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问头一回见到会说话的兔子,惊得锅铲都掉了。
李扶今神色自然:“莲藕猪肉馅的,兔子应该不吃。”
“谁说兔子不吃?”
她摇身一变,化成人形,耳朵来回前后摆动着,同李扶今说:“你匀我些饺子吃,我分你吃萝卜。”
李扶今纡尊降贵地给她盛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对已经呆傻掉的苏问说:“明日包萝卜饺子。”
又侧眸看向雪兔,勾着唇语气慵懒:“兔子也一块?”
雪兔猛点头,开心坏了。
她接过碗,捞起一个饺子吃掉,两眼亮晶晶的发光:
“哇,这饺子也太好吃了吧?你们当御医的,手艺这么好吗?都可以去御膳房当值了。”
她在御膳房有个好朋友,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厨娘,烧得一手好菜,尤其擅长药膳。
雪兔时常会偷溜出宫同她私会,混吃混喝。
不过她包的饺子没有今日这顿好吃。
这饺子馅调得甚好,一口咬下去还能爆汁,肉馅嫩滑不柴也不腻,蘸着酱料吃更是爽滑适口。
苏问震惊一只兔子居然会吃饺子。
更震惊这只兔子还是稷北宫的兔子,比那看着成熟稳重的掌事大人幸夷要会吃多了。
“啊……这饺子不是我做的,我只负责下锅煮,这些都是陛下做的。”
雪兔心思单纯,忽然觉得这当皇帝的病死鬼好像也没那么坏了。
那天晚上他都快吐血死掉了,还是她叼着他把他扔到了宫外雪地里。
他居然能够不计前嫌,匀她饺子吃?
再见李扶今垂眸吃饺子的模样,给人一种眉眼温顺可欺的错觉。
她开始得寸进尺打商量:“我能带两碗回去吗?”
稷北宫其实规矩挺严的,她身份特殊,兔耳朵没能化形成功,幸夷不准她出宫。
故此她常溜出宫都是偷摸儿的,在小厨娘那混了点好吃的,也不敢带回来。
搞得大人和幸夷整日吃那酸果子,还拉着她一起吃。
雪兔受不了那东西,吃得她掉毛厉害。
但又不能暴露自己吃过其他好吃的,只能终日跟着装傻。
可这饺子不一样啊,是稷北宫里头的。
李扶今知晓这两碗饺子带回去是要给谁吃。
她搁下手里的碗,冷笑一声:“兔子的萝卜还没值钱到可以换三碗饺子。”
想起那位国师大人,她忽然就没胃口了。
眉眼也不乖顺了。
自己撑着轮椅回殿去了。
苏问今日连吃了两碗饺子,撑得不行。
看着锅里还剩那么多,又不忍心浪费。
如今人在屋檐下,往来之间行个方便她觉得倒也没什么。
毕竟那位冷脸掌事官,也大方匀了她们果子吃。
只是比较难以下咽罢了。
她盛了两碗饺子给雪兔,小声说:“你偷偷带回去好了,莫要给我家主子知道就行。”
雪兔觉得这世上又多了一个大好人,甜甜一笑:“姐姐你真是人美心善。”
……
……
幸夷正在院落中乘着雪势练剑,忽闻到奇异的香味,不由收剑而立,凝眸寻味望去。
见平时走路都蹦蹦跳跳的雪兔今日端着食盘走得四平八稳,盘上托着两碗汤汤水水的东西,问她:“这是何物?”
“饺子。”雪兔分享欲前所未有地高涨:“别人都说,冬至之日,该吃饺子。幸夷,你快自个儿端一碗尝尝。”
“别人?”幸夷眉毛拧起,表情严肃:“你出宫了?”
“没没没。”雪兔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我没出宫,是朱雀殿,朱雀殿里的人给我的。”
幸夷想起前几日吃了乘霜果呕得胆汁都出来了的苏问,面色稍缓,笑道:“苏御医给你的?”
雪兔连连点头:“是的是的,那位姐姐人好,她说她们人类都吃饺子的。”
幸夷摇首:“我们又不是人类。”
“不是咱们也可以吃啊,我都吃了一碗过来的,肚子暖烘烘的,可舒服了,而且大人她是人类啊,这就是该她吃的食物。
你再唠叨,我带给大人的这碗饺子都要凉了。”
幸夷想象不出来吃饺子后肚子暖烘烘是怎样的感觉,她端来一碗,放在庭院石桌上,好奇闻嗅。
子澜昨日入梦一夜,降伏了一只在民间为害作乱的鬼物桥姬,精神有些不济。
想着今日绘完这张桥姬鬼图入书,做完封印收尾工作,今夜便早些入眠。
雪兔端着饺子就进来了,放在她的书案上:“大人大人,你快尝尝,我特意带给你的。”
子澜对这味道感到有些熟悉,她思索片刻,道:“饺子?”
“嗯,正是饺子呢,热腾腾的饺子。今日冬至,大家都在吃饺子。”
子澜身居深宫之中,三年不曾外游。
再追忆久远些,她常年沉封于深海之中,早已不会再去记人间节气时令。
与世隔绝的三年里,除了雪兔、赤豹与幸夷是她自知命笔下尔提出的妖物。
她们三人初生灵智之时便被她灵观所感,未曾有过作恶之行。
倒也不必封于昆仑书内,便带在了身边教导开智。
除此之外,她极少与外人打交道。
子澜无口腹之欲,索性蘅水殿外有先辈种下乘霜树。
她已许多年,不曾吃过热食了。
终日与鬼神为伍,妖物为伴。
日子再过得久些,她恐怕都要忘记自己,原来还是一个人类了。
子澜以汤勺舀起饺子送入口中,舌尖尝到暖热食物的时候,最先感到的是对温度的陌生不适。
她微微蹙眉。
忽然想到了,她初次苏醒那日,自冰棺之中受人唤醒,所感受到不同于冰冷海水温度的。
是那少女柔软的体温,以及舌·尖·软糯的湿·热。
很奇怪。
吃饺子的时候,为何会想到她?
雪兔观她表情,紧张道:“大人,是饺子不好吃吗?”
子澜小口咬着,吃掉饺子,咽下后才道:“没有,味道不错。”
雪兔放心了,她又诚恳建议道:“大人,你尝尝这酱料,搭饺子好吃极了。”
子澜嗯了一声,仍旧小口小口地吃着饺子,模样斯文优雅,基本听不见什么咀嚼的声音。
待到饺子快要见底的时候,子澜问她:“何人予你的饺子?”
面对国师子澜,雪兔不敢像糊弄幸夷那样糊弄她,老实回答道:
“朱雀殿的那俩主仆今日在包饺子,我闻着好香,上门讨要了三碗,这饺子是那病天子做的。”
子澜浓密纤长的睫羽低垂的弧度平直,根根如笔墨描绘,她淡道:
“天子险些命丧于我手,你自己在他那吃了也就罢了,他竟还肯让你带回来予以我一份?”
“他自是不乐意的,上一刻还笑得很好看,一口一个兔子的唤着我。
一听我要将饺子带回来给大人你,当场就甩了脸子。也不吃饺子了,自个儿推着轮椅就回房了。”
子澜:“……”
兔子挺馋李扶今手艺的,给国师子澜出主意:
“大人,我瞧着那天子手艺当真不错,他身边的女医官时常出宫采办菜物,近日来他身子也养好了些,能吃东西了。
来日定是还会做好些个好吃的,要不咱们叫幸夷给他也做一张轮椅吧,我看她挺喜欢大人你身下这张轮椅的。”
“嗯?”这饺子竟是那天子做的。
雪兔理解错了她的疑惑,解释道:“就那日嘛,我发现那天子老是瞥大人你的轮椅,一边瞥一边皱眉思索,好似暗暗羡慕,打着主意从你这诓走去呢。”
羡慕别人坐轮椅?
国师子澜无法理解这位年轻天子的特殊癖好。
她并不遵循人间世俗之礼,只对雪兔道:“你同那天子礼尚往来,若是与他生出了朋友之谊,来日我取他性命,你可会难过?”
雪兔怔住:“大人还是要杀她啊?”
子澜静然道:“大周李氏天子,已无存在必要。”
雪兔有些丧气的坐在地上,脑袋趴在桌子上,玩着笔架上的毛笔:
“可我听说,当初干坏事的是他的父皇,那会儿病天子还未出生呢?我瞧他身子骨这么差,想来在这世上也是吃了许多苦的。
我还听白采说,如今的天子过得很苦,他十二岁的时候被自己的亲老师刺杀,十七岁的时候被心爱之人骗出宫,甘愿那人一同奔赴衍国。
结果半道上被衍国的人截杀,险些死在边境之地,如今好不得安全回宫了,又给孟宫安排到咱们这里来。
大人你一掌震碎他的心脉,人虽活着,可强撑筋脉俱碎之痛,也是极苦、极痛的。”
说着说着,雪兔的声音就低下来了,瞧着竟是有些许惆怅:
“可我今日见他坐在那里低头安安静静吃饺子的模样,乖乖软软的,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兔崽子。
他还说明日包萝卜馅的饺子,让兔子也一块吃,我觉着这人,心思不坏的……”
国师安静听着,并未打断她的话语。
待到殿内渐渐消了声,她才缓缓开口道:“我杀天子,不仅是因为李氏与我族有血仇。”
雪兔仰起眉目看她,神色不解。
国师淡淡道:“自孟高济接触大禁之术起,他掌控皇族血脉,李氏一族的延续便注定成为了一个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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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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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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