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兔是懂火上浇油的:“我听宫里头的人说,若是天子选中了哪位秀女,留在宫中,当夜便可行燕尔之事。幸夷,何为燕尔之事啊?”
幸夷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国师收好碎片,淡淡道:“看看去。”
“什……什么?”幸夷以为自己听错了。
国师眉目淡然:“雪兔所言所成事实,孟高济便是急于求得皇嗣,何必徒增杀孽。”
因两家血仇以及天下大势,她杀李扶今成了既定事实。
子澜虽不受世俗礼法限制。
可李扶今若是生下幼子,叫她杀此幼子,多少会感到为难。
幸夷观她神色便知心中已有主意,只好依言造做。
朱雀殿的歌舞声乐未歇,李扶今高坐于御座之上,斜倚着织金靠垫,雪白王袍,虽神情懒怠,倒也难得正装出席。
素日披散的青丝长发齐整半束起,纤细苍白的指间把玩着一朵色泽灿然的金合欢。
冕旒珠帘下的那张脸虽有散不去的苍白病气,仍旧容色过人,面如美玉,眉心朱砂痣灼灼动人,竟是赛过了这满院绯红花色。
幸夷虽憎恶李家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副皮囊真是当世罕见的漂亮。
雪兔在她身边小声嘀咕:“这还选秀呢?我瞧这些个秀女姑娘们,没一个生的有病死鬼好看呢?”
一个个……怎是生得皮肤黄黑,膀大腰圆的?
跟她想象中的选妃场景不太一样。
歌舞声乐,歌是杀气腾然,英姿勃发的女将入阵曲。
舞是大周盛名的匣鸣剑舞。
怎么还有表演流星锤和狼牙棒的姑娘?
台面上,刀光剑影,鼓声造势。
一时之间,竟是分辨不出这是选妃还是推举武状元了。
这天子的口味,竟是如此独特吗?
这选妃台上,眼看舞着舞着就武起来了。
那些个身高七尺相貌堂堂的秀女们气势煞煞,好不威武。
比天子有男子气概多了。
最后由一名身材挺拔,虎背蜂腰猿臂螳螂腿的女子胜出。
远远的朝着天子行了一个抱拳礼,硬朗英俊的五官在天光下分外鲜明。
李扶今摇着手中花,瞧得是津津乐道,抚掌对着身边的长丰小公公笑道:
“很不错的表演,甚是精彩,只是这都打了半日功夫了,何时才可以真正开始选妃呢?”
她坐得腰都痛了,在这看了半天的戏。
长丰神色一顿,似有困惑,迟疑道:“今儿个的秀女,陛下一个也未瞧上?”
李扶今皱眉:“秀女?哪呢?”
长丰表情一梗。
陛下这是换口味了?
李扶今表情也变得古怪起来:“今日这些个‘女侠豪杰’们,便是你为朕张罗的秀女?”
“有……何不妥吗?”
李扶今:“……”
虽说是自幼被当成皇帝影子培养的,影子对于天子从小到大的了解,事无巨细,只是影子营在五年前就被覆灭了。
她十五岁逃离皇宫之时,天子虽已登基,却并未立后纳妃。
对于五年前在宫里头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天子,他对于女子是何喜好,的确不曾有机会了解。
依着今日这情景,她不过是离了那天子数年未见,他的性情竟是变得如此诡异难辨了吗?
这叫她下棋落子,难得卡了一回壳。
“噗……”看到御座上天子沉默神色的幸夷也难以自持,没忍住笑出声来。
国师无法视物:“何故发笑?”
李扶今这才注意到国师子澜,她朝国师不紧不慢地投来目光,神色略有些不自在。
在她身旁侍奉的苏问也强憋着笑意,不好出声。
今日天子打扮得可谓是花枝招展的,就为一场浓重的选妃典礼来污国师那样清修之人的耳朵,故意惹人厌烦,叫她不得安生。
小心思眼坏得是足足的,但她招蜂引蝶好像没能成功。
按着规矩,今日她本应选出一位最心仪的秀女,赐以内侍准备好的花牡丹。
次之者,则授以荷包香囊,入那披香殿静待鸾凤春恩车就是。
可如今瞧着,莫说那花牡丹了,便是香囊送不送得出去都成问题。
孟高济手底下这个小公公,倒是个会办事儿的。
幸夷俯身在国师身侧,却故意不压着音量道:“今日天子的这些秀女,倒是个个都与他相衬得很。”
雪兔在旁边附和:“可不是说吗?人家一个姑娘的体型都快顶上两个他了,站他衣面前可以把他堵得连一块衣角都找不着。
与之一比啊,这病死鬼倒是更像女人,这些秀女们倒像是她要选的相公。
不过我听说这天子老是被人刺杀,这要是选个身强力壮,武艺高强的妃子给他守床帐。
宫里头的那些宦官们倒也不必日夜提心吊胆、担忧她的安全问题了。”
李扶今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长丰连连咳嗽,示意这几位祖宗声音小点。
陛下如今这身子,可当不得气受的。
今日人多气息杂乱,国师分辨不出何人在咳嗽,自然也就领悟不到这信号。
她不愿妄造杀孽,有心制止天子选妃行为同时,又对他今日种种行径感到不解。
倒也难得起了耐心,淡声规劝道:“天子既喜好男风,何至于违背本愿,强行纳娶?如此,伤人伤己,不如随心。”
全场寂静,落针可闻。
便是那奏乐击鼓之声,在未得命令前,都不自觉的消停了下来。
苏问长吸一口凉气,灵魂惊悚。
李扶今那双凉薄的含情目深深眯起,眸中似山雨欲来。
长丰最先反应过来,为了维持皇家颜面,他赶紧找补道:“皇家宫闱之事多谣言,不足为信也。”
一众秀女面色古怪。
宫中之事多传闻谣言倒也不假,只是你倒是传啊,大大方方传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的那才叫谣言。
这般藏着掖着,心心虚虚的模样,才感觉是真的不同寻常啊!
能叫孟公压下来的事,那多半为实了啊!
主要是咱们这位陛下,就这身子,这眉眼,你说他是个断袖,还真叫人一点都不意外。
李扶今眼眸一睨,看向长丰,并未说话。
长丰立即会意,两步上前,低低恭身,用仅两人能听见的声量道:“三年前,衍国第一刺客莫界入我大周皇宫,试图带走陛下,那莫界虽手段高绝。
可这深宫大院毕竟由孟公坐镇,若非陛下心甘情愿随人行密道离宫,莫界如何能够在我大周境内全身而退?
嗯……莫界带陛下离宫之时,杀了几名宫中禁军守卫,后得国师大人亲手渡化,国师大人一手入梦之术出神入化,莫约是窥其生前所见,才推演得知。”
他想说,陛下您是断袖的事,瞒不过宫里宦党的耳目。
李扶今长长吐了一口气息,捏着金合欢花枝的手指骨节都开始泛白,她咬牙切齿地笑了一声:“倒也不必做到如此程度吧?”
这为天子陛下,可真是留了个大难题给她。
不过两年时间未曾看着,就断袖了?
还学会了跟男人私奔?
这天子当的……
“陛下说什么?”长丰未曾听清她的这声低语。
“没什么。”李扶今冷冷收回视线,淡道:“让她们都退下吧?吵得朕脑仁疼。”
她本欲闹那国师不快,结果给自己挖了个大坑,惹出了一肚子憋屈的火气没处撒。
“这……”长丰神色为难:“史上还未有过先例,选妃大典一个不留,全部叫人打道回府的。
陛下,好歹留上一个,这些秀女们还有些个可是士族女子呢。”
多少得给世家留些颜面啊。
要晓得当初在孟公都不晓得陛下其实好男风时,为陛下准备的选妃秀女各个纤细婀娜,举步轻摇,顾盼生辉,都是绝代佳人。
尽管陛下看着再如何不喜,也都会象征性的收一位入后宫。
如今这后宫之中,只有三位嫔妃,也正是这个道理。
今日可真真是出奇,他按照义父的吩咐,都是紧着陛下的口味来挑选的秀女。
要晓得在官家和士族女子里,能挑出这么些个姑娘们来,可是废了他不少功夫。
谁知,陛下竟是一个也没瞧上。
这差事要是没办好,他回去可是要关黑室挨鞭子的。
长兼上次说错了话,给老祖宗打发到了昶洲去。
这机会可是难得,若是想踩着长兼上位,最近办差可容不得一点差池。
只好硬着头皮拿祖制压人了。
李扶今冷笑,取了腰间香囊荷包:“这么说,今日这香囊怎么着,朕都得赠一个出去了?”
长丰将头首压得更低:“孟公心系龙嗣问题,还望陛下能够体谅体谅孟公的不容易啊。”
李扶今抬了抬眉。
这天子当得可真是有够窝囊的,这种小宦官都敢明里暗里的拿话术来压人了。
只可惜,她入这宫中所谋算的,可从来都不是把这窝囊天子之名做实了去。
“那依着你这话意思,朕即便是一个都瞧不上,也不能由着我性子来了?”
长丰头都快磕到地上去了,但是并未言语。
李扶今笑了起来:“那朕随便挑一位,场中女子就能任由朕挑选了?”
这话可答:“陛下乃真龙天子,九五之尊,谁能够入得了陛下的帐中欢,那自是她天大的福分。”
李扶今社死场面,这章有伏笔的哈,我插个眼,原来那个天子也不是断袖,这是有谣传的,后面填坑的时候,大家肯定会大吃一惊的。再猜猜香囊扔给了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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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扔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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