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扶今似笑非笑,压低身子再度与他确认:“谁都可以?”
长丰语气笃定:“自然!”
“那好。”
李扶今雪白漂亮的下巴一仰,头上玉珠碰撞出好听的细碎之音,手里的香囊随之抛了出去。
只是方向有些不太对劲。
国师子澜眉角微动,朝她落来的香囊荷包嘭然炸开,未能落及她身。
不过自那荷包中炸裂的香料粉尘,却沾落满身。
国师满身落香,那张清雅出尘的脸为烟尘香雾所包裹着,唇角缓缓抿出一个凉薄平直的弧度。
雪兔嗅觉敏感,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只觉得味道浓香得过头了些。
长丰人都吓瘫在地上了。
这次回去,老祖宗得舍几枚沉钩碎片才能镇得住这位国师大人的杀意啊?!
祖宗啊!谁教你这么扔香囊的?!!!
这下,任凭谁都能够瞧得出来这位陛下是故意的了。
李扶今散漫笑着:“只可惜,国师大人不接我香囊。此香难得,若是能够压一压国师大人身上过于清苦的味道,倒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
她的热闹,又岂是这般好瞧的。
国师子澜拍去身上的香粉,从皮到骨都透着难藏的凉意,霜雪疏容,纵是染了一身红尘世俗香,仍旧是一副孤冷出尘,不入尘寰的神仙模样。
李扶今见她这副模样,反而起了兴致。
手掌一摊,向长丰继续索要香囊。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方才的香囊没送成,小丰子,再来一个。”
您还要扔啊?!
灭族仇人就在眼前,还把堂堂国师当做秀女狎玩戏弄,你就算是猫有九条命也不够挥霍的吧?
他就没见过这么能招惹国师的人。
长丰手藏在背后疯狂打摆子,示意掌托香囊的小太监走远一些。
这要是真把那位国师大人的脾气给闹上来了,殃及池鱼起来,他的小命都得跟着一块填进去。
手掌托盘的小太监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脸色煞白,忙不迭地后退两步,在台阶上跌摔得香囊荷包乱做一地。
李扶今目光凉津津地扫了两人一眼,收回了手掌,薄唇轻吐:“无趣。”
就在长丰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的时候,李扶今悠悠转了一下手里那枝金合欢,面上露出一个微笑:
“国师大人不喜香囊,莫不是看上了我手中的这朵花?我瞧着这花开得灿烂,与国师大人甚是相配。”
还没来得及把心放进肚子里的长丰,感觉一口黄泉冷气又从脚底板吸到了脑瓜顶,嗡嗡作响起来。
“扔不得!陛下,扔不得呀!”
根本来不及阻止。
眼看着这位天子就跟那红袖招上恣意寻欢的恩客般,将手中那枝金灿灿的花给抛了出去。
方向角度与方才竟别无二致。
长丰骇得心胆俱裂。
那可是合欢花啊!!!
寓意甚是可怕啊!
来参加选秀的女子们不由自主纷纷屏住呼吸,心说那枝金合欢可是南山运送至宫里头来的稀罕种。
据说在山中开了百年,离土采之三月有余都不曾开败,因此得名而有幸落在了帝王手中。
今日未帝王一时兴起的撩拨之心,就此毁去,真真是可惜了了。
“噗~”
花蕊松软的那枝金合欢撞进国师怀中,发出一声轻响。
沾着露水的花瓣在她衣襟间砸出点点湿痕,自她胸口缓缓滑落至腿上衣袍间。
国师子澜眉宇之间不见动容之色,情绪毫无起伏,冷而修长的手拈起花枝,露水将坠未坠的花蕊斜照一缕忽破云层的天光,明丽不可方物。
原以为命运会如方才那香囊般‘粉身碎骨’的金合欢,竟是安然无恙地被国师大人执在了手中。
李扶今面上浅薄笑容凝住了。
幸夷人都傻了,忙声道:“大人,你怎么给接下了?”
国师子澜微微抿唇,正欲作答。
乍破的天光宛若间阴沉沉的天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分明是在白日,却见星辰冷月光辉倾洒而下,有鹤自东来,衔桃花,啄清音。
云光破长雪,仙气洒流云,风卷冷香,染得天地间尽是桃花色。
国师子澜霜雪皓腕间所悬两枚五帝铜钱清音撞响,松松垮垮缠绕细腕上的红线多生一缕。
在天光里,桃色中,穿风而去。
衍生出的红线绕在了天子右手无名指间,细细缠绕几圈后,随而消殇不见。
李扶今怔然出神地看着自己右手,因为不可置信,脸色逐渐苍白,像是看到了什么极恐怖的事物。
国师子澜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神色怔然,轻抚被红线撩擦而过的腕骨,陷入沉思。
看她样子,似乎想把那下意识接过的花重新扔到地上。
但不知为何忍住了。
长丰看得一愣一愣的,全然不知这天地为何忽起异象。
幸夷的脸色已经不足以用精彩来形容了。
国师揉了揉眉心,淡声道:“回吧?”
幸夷狠狠瞪了那天子一眼,咬牙不语,推着轮椅,送国师归殿。
平日里性子跳脱的雪兔都意识到了气氛不对,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老老实实跟在幸夷身后一同回去了。
国师子澜入殿之后,未曾言语,雪白广袖轻挥之间,便将殿门关上了。
憋了一路的雪兔终于开始大喘气,拽着幸夷的衣袖道:“幸夷幸夷,方才那是什么啊?居然东有仙鹤来,还足足来了百来只。
它们嘴里为何都要衔桃花呀?还有还有,为何大人接过那枝花后,都不怎么愿意说话了,病死鬼的脸色也好吓人,呃……”
她发现自己说着说着,幸夷的脸色也变得超级吓人了。
幸夷摁了摁额头突突直跳的青筋,声音冷得煞人:“稷北宫,地生灵脉,天接星壤之位,这片天地自成小法则之力,与国师大人的一举一动息息相关。
国师是大周的国师,而李氏天子,乘龙之位,国本国脉皆系于她一人之身。
纵然二者之间有血仇,却也不得不承认,大周一日不灭,天子命盘极易与大人交错。
今日一切,偏偏又是在稷北宫内发生的,天子选妃之时,宫中内宦必是按着规矩烧香祭过祖制的。
天子赠以合欢花给大人,大人既收下此花,便意味着接受了天子的求欢之礼。
契约既成,抵达天听,这是要被记载入二人命盘里的,红线两相系,二人注定会有合俢之缘。”
雪兔唰的一下,全身冷汗都冒了出来,兔子尾巴都吓湿透了。
苍白着嘴唇,动得飞快道:“大大大大大……大人与那病死鬼合俢?这是要做夫妻吗?!这怎么行?她俩可是有世仇呢?”
幸夷冷笑连连:“所以你瞧瞧,今日那天子的脸色可是好看?”
惨白得跟死人似的,魂都吓没了。
旁人或许不知其中门道,但对于规则记载的二人,天命自有所指引。
在红线牵成那一瞬间,上天的指示会灵感于二人之心。
国师大人是早就知晓此事了,没避开天子扔过来的花,可谓是匪夷所思。
至于那有些断袖之癖的天子,再得知不得不与国师这般貌美女子合俢时,怕是天都塌了吧。
这算不算得上是咎由自取?
今日这场选妃,可谓是两败俱伤。
回到殿中,国师子澜寻来一白玉瓷瓶,将那灵智初开的金合欢栽入瓶中,以净水喂养。
这金合欢生于野地百年,已有了灵性。
被人采摘敬献入宫,在天子手中把玩半日,竟是生出了灵智。
此金合欢,正如刚出生的孩童一般。
国师子澜,不杀幼子。
她静坐于窗前,静闻停雪声。
玉竹般的手指轻轻勾动腕间红线,听铜钱相撞,宛若远山深远的眉目似有茫然之意。
……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散退众人后,李扶今也回了自己的寝宫,卧于软塌上。
身子本养得不再咳血的她,此刻竟是生生咳湿了三张帕子。
看得苏问是忧心忡忡。
虽然不知天子下的是什么路数的棋,开局之前还一脸高深莫测的。
如今却一副满盘皆输引发旧疾的惨痛模样。
她赶紧给李扶今倒了一杯温水,关切道:“要不你消停消停吧,我养你这身子骨,属实不容易。”
李扶今接过水没饮,抬手就把茶杯愤愤扔砸在地上,竟是很明显的在闹脾气了。
她咳得胸口剧烈起伏,因为愤怒瘦弱的肩膀而簌簌颤抖着。
“不是,这人有病吧?谁让她接我花的!”
这天道也是有意思,选择性的装聋作哑。
虽说她修行的是欺世道,但也不至于在这朗朗乾坤的稷北宫中,连天都给欺瞒了过去吧?
她这个伪帝,还是女子身,怎就跟那国师红线结缘了?!
那装模作样的国师子澜,终日没事干,在自己腕间系个红线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苏问觉着有病的不太像是国师,而是咱们这位性情古怪的天子。
“呃……那花儿不是你扔给她的吗?还说什么这花开的正灿,与国师甚是相配。”
当时那挑衅的目光恨不得顶人脸上去。
李扶今磨牙切齿,情绪难得不受控:“她眼睛瞎吗?看不到我手中的是合欢花吗?她接我的花,是打算应我求欢之邀不成?”
看来是真的气得失去理智了。
苏问又呃了一声:“主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国师她眼睛是看不见啊,她自毁双目已三年有余,还能瞧见你手里的是什么花啊?”
这话了真真是冤煞旁人了。
李扶今不气不气,有你被吃干抹净的时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再扔花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