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大惊失色,道:“你五脏六腑俱损,此时用药,无异于烈火烹油,根本扛不住这猛烈的药性,你会……”
死得极其痛苦。
李扶今睁开眼睛,目光不由又落到了窗外大雪里。
将死之际本应如残烛的心境,在这一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光辉。
她从未有过的情感波动在这一刻攀升到极致。
咬着牙,含着血,透着恨,切切道:
“我既没死,便没有什么是扛不住的。”
宋玄机教她蹒跚学步地学会了恨。
直至今日,她终于吃透了恨。
她既已找到做人的意义,又怎能死在这里。
一口口汤药入腹,吐出来的比咽下去的多。
李扶今身体越来越冷,御医苏问自个儿身上发地汗倒是越来越多。
折腾一夜,人奇迹般的没死成。
一口气血总算是给人吊回来了。
李扶今靠着软垫,净洗了面容,坐在床榻上的样子活像是刚从阴间里打捞上来的鬼。
人瘦得从侧面看,单薄如纸,羸弱而美姿仪,眉心一点朱砂红,在苍白面容映衬下,竟有几分艳色来。
苏问无不发自内心的感慨敬佩:“昨夜那形势,你竟还能活下来,并非是我医术有多高明,实在是你那惊人的求生欲,竟叫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李扶今睫毛上下交叠合拢:“把夫子唤进来吧?”
片刻后,在殿外守候的宋行黍进来了。
他坐在屏风下,看着李扶今这模样,心疼不已。
“你这身体状况,可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了,莫要劳神费心,先养好伤才是最要紧的大事。”
李扶今垂着眼眸,平静道:“孟高济开始疑心我的身份了。”
苏问眼皮狠狠一跳,没说话。
宋行黍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心中后怕不已。
昨夜宫门大开,等的便是人自投罗网。
他若是不管不顾进宫寻天子,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无解死局。
“孟高济既然已对你起疑,这宫中再待下去便是龙潭虎穴,我待会儿想办法为你用药,先离开这里再说。”
李扶今知晓夫子的意思,想让她假死出逃。
“哪有下棋刚开局就悔棋的道理。”
李扶今摸了摸还在刺骨阵痛的胸口,道:“天子身份对于孟高济而言,至关重要,他既然假借国师之手杀我,证明不过试探居多。
想来他是在李扶今的身上动过什么手脚,能够在国师手下不死的,对他而言,我便坐实了天子身份。”
李扶今面上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今日死劫已过,来日,便是这位千古第一宦臣,要不惜一切代价,从那位与我有血海深仇的国师手中保下我了。”
“今日这些罪我不能白受,来日,我要让这一切,尽数反噬在孟高济的身上。”
情况有所好转的她,不见昨夜癫狂,语调从从容容。
宋行黍看她这副模样,就知昨夜的国师的确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一夜功夫,她就已收拾好了满身狼藉,推翻局面,重新布局。
他轻叹一声,忧心忡忡:“你的敌人又何止是孟高济与那国师,你此番回宫,损的是太后的利益,同样想取你性命的还有那位当朝首辅张祉元。
他可是有名的狂臣,曾只身闯内宫,光明正大刺杀储君,要知晓在当年,孟高济都险些没能在他手上保住储君。”
李扶今淡道:“储君没死,不仅没死,孟高济还能够让张祉元司兼太傅,做那储君之师,教导为君之道。
储君成了如今的天子,这也就意味着还是孟高济棋高一着。”
张祉元是狂臣,亦是大周之臣,他的目光远见,远胜于常人。
他早已看出大周内部已现衰败之象,关键问题就是出在历代天子身上。
自宦党专权,每一任天子都活不过三十岁,这大周江山看似因李氏皇族而立,可实则早已易主。
唯有断绝李氏血脉,方有力挽狂澜之机。
这张祉元的疯狂想法比任何人都离经叛道,明目张胆弑君,他是千古臣子里的第一人。
他心中有李氏江山。
但天下民生,更是他心之向往。
李扶今此时却不想过多谈论此人,她道:“夫子可否把这位苏御医留我一用?”
宋行黍点点头:“我徒儿自然是要留在宫中的,你身子受损太厉害了,她需得日日帮你调养才是。”
而且小十三是女子身,换做寻常太医来,随时有可能暴露身份。
虽说影子自幼受秘密训练,自有一套内息呼吸法,仅凭脉象,可以在性别上掩人耳目。
可若是受了外伤,需要宽衣疗伤,却是怎么也瞒不住的。
李扶今语出惊人:“那就劳烦苏御医随我一同入那稷北宫小住一段时日吧?”
宋行黍脸色大变。
苏问也频频皱眉:“刚把你从鬼门关里捞回来,此时去稷北宫,送死不成?”
李扶今清了清嗓子里的腥气,笑道:“那这可就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了。”
她说,来日让孟公付出代价,不是终有一日的意思。
她的来日,就是第二日。
她又不是十年报仇不晚的君子。
她吃的亏,总是要在当下就讨回来。
不然到了夜里,她入睡怕是不得安宁啊。
在宋行黍离去之时,李扶今又叫住他,另有要事吩咐。
看着她递过来的棋盒,宋行黍面上怔然,打开一瞧。
盒子里所装黑子一颗不剩,其中被骨灰占据,透着一缕未散的诡异气息。
“这是……妖鬼的骨灰?”
“嗯,我近日来出宫不便,夫子帮我将此骨灰埋在青水山东虢镇依靠横湖的一棵白柳树下吧?”
宋行黍问她:“这盒中黑子呢?”
小十三幼年时曾有奇遇,自妖鬼身上获得第一份特殊的能力,便是这‘星罗棋布’。
只是此能力所需棋子材质特殊,得由陨玉切割打磨。
而且这个过程都必须能力者亲自为之,不得假手于人。
此等制作棋子的手法尤为严苛,小十三数年时间里,也不过打磨出了这么一小盒。
他目光落在李扶今的手腕绳结上。
竟是一枚都不剩了?
长兼撩开帘子,进入内阁,恭恭敬敬地给孟公行过礼。
“义父,人没死。”
孟高济整理案前奏折,动作微顿,抬眸看他:“既然没死,天子就还是天子。”
长兼心下一寒,自知失言,惊出一身冷汗,忙跪在地下:“奴才该死。”
天子这些年来不得民心,朝野上下哪个真正把这位傀儡天子放在了心上。
天子三年不居深宫,便是连这些小宦官都对天子心生了轻视。
可这对于孟高济而言,却是万万不该的找死行为。
傀儡天子,那也是大周的天子。
孟高济深深看他一眼:“陛下修养三年,身子不见好,如今伤上加伤,怕是有伤根本。
你亲自去一趟昶洲,寻一味菩提龙芝为陛下养补气血吧?”
昶洲,非生民所居的无人区,虽与中弃之地的禁区不同。
昶洲生灵脉,天材异宝多生之地,有恶兽镇守,是人间修行宗门时常选择的一处试炼之地。
长兼脸色发白,却不敢质疑,恭恭敬敬应了一声是后,又听孟高济唤来另一名随身内侍,细心吩咐道:
“陛下性子娇贵,喜好不一,对宫人侍奉以及行宫居所多有要求,麒麟殿虽时有洒扫,陛下到底三年不在宫中。
你且遣人问问陛下,可还愿意居原先寝所,若是不愿,便安排下去,另择宫阙。
说起来春节将至,陛下选秀的日子也快到了,后宫妃嫔的牌子也可以给陛下备着。”
内侍尊令准备告退,长兼却道:“义父,怕是不妥,今日我去伺候陛下时,陛下说,虽身有疾不利于行,先君之制不可不守,陛下留了一御医女官,准备在稷北宫中住下授礼。”
孟高济修剪花枝时,未留神将那精心护养的盆栽给齐根剪断了。
屋内所有内侍纷纷低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孟高济忽而轻笑一声,眼底无笑意:“陛下离宫三年,长大了。”
……
一年前就化了人形的雪兔习惯每次扫雪前先拿自己的大门牙啃啃扫帚棍儿。
落了一夜大雪,庭院积雪深深,子澜轮椅出行,不太方便。
正扫着雪,竖起的兔耳朵轻轻一动,稷北宫的宫门再度被推开。
昨夜被她扔出宫的天子白日诈尸似的回来了。
李扶今今日着了身雪白色的王袍,繁复交叠的领口压着绯红里衣的边,极致二色撞出一抹昳丽交织的色彩, 容姿真真绝色。
就是长得不太像男子。
李扶今高坐礼舆,怀中抱着一株土栽幼莲,十六名内侍共抬,仪仗浩大的入了这稷北宫。
雪兔看着她门牙就痛,忍不住龇牙咧嘴,震惊:“你居然还活着?”
李扶今没见过这少女,却认得她那双亮得发光的大板牙。
一代国师,在行宫之中,圈养妖物?
她看着兔子懒洋洋地轻笑:“稷北宫的早膳有萝卜吗?”
什么?!
这病死鬼扔出宫外去自个儿回来了不说,居然还要跟她抢萝卜?!
雪兔不可置信:“我们这没有用早膳的习惯!”
李扶今微微颔首:“以后添上这习惯。”
要同居啦~~稷北宫里有一群小动物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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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有仇当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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