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杀子,兄弑弟,分明是天下之君,却沦为他人操控权柄的傀儡。
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天子或许的确手不曾沾血,可你又知这世间有多少人因他而死?”
十二岁为自己老师刺杀。
子澜知晓那位师者是何人。
大周狂臣张祉元。
他深有远见,心系苍生,乃是大周之臣。
虽出身世家,却曾以一己之力为寒门学子开辟出一条新的仕途来。
他行止狂妄,却有一颗清流之心。
他忠于大周,又试图手刃皇室。
若非早已看出,大周因历代受人操控的君王傀儡,已然陷入腐朽溃烂。
怎会行至于此?
天子该死,并非是他有多可恨,有多坏。
而是因为他身为天子,无法保护自己的子民。
命运不由己,天下因他而动荡不堪,战事无法停歇。
“身为天子,因一己私情,弃整个朝堂上下,万民生计而不顾,实在不该。”
故此,子澜无法理解雪兔因为此事而同情李扶今。
李扶今若能退位,她不会杀他。
只可惜,孟高济并不会让这种局面发生。
而天子退位,不再是天子,世上恨他之人何其多,没有孟高济的庇护。
他仍旧难逃一死。
子澜认真道:“我杀他,是因为他若不死,天下难宁。”
朝堂变更是历史常态。
国师者,非大周国师,而是天下国师,应坐观红尘,不沾凡裳。
她不会枯守陈旧国规。
雪兔年纪尚幼,虽能意识到国师在教她这世间局势道理。
可她听得有些绕,没太明白,只是问她:“那若是雪兔坐在哪个位置上,大人也要杀我吗?”
“嗯,也杀。”
尾巴发麻的雪兔沉默了。
她忍不住又问:“守一己私情是错误的话,是因为喜欢一个人不顾及旁的是不对的吗?”
原以为能够得到解惑的雪兔却见国师摇首道:“对于未曾涉猎过的事实,我无从求证对错答案。”
她不曾喜欢过谁。
李扶今的行为,可以指责不该,但不可说他就是错的。
雪兔又问:“那大人杀天子,也不是因为自己的私情?”
子澜想纠正她,这里应该用私心,而非私情,才会更恰当。
不过今夜说得实在有些多了,雪兔应当是记不住的。
“自然也不是,我非圣人,亦有爱恨。”
雪兔好奇心起来了:“那大人有朝一日,会因为喜欢某个人而失控吗?”
子澜垂首舀起碗中最后一枚饺子,淡道:“不会。”
她无法想象自己失控的模样。
代价太大。
“嘎嘣!”
一声轻响,自她唇齿之间响起。
子澜那张素来没有多大表情的脸微微蹙眉,她摊开雪白的掌心,接住一枚沾血的铜钱。
她疑惑不解,问雪兔:“这是何物?”
好似……不能吃。
整碗饺子,每一颗都是小口小口咬着吃的。
唯独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子澜困意泛了,吃得有些累,想省点事的功夫,差点把牙磕下来。
……
……
次日,雪兔鬼鬼祟祟来到朱雀殿蹭饭。
李扶今果真包了萝卜馅的新饺子。
雪兔眉毛拧得死紧,小声问苏问:“今日,你们没有包钱在饺子里吧?”
李扶今看了看兔子尚且健在的大门牙,好似明白了什么。
她眉目舒展,心情很好的样子,对苏问道:“国师大人的牙磕坏了?苏御医,你得为此负责。”
苏问震惊:“为何是我?那枚铜钱是主子包进去的。”
“我又不曾答应过要送饺子给国师大人,不是苏御医自作主张?”
“我……”
李扶今新盛了一碗饺子,今日正好做的还是酸汤口的,她递给雪兔。
“既然国师大人喜食饺子,兔子,你再给你家大人送一碗去。”
雪兔看着那一颗颗胖滚滚,圆敦敦的饺子,门牙一阵发酸。
她冷哼一声,道:“你不要把我家大人说得跟傻的似的,只是她在吃饺子的时候,我同她说话在。
大人思考问题时分了神,才会给你的暗器暗算到。”
李扶今手里舀动着汤勺,漫不经心道:“哦?国师大人那张脸生得倒是不像是能和兔子也能聊一块去的。
你们聊些什么有趣的事,竟能让国师大人这样的神仙人物都分了神去?”
那夜聊的都是天下局势,世间取舍的大道理,雪兔早就忘记七七八八了。
她只挑紧要的说:“哦,我家大人说她挺恼你同人私奔离国而去的,所以她杀你,不是因为对你没有私情,她说她非圣人,亦有爱恨。”
“咣当!”
苏问手里的锅铲又掉了,她张大嘴巴,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奇怪的发展?
天子与国师,吃了一顿饺子,怎么就爱恨交织上了。
李扶今手里用勺子拨弄饺子的东西也微微一顿,她抬眸看着雪兔,含情眼似笑非笑:“兔子,谁教你这般传话的?”
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
但兔子这种来使,可以斩上个七八回了。
兔子给她那双眼勾得心脏砰砰跳,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夜间,苏问捧来奏折来到正殿中,看着烛火下观书的李扶今,很无奈道:“主子身子还未养好,孟公就遣人送折子过来了。”
李扶今却是不怎么在意:“国师下手,是奔着要命目的去的,这身子哪有那么容易养好。孟公也清楚这一点,他既然把折子递到我这里来,定然也是遇着难事了。”
“孟公遇着难事?”苏问听着这话都觉得匪夷所思。
她觉着真实情况应该得是反着来的吧?
这朝堂群臣递上来的奏折大半都落到了有掌印之权的孟高济手中。
还余小半,则是送到了太后的坤宁宫中,以朱砂御笔批阅代之。
做为大周天子,反而能够批阅的奏折有限,跟捡漏似的。
无非是些宫中殿宇以及各方庙宇的修缮事宜,亦或是上头那两位懒得批阅的请安折。
李扶今看着托盘上三三两两的奏折,挑着翻看两眼,蓦然笑了:
“这不,有件麻烦事可让孟公头疼了许多年呢,这份折子,可是他亲手拟定的。”
空荡荡的朱雀殿中,没有真天子御座明堂之上。
苏问倒也无所忌讳,拾过那折子一瞧。
竟是由宦臣所出,请求皇帝纳妃的折子。
她表情顿时变得无比古怪。
虽说以当今陛下的年岁,将至弱冠,后宫妃嫔不过三人,且皆一无所出。
做为宦党头头是该急。
更莫说这几年,衍国有壮大之势。
大周朝堂局势愈发不稳,那场劫天子之事怕是叫这位孟公在这三年来日夜不得安寝。
如今李扶今看似平安归于长安城,可这扶风弱柳之姿,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
任凭哪个权臣瞧了,都要担惊受怕的。
若想权势不倒,地位稳妥,孟公必须为自己再准备一个可以随时登基的幼帝棋子。
苏问真诚给出建议:“若是批了这折子,纳妃之事定下,你的身份必然暴露。”
“为何不批。”李扶今轻笑,落笔批了那张折子。
“终日坐在这冷清清的稷北宫里,甚是无聊。既有美赏之,增些意趣,又有何妨?”
苏问看着那折子上的批红,一时之间竟难以形容此刻心情。
“你竟还打算将选秀地址,择于稷北宫?”
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她才住进来多少时日啊,竟是明里暗里不知死活地挑衅那位国师大人?
稷北宫乃是历代国师清修之地,不为红尘杂音所扰。
她若是把那些莺莺燕燕招惹进来,大张旗鼓地招妃纳嫔,这国师如何能够容得了她!
天子欲在稷北宫择新妃的消息很快在宫中传开。
得知这个消息的孟高济饮着新得的官茶,淡淡一笑:“陛下终于会耍小性子了。”
长丰不解:“义父何出此言。”
“陛下心里有怨,我安排他去稷北宫,他明知如今的国师与皇氏早就势同水火,血仇在身,国师必不会轻饶了他。
可他不敢违背我的安排,在稷北宫吃了大苦头,这是在折腾国师,也在折腾我啊。”
“那此事……便由着陛下性子去?”
“与陛下三年不见,陛下性子变了不少,他过往抵触选秀纳妃,如今既勾了折子,便说明陛下开始对女人感兴趣了,对于繁衍皇嗣并无坏处。
你下去着手准备吧,紧着陛下的喜好来,给他挑些素日里喜欢的。”
“可国师那边……”
“再备一块沉钩碎片给她就是了。”
“是。”
长丰虽是应下,内心其实很是为难。
紧着陛下素日的喜好来?
这可是个难办的差事?
……
……
今日的稷北宫前所未有的热闹,就连院里的常年开得冷清的花,都艳了起来。
虽说隔了三座偏殿,可那到底是天子选妃,声势浩大,内侍们早早的就入宫来准备。
幽静青石小路缀满新撷的凤凰花,灼灼如火。
此番选妃仪式,别出心裁,竟还有歌舞之声,鼓音阵阵,很是吵闹。
国师翻玩着新得来的沉钩碎片,若有所思。
幸夷眉间燥郁:“这天子到底想干什么?”
皇宫内院,有三十六行宫,他若要选妃,自有去处。
非得在清修之地,以仇者身份,故意污人耳朵。
此举简直与挑衅无疑。
李扶今要翻车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选妃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