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兔扔了手里的笤帚,露在衣衫外的那一坨团子尾巴抖得飞快。
扭头就朝着蘅水殿奔去了。
“不好了大人,诈尸了,那个长得好看的病死鬼……他又回来了!”
还要同她抢萝卜,吓煞兔子了!
国师放下研墨的玄香,微微侧首做聆听状,未做言语。
雪兔觉得那人没道理能在大人手里头活下来:“这青天白日的就来报复索命了,肯定是只了不得的厉鬼,大人快拿知命笔勾了他的魂魄封进昆仑书里去。”
……
幸夷侍奉于国师身后,推动轮椅,送她出殿。
冬雪之日,临到正午的阳光也并不浓烈,照洒在国师白玉般的脸上,也难留暖色余温。
她抿唇沉默,听着那些内侍搬运东西入东边偏殿的嘈杂之音。
神色思索间,似有疑惑。
内官长丰双手捧一盒子上前来:“听闻国师大人身患腿疾,夜间常伴疼痛,孟公忧心不已,特遣奴才送来这半阙太岁玉给大人疗以养伤。”
太岁玉乃是国之重宝,太祖皇帝于战场之上曾命悬一线,便是靠着这太岁玉转危为安的。
只是用去半阙,只余半阙。
乃是当世孤品。
其中灵力用一分就少一分。
便是掌管国库钥匙的孟公也不会轻易取用。
长丰听闻国师大人这双腿是坏了根本的。
可若是以这太岁玉日日夜夜地温养着,保不齐哪日这双腿就养好了。
国师的腿养好了,对宦党而言,没有半分好处。
太岁玉珍贵,对于孟公而言,在关键时刻是能延他性命的神物。
幸夷看那盒中之物果真是太岁玉,神色动容。
此玉,能适当疗养大人腿疾!
可赠玉之人是孟高济。
实在诡异。
国师轻抚腕间五帝钱,淡淡道:“拿回去吧?在我这,天子应死。”
听到后面那五个字,在殿外忙碌收拾的内侍门纷纷低下头去,假装没听见这大逆不道之言。
长丰面上客套笑容不减:“今日奴才可不能白来一趟,国师大人眼睛不便,不妨叫手底下的人再仔细瞧瞧,这盒中装着的,可不止是太岁玉。”
幸夷眼神深凝,瞳孔急急一缩,压低身子,在国师耳边低声道:“是沉钩碎片。”
沉钩乃是神灵遗留人间之物,若是集齐碎片,可有于渊海之中山取之力。
少嶷山沉山坠海多年,不知何时才能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院落之中起大风,带走了每一片积雪。
偌大稷下宫,湛湛如洗。
国师面上不辨喜怒,依旧一副平和澹宁的模样,雪白蝉衣随风而舞,难以描述的气息宛若与这片天地契合。
“东西我收下了,稷北宫不留外客。”
长丰压下不受控制狂乱跳动的心脏,目的达到,微微躬身。
“奴才晓得稷北宫的规矩,内侍们不久留,安顿好陛下便会离去。
陛下昨夜受了重伤,行动不便,只留一名御医在身边侍奉,御医是女官,倒也不会冲撞国师大人。”
待人离去后,国师问道:“天子居于何处?”
幸夷答道:“南方位,朱雀殿。”
蘅水殿作为主殿,位于东方位,离朱雀殿最远,中间隔着两座偏殿呢。
这位天子,行事叫人捉摸不定的,昨夜差点命都没了。
你说他怕死吧,第二日拖着残躯都要上门挑衅。
你说他不怕死吧,挑了个离国师大人最远的偏殿住。
幸夷推动轮椅,来到朱雀殿前。
随行的宫人已经将殿内一切都安置妥当,纷纷向国师子澜行过礼后,便告退离宫。
今日雪停,天光正好。
李扶今没在殿中,她仰躺在殿门口的太师椅上晒太阳。
苍白的病容给正午的阳光照出了丝丝暖意,腿间搭着一张雪白狐绒毯子,手中捧着一碗熬得乌黑如浓墨般的中药。
小口含着喝药的模样状似很痛苦。
“苏问啊,你就不能备点梅子蜜饯吗?”
她配的这副药也太苦了。
侍奉在侧的御医苏问道:“脏腑之伤,又岂是朝夕之间能养好的。
主子如今便是吞咽这一碗温养的药物,都如同刀戟如腹。梅子蜜饯这些,还是待主子身子好点再馋嘴吧。”
李扶今有点想摔碗:“这人活着哪能终日依靠苦药饱腹的啊。”
幸夷悄然打量她,这世人都说大周少年天子,男生女相,可她瞧着,远不止于此。
这眉眼间的神态风韵,皎若明月的脸,分明是女儿家的姿态,藏都藏不住。
那腰细得,一点男子气魄体态都没有。
许是注意到了滚滚车轮声,李扶今懒散转眸过来。
看着昨夜险些置她于死地的人,还能闲聊般地跟人开声儿:
“国师大人身下这张轮椅瞧着不错。”
李扶今垂眸饮完汤药,捏着空碗把玩:“能不能给我也做一张,毕竟我现在……行动也挺不方便的。”
辛夷只当这话言辞之间藏尽嘲讽,脸色生寒。
国师却不接话,淡道:“天子为何还活着?”
李扶今托腮,唇角似笑非笑:“这就要问国师大人了。”
国师平静道:“李氏血脉,不该继续留存于世。”
李扶今眉头轻扬,这会儿笑出声来:“巧了,我刚好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国师大人既收了孟公的礼,便不能再向我出手。
至少,在这一个月的授礼时间里,国师大人可需得于我好生和平共处才是。”
国师衣袍轻起,身下轮椅似被一缕看不见的长风托载,幸夷并未动作,车轮滚滚碾过阶坡,来到李扶今身前。
她无法视物,只能听声辨位。
玉白的手掌撑在轮椅扶手间,国师微微欠身,凉而柔软的青丝扶风而起,擦过李扶今的脸颊而不自知。
她偏首闻嗅,似是在尝试分辨对方身上的气息,嗓音如深秋的寒水,仍旧是那个问题:“你为何能活着?”
腹中鲛珠似感应到对方气息,开始蠢蠢欲动。
李扶今嗅到了清风与苦艾交织的幽幽冷香,她蹙眉屏住呼吸,支起的身体又缓缓仰了回去。
回避的动作似不喜国师身上独有的清冷气息纠缠,试图拉开安全距离。
子澜误认为这是逃离的信号。
她像是长了眼睛似的,抬手精准地扣住李扶今的后脖颈。
却发现这位天子的颈好细。
即便是女子的手掌亦可轻松覆控,好似稍一用力便可折断。
凉凉的皮肤宛若上好的软玉。
竟是说不出的纤细好摸。
自年少起便不曾沾染红尘的国师大人,不知为何,没忍住,轻轻捏了一把。
手感更好了。
不经意的举止有些无礼,可这人是国师,所以动作间不见狎玩之意。
反而更像是在提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指尖扣住颈部的脉搏,一缕精纯的气机深入她的体内,开始探查。
李扶今的脸颊被她身上的宽袖拂过。
未能回避开的清隽艾香,将她纠缠更深了。
李扶今眸色深凝,苍白秀美的面容浮现出一抹异色,她想也没想地扬起手掌。
“啪!”
竟然打中了。
国师微微侧过去的脸颊,微微泛红。
她却在这巴掌下,察觉到了李扶今腕间的无力感。
落在脸上,并不痛。
李扶今脸上的笑意淡消不见了,碧色的眼瞳说不出的冷冽:“放肆。”
许是真的动气了,愤怒的余音都在微微颤抖。
苏问都惊傻了。
你一个伪帝,你知不知道你打的是谁?
便是连他们的开国之君,都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扇当朝国师的耳光啊。
幸夷已经行至阶上来,面容上没什么表情,一身杀机却是凛冽逼人。
雪兔尾巴抖得飞快,门牙磕得咔咔响,耳朵上的毛都炸起来了。
一蹦三跳跑上来,小脸也是阴嗖嗖地:“你这病死鬼,手往哪招呼呢?!”
国师子澜微微抬手,制止二人。
“回去吧。”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搞不明白,今日国师来这朱雀殿究竟意欲何为了。
返程途中,路过主殿庭院前的一颗橘子树,国师抬手随意摘了一颗。
任由幸夷在身后推动轮椅。
纤长白皙的手指剥开酥烂的软皮,将橙黄剔透的橘子肉垫在散开如花的皮衣上却未食用。
国师若有所思。
雪兔散了人形,化成一只兔子蹦到她的肩膀上说:“今日那厮如此无礼,大人何不再补一掌,送他归西。”
幸夷拍拍兔子脑袋:“胡闹,大人既已收下孟高济送来的东西,这一月之内,自是不会再向那昏君出手了。”
更何况,那沉钩只是碎片。
孟高济在用手里余下的碎片示警,让国师大人不得再对天子妄动杀机。
兔子哦了一声,其实不太能理解为何收了东西就不能继续杀人。
她肚子里装着个更加疑惑的问题:“大人不杀他也就算了,为何方才还要轻薄人家?”
兔子没经历过人间的教育,有限的知识量还是从那些话本子里学来的。
“轻薄?”国师眉心一动。
方才她的行径看起来,像是在轻薄人吗?
“大人莫要听她胡言?”
幸夷给雪兔气笑了,屈指弹了一下她的兔耳朵,又问:“大人可是探查出了什么?”
国师沉吟片刻:“昨夜一击未果,似有什么东西护住了他的心脉。”
幸夷凝眸思索,冷笑道:“定是孟高济做贼心虚,这李氏天子又是他的护道符,早年间定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什么保命的手段。”
国师陷入沉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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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细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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