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阖着的双眸间,有一抹淡淡的痕印。
像是某种锋刃留下伤口后愈合的痕迹。
她将古卷搁置膝上,嗓音好似昆仑山雪般冷凉:“天子?”
“嗯。”李扶今有点心不在焉。
她才注意到,这人侧坐在赤豹一边的双腿有异,是身有残疾的模样。
女子静默少倾,似是忆起往事:“八年前,曾有李氏皇族借着调看昆仑书为由,以血入玉玺,乱书始墨。
昆仑书因此而暴动,我少嶷山祸起于此。
而今,又有李氏后人,试图触碰禁忌。”
她平静诉说着往事血仇,面上不见丝毫恨意痕迹,仿佛天生无泪之人。
李扶今胸腔如鼓,心脏跳的异常地快。
因为国师的一只手掌,已经落在了她的胸口上。
未蓄指甲的手掌纤长,骨节分明。
冷玉般漂亮的手,微微一动,外界的风雪凝滞半空,好似世间静止冻结。
李扶今听到了自己灵魂震颤的声音,胸口宛若被可怕巨石碾压砸过。
随着掌心吐露的劲风,身体倒飞出去的同时,收势不住在地上后翻滚了几个跟头。
五脏六腑连带着身体仿佛被从四面八方的力势恐怖扯碎。
一路滚飞至殿外玉白长阶下,重重跌摔在积雪里。
檐上铁马声大作,风雪忽疾。
李扶今张口吐出一口血,染红雪地,重创剧痛的瞬间过后,身体麻木得反而感受不到痛苦了。
她想撑身而起,却无法站起,跪在薄积的雪地里,双手撑在地面上,唇齿间的鲜血滴滴答答垂坠成线。
李扶今试图吞咽,胸腔却猛然一咳,脏腑破裂的内伤涌出更多的鲜血喷出,淅淅沥沥,止也止不住。
殿中的野兽没有粗重的鼻息,似天生有灵,气息与那清冷国师相合。
它载着行动不便的女国师来到殿门口,脚步轻盈安静。
国师目不能视,瞧不见李扶今的惨状。
“雪兔,送客。”
意识弥留之际,李扶今看到冰湖假山一侧,蹦蹦跶跶跳出来一只雪白色的兔子,顶着硕大发光的门牙,叼起了她的衣领,往外拖走。
阁楼,凉台。
权宦孟高济独弈一盘棋局,执棋落子间未见犹疑。
义子长兼见天色雪寒,为他披衣,又见孟公落子不慢,很快一盘棋局僵持不动,成了一局死局。
长兼低声道:“孟公,天子已经出了稷北宫,没撑过一夜。”
意料之中。
孟高济执子端详,并不意外:“死了?”
“还尚未咽气呢?不过也只差一口气了。”
长兼语气迟疑:“孟公,恕儿子蠢钝,那可是天子,李氏血脉里可是藏着长生的秘密,您……当真要他死?”
把李氏天子做为傀儡掌控的孟公无疑是千古以来,最接近长生秘密的人。
周可失其鹿,可孟公却不能没有天子。
当年他意外得有机缘,修行大禁之术,寿元可超凡人,身躯不老不朽。
是因为他所修行功法,与李氏皇族的血液息息相关。
若李氏族人代代相传,坐于这龙椅之上,大周国运持身,孟公以天子之血续命,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长生的方式呢?
可今夜,孟公让天子去那国师行宫,分明就没打算让天子活。
比起宦官,孟高济其实更像是一名儒臣。
他执棋的坐姿很端正,背脊不弯,眉宇间亦无太监身上的阴郁气质。
他淡淡道:“天子当然不可以死。”
“可若此番回宫之人,不是天子呢?”
长兼眼睛睁大,失声道:“怎会如此,那人分明就是……天子啊。”
孟高济冷笑,将白子扔入棋盒里:“天子年少荒唐,耽于玩乐,朝野上下皆知天子不过一无是处傀儡身,对他并无过多赞誉之词。
天子虽明面上不在意这些,心里其实常有介怀,故此他常往云祥宫走动,在生母面前尽孝。
素日里就算是溜出宫作乐,也会带些民间小玩意给他母妃。
朝野上下都道咱们这位陛下虽行事荒唐,却也是难得的孝子贤孙。”
“这难不成另有隐情?”
孟高济侧眸,望着不见星辰日月的深夜,淡道:“世人不知,天子其实并不亲近他这位生母,甚至,心有畏惧。”
“这……”长兼百思不得其解,只得苦笑:“儿子愚钝。”
孟高济眼眸深邃:“你跟随本公多年,应当知晓本公择选帝王的标准是什么。”
长兼埋头道:“乖顺,无威胁。”
“不错,足够乖顺的天子总是孱弱,经不得风浪,故而他身边的威胁总是很多,本公自是得把那些足够造成威胁的幼子,扼杀于摇篮之中。”
长兼背后升起一股寒意,不明白为何义父要在今日同他说这些宫中秘事。
孟高济又徐徐问道:“你又可知,为何安武帝死了,郑襄却能活?”
郑襄乃先帝妃嫔,正是当今圣上生母。
“儿……儿子不知。”
孟高济笑了:“因为郑襄还算聪明,在本公动手之前,就替本公清理了这些隐患。”
“当年秘密弑杀众多皇嗣的人并非本公,而是为求保命的郑襄。”
长兼心下骇然,只觉恐怖:“可那众多皇嗣里,亦有太妃所出啊?”
“不错。”孟高济面上不见动容之色,淡笑:“年幼的天子亲眼目睹了母弑子的画面,至此,他对郑襄便心存芥蒂,暗自生惧了。”
长兼何等伶俐:“是义父安排的?”
孟高济历代扶持的帝王,都是在先帝母妃亡故之后登上帝位的。
教马看驹,教子看婴。
断没有让幼子傀儡亲近生母,另起异心的道理。
孟高济眼眸深眯:“天子此行回宫,本公瞧他模样气息,分明伤了根本,他却不愿传见太医,第一时间,竟是说着要见母妃。”
天子此生做出的最大成就,就是让世人以为,他爱母妃,重血脉亲缘。
包括当年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影子们,都是如此认为的。
长兼听完仍觉今夜行事并非孟公作风,道:“可若天子只是同往日一样,想叫世人觉得他孝心为重呢?”
孟高济轻笑:“当年国师灭族惨案,根源究于先帝,国师与李氏有血仇,本公曾担心国师一族会在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对陛下不利。
故曾在陛下身上种下了一道护心阵,专为国师而设,若陛下能够活下来,那便是真正的陛下。
可他若是死了,便是我手底下那群无用的暗鸦们办事不利,影子营里竟还有漏网之鱼。”
长兼一夜听来这么多往事,不由胆寒,忍不住提醒道:
“陛下身体到底不好,此行回宫也受了伤,纵然没死在国师手中,这大雪连天夜里,一身重伤,怕是冻也要冻死了。”
“无妨,一个时辰后,再传太医。若有谁提前去了,那便连同这位‘天子’一并处理了吧。”
……
李扶今又梦到了那夜离山之上的那场大火,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她颅顶施针。
剧痛的撕扯把她重新带回了现世,她身体轻震,面露痛苦之色,又呛咳吐血。
为她施针的女御医赶紧帮她偏头引吐,以免呛死。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宫窗外的天色蒙蒙亮。
大雪还在落着。
今年的长安街头,怕是要冻死不少人。
为她施针的女御医见她瞳孔又散了,额角已经开始流汗了,嗓音紧绷道:
“师父,怕是不成了,这三年间她反复经受碎骨之刑,身子骨早就不行了。
国师这一掌直取心脉,只靠行针手法根本无力回天,就算无法用药,总得咬根千年参来吊着口气吧?”
老御医是个独眼,仅剩的那只眼瞳孔形状也与常人不同,只能做到勉强视物。
他的右手手掌不知何故,似是被利器削了大半,自中指到拇指的那半边手掌都没了。
虽伤口早已愈合,可模样实在吓人。
他早已失去了诊脉之能,坐在屏风后,苍老的眼眶泛红,声音沙哑:
“没用的,吃什么都没用,国师下手不留余地,吐了一夜的血,五脏六腑都坏了,按照常理,生机早已断绝,此时用什么药都是折磨。”
只能暂且行针,强行唤回弥留意识。
李扶今已经咽不下去血了,任由口中的鲜血顺着清瘦的脸颊流。
国师意在杀人,不再折磨人,因此她下手很干脆利落,不会叫人痛苦太久。
可不知为什么,李扶今还是好痛。
比那三年里,年复一年的碎骨之刑还要难熬痛苦。
肺腑如火烧,身躯却如堕入冰寒无间里,骨头像是被无数坠子凿动着。
不断丧失的五感,又在她惊人的意志力里艰难找回来。
她偏头看向屏风后的苍老身影,声音轻若似羽:“夫…子。”
宋行黍的脊骨瞬间被压弯下去,老泪纵横:“好十三,好孩子,夫子在……”
李扶今此刻痛的厉害,没心与他温存久别重逢,挤着力气问:“你何时……来寻的我?”
宋行黍知她忧心什么,眼泪都顾及不得擦,忙声道:“自你离开稷北宫一个时辰后,我得了孟公的召令,才入宫来的。
此前你在信中提及的吩咐,我都没有忘,不会叫旁人知晓你我关系的。
这是我的徒儿苏问,医道天赋的奇才,有她在,你定不会有事的。”
李扶今这才松了一口气,缓缓合眸,轻声道:“用药吧?”
不能死。
她得活。
不计一切代价,都得活。
本文反派也是智商在线的哈,而且反派并非属于纯坏的那种,做的每件事都有自己的动机和出发点,李歌这几章惨是惨了点,但后面追妻火葬场也会香香的,很快李歌就要在子澜面前掉甲了,子澜也会很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打老婆十分不可取,但现在在子澜的视角里,李歌是有着血仇的天子,还是祸害天下的傀儡,傀儡死了,孟公的势力也会随之瓦解。(求轻喷……)第二更在今晚七点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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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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