻真发表看法。

玻璃幕墙映照着她的脸及几簇射灯,像黝黑的海面浮动月光粼粼,她望过去,也识不清自己的面目。

“那伍氏倒也不亏,龙新值得一次集采投标的失利。”闻真轻声嗤笑道,他跟龙新王总有点交情,所言不虚。这不咸不淡的语气,仿佛商业泄密再寻常不过;而季如芊当时还没分手,伍青泽与现在的他处于相同位置。

其实闻真初次听到郁揽风提起时,甚至很庆幸——表哥与季如芊真的在商业合作,既然存有实实在在的利益交换,她便不会吃亏,能很好地保护自己。

闻真当然清楚这样的想法很离谱,他并非不懂信息安全的重要,但人的第一反应往往不由逻辑决定。

“也是,伍氏没亏,兴乾也没亏,我还因此攒到资历、快速当上高管,皆大欢喜!”季如芊讽刺地打了个响指,不得不叹服闻真的曲解。他怎么总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仿佛天大的事都能当成玩笑。

“来给我提点意见?”闻真揽过她的肩膀,逼季如芊面朝电脑屏幕。

她看到几个熟悉的cxo公司,应该是在选真如的合作研发平台。季如芊毕业后便脱离研发岗位,始终深耕商业领域。科研上她要喊闻真一声老师,但对主流研发平台业务中的弯弯绕绕反而比他要精通。

“让我干活可得付报酬,你不怕么?”季如芊抚摸着闻真的脸颊,摩挲他鬓角的粗砺发根,似有所指。

“你不怕么?”闻真曾经也被郁揽风问过同一问题,以及更多让人不痛快的话。

比如讲“为什么她一开始不告诉你真名,不透漏自己工作背景,因为若非恰逢nx-3项目突破,你在不过是路人甲……”

或者“她不想公开,是否想两头下注,既能够利用前男友的挂念在伍氏攒着稳定高薪和高管资历;同时观望着真如的发展,你最好祈祷自己能做大做强,不然人家随时准备跳船,另觅高枝……”

闻真当时面不改色地继续喝茶,做出的回应却堪比冷箭齐飞:“兴乾业务挺忙的,表哥怎么还有时间琢磨些鸡零狗碎?这是与陆云霜、郁安平‘斗争’得来的启发?”

同为男人,闻真明白郁揽风不过是气急败坏,得不到便诋毁。可他的话并非毫无根据,真的不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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