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夷所言虽不无道理,可她觉得不太像是孟高济的手法。
虽说那股外力护住她的心脉未能碎尽,可那股力量微弱如烛火,极难维持生机。
天子能活,大多凭的是意志力。
而且她探其身体状况,十分糟糕。
虽表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可昨夜给他带来的身体伤害其实已经让他透支得很厉害了。
看似撑过了昨夜最危险的生死一线。
可眼下的一言一词,一呼一吸之间,又何尝不是在生死之间煎熬,在阎王判笔上夺改命谱。
孟高济提前布局,想要在国师一脉手中保下一个人,不会有这么多不安定的风险。
而且……对于心脉之中的那股力量,国师似觉有些熟悉。
只是还来不及仔细探查。
就被天子的一巴掌给打断了。
李扶今没有了晒太阳的好心情,她让苏问扶她回殿中休息。
苏问知晓她的身体状况其实并不如她表面那般轻松。
她向国师要轮椅,状似嘲讽玩笑。
实际上,她也是真的行走艰难。
这一身伤,本应至少在床上躺着修养三个月才是。
虽说有仇不隔夜,她行动这般快的就能够成功找到孟公的麻烦,的确很了不起。
可苏问觉着,倒也不必这般着急。
你养好了身子,再来稷北宫。
那孟高济忧心你性命,一样会舍得大放血,拿出自己保命用的太岁玉出来。
如此劳心费神,倒是显得有些过犹不及。
苏问哪里敢让她自己走路,俯身将半扶半抱回殿中。
再瞧她满脸阴郁的模样,便知是对方才国师的行径深有介怀。
她似不喜旁人触碰。
“我本来是想着,即便是坐轮椅也需得自己使力,你既不重,我每日勤快些搀你出行倒也无妨。
可你……是不是觉着这样搀来抱去有失体统,若你实在想要轮椅的话,我可以命人送一张轮椅来。”
李扶今上了榻,苏问说话间不急不喘的。
反倒是她这个被搀过来的人,累出一身冷汗,苍白的嘴唇毫无血色。
她叠了张帕子,捂着唇闷咳两声。
咳嗽间带起的动作似都让她痛苦难当,细长有致的墨色秀眉用力蹙紧。
拽紧帕子的指尖都泛着淡淡的水红。
柔弱堪怜的模样瞧得苏问是心惊胆战。
这病弱美人的模样,假扮天子男儿身,真的没有让人识破吗?
一张帕子很快就见红了。
李扶今惨淡的唇给帕子上的湿意染得嫣红。
她似累极了,靠在软枕上,没回答苏问的问题。
过了许久,她仍似觉恼,掀开薄薄地眼皮子看着苏问:“你从来都不涂脂抹粉的?”
“啊?”苏问给她问懵了。
李扶今薄唇轻动,指责得有点莫名其妙:“你还是不是一个女人了,平日里多戴一个香囊,很费事吗?”
苏问都开始有点怀疑自己了,满脸尴尬地低头闻了闻自己:“我身上……有异味吗?”
莫不是患了野狐之气。
那可真是大大不好了。
都说此症旁人都闻得,唯有自己闻不得。
李扶今绷着脸,语气冷漠:“没有。”
苏问安心放下袖子,想到了什么,又问:“那是国师大人身上狐气?”
说完她就后悔了。
那可是谪仙般的人物啊。
可容不得凡人言语亵渎。
李扶今的脸色也变得很精彩,嘴唇冷冷一掀:“没有。”
苏问迷茫了:“那祖宗你闹什么脾气呢?”
李扶今靠在软枕上,可能是坐姿有点不太舒服,她揉了一把脖子,眼神沉郁:“我不喜欢她身上的味道,药味,太浓苦了。”
苏问抽了一口气,解释道:“国师自三年前归宫时,据说身子落下了沉疴。这么多年来断断续续一直不好,终年服药也很正常。不过主子你好像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她这一身,都快给中药腌入味儿了。
李扶今冷声道:“我不喜欢太清苦的东西。”
原来小主子是想借香囊的味道,驱散国师大人留在她身上的味道。
“这事儿简单,明日我让供香司的人送些香囊来就好。”
李扶今嗯了一声,闭上眼眸假寐,不再言语。
也不知道苏问的提议有没有合上她的心意。
在稷北宫安顿下来后,苏问每日为她悉心诊脉,熬药,针灸,调理身体。
正如李扶今所说。
这人终日不能依靠药物填腹。
在李扶今逐渐能够吃些辅食的时候,苏问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稷北宫虽各殿设有小厨房,可这里似乎没有食材。
入宫也有几日功夫了,李扶今不能进食的时候,苏问都是自己对付着吃些随身果脯糕点之类的。
为医者,这方面她倒也不是很讲究。
一门心思地想着调理好病人的心思,倒也没想过特意为自己准备些热的饭食。
可是以如今这情形,不必国师大人动手弑君了,这三个月住下去,她们俩都得饿死。
苏问匪夷所思。
不能理解,平日里这蘅水殿里的人都吃些什么。
于是她找到宫中掌事幸夷,问是不是她们修行之人在辟谷,因此宫中不常备果蔬肉食?
幸夷也很匪夷所思,问她:“何为辟谷?”
苏问答:“就是禁食禁水,不食五谷,服食空气。”
幸夷觉得这人很是奇怪:“空气如何饱腹,若是禁食,岂非是要饿死?”
说罢,她往蘅水殿前院的药匍里一指。
那里种栽着一棵树,是览遍百草的苏问从未见过的样式。
造型奇特,亭亭如盖,树上结着一颗颗透蓝色的果子,大小类似樱桃,生得晶莹剔透,好生漂亮。
只是这色泽,瞧着不像是能服食的,更像是某种观赏性的果子。
幸夷同她说:“此乃乘霜果,服之可三日不饥,采之可三月不腐不朽,用以禁食饱腹,再方便不过。你与天子若是饿了,可自行采之。”
自从国师笔下诞生之时,她便一直跟在国师子澜身边,极少出这稷北宫。
在她的认知里,进食之事,不过尔尔。
国师吃什么,她就吃什么。
她并未见过国师吃过旁的什么。
故此在她的认知里,世人皆食此物用以延续生命。
除了那只兔子,喜爱种萝卜以外。
她本以为苏问理所应当地知晓这些常识。
原来她竟不知。
那这几日她与天子,岂不是都饿着肚子。
瞧着有些可怜的样子。
苏问想着,这莫不是传闻中的天材异果?吃了可以延年益寿?
能种在蘅水殿里的东西定然不差。
但她也不敢随便给李扶今服用啊。
她摘了一颗果子,满怀期待地先为李扶今试试毒。
咬破果皮,咽下汁水。
酸、苦、涩直冲颅顶。
苏问被这可怕的味道冲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昨夜吃的桃酥都呕了出来。
这是人能吃的东西?
苏问面色骇然,花容失色。
李扶今好不容易不吐血了,这东西吃下去,怕是心肝脾肺脏都能跟着一起呕出来。
苏问道了一声打扰了,把手里的半枚果子塞还给幸夷,头也不回地出宫命人准备食材去了。
……
李扶今在吃鹑子羹,苏问熬药很有一手,擅长取其精华,总是能够熬出一碗奇浓奇苦的药汁来给她喝。
但她做饭水平实在一般,也就比宋真卿稍高一头。
虽然鹑子羹里搁了姜片,仍旧压不住那奇怪的肉腥。
这几日下来,吃苏问做的饭食,在她这短暂的前半生里来说,倒也极难得的感到了一丝痛苦。
李扶今让她出宫置办之时,备些猪肉莲藕,还有面粉。
今日冬至,可以包些饺子。
李扶今每日养病无聊得紧,除了每日养养闲鸽,也没其他事干。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动手下厨,可苏问却是不许她乱折腾。
包些饺子倒是不打紧。
苏问剁馅,切藕。
李扶今坐椅子上慢腾腾地和面调馅。
苏问在烹饪一道上,实在缺乏天赋。
她包的饺子甚丑,像是被猫爪子踩过似的,立也立不起来。
她偷偷打量坐在轮椅上低首认真包饺子的李扶今。
她那双手生得好看,白白细细的一截,捏着雪白的饺子皮,捏出几个小褶印子。
不多时,胖墩墩的一枚小饺子俏生生地放在了盘子上。
饺子漂亮。
人更漂亮。
苏问一时恍惚。
她忽然觉着,若非残酷的命运使然。
她若生在寻常人家,又怎会活成这样一副工于心计的模样。
李扶今又拎来一张薄薄的皮儿,包馅的时候,从袖中摸了一枚铜钱,混着馅儿一起包好。
苏问眼眸含笑,她显然是知晓民间吃饺子的那些习俗的。
“主子若是能够吃到这枚铜钱,来年必是福报至,好运来,苦厄渡去,一生被爱,故人不散。”
李扶今漫不经心地笑了起来:“说这么多吉祥话,可别到了吃饺子的时候,牙给铜钱磕疼了。”
苏问听她话中意思,大有转福于她的意思,心里不由有些开心:
“世上哪有这么笨不会吃饭的人呀,吃个饺子还能硌着牙?”
饺子包好,正好也到了饭点。
李扶今抖着衣袍上沾着的面粉,吩咐苏问把饺子给下锅煮了,她还调了两碟子蘸酱。
饺子正在热锅中煮得翻滚。
宫中某只兔子扛着萝卜寻着味儿蹦蹦跳跳地过来了:“你们居然在吃饺子?”
她舔着门牙,啃了一口胡萝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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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包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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