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太后

李扶今神色一顿,又接连猛咳了两声,这次她没来得及拿新的帕子掩血。

鲜红的液体沿着唇角洇红了衣袖,她情绪似归于平宁,静了片刻,侧眸睨她一眼。

“自毁双目?她为何要这么做?”

“据说是昆仑书被焚毁,千妖百鬼无处封存,前任国师子鹿临死之前,将国师子澜身体炼成容器,将那千妖百鬼尽数封印于她的双眼之中。

一次意外,国师子澜被人唤醒神志,她不愿千妖百鬼流窜于世,决定重修昆仑书,于是自毁双眸,免于后患。”

说实在的,即便是立场不同,苏问亦是觉得这位国师大人心胸气魄不同于凡人。

也唯有如此世间出尘之人,才会视自身□□于无物。

也不知这些话是不是戳到了小主子的恻隐之心。

苏问瞧着她好似终于消停了下来,靠在软榻上,凉凉掀了一下眼皮:“渴了。”

苏问起身重新为她倒水。

李扶今捏了捏自己的指骨,垂着眼眸,不观窗外风雪与桃花了。

……

……

太后寿宴将至,李扶今本想借着入稷北宫授礼一事推了这次赴宴,奈何选秀之事,阴差阳错搞得鸡飞狗跳,真正的目的倒是没能达到。

孟高济老谋深算,看似对她百般荒唐纵容,这选妃之事,乃是他一手促成。

李扶今能够感觉到,这位冥伽首领,在有意限制着她与世家之间的某种联系。

此番的秀女们,虽亦有世家女,不过皆自出于旁系。

真正的世家贵女,德育为先,强调柔顺、贞洁、孝道,习文墨诗词,精通琴棋书画附庸风雅,行走需端庄缓慢,体态纤婀。

大周自古重文轻武,这次说是选妃,却也不过是为孱弱的天子寻一个贴身护以周全,繁衍后嗣的工具罢了。

孟高济并不会放任天子之权流于世家外族。

世家在无把握能够一手掌控皇嗣的情况下,也不会将家族之中优秀的贵女送入宫中来,做无谓的生育牺牲。

选秀一事,李扶今看似胡闹,却另有打算。

不过孟公对于世家实在太过于敏感,把控过严,倒是未让她寻得机会。

这位太后的寿宴,倒也不得不去上一回了。

孟公义子长兼自昶洲回来了,虽是落得一身重伤,丢失一臂。

可他既然敢回皇宫之中,自然是使命既达,带回了灵草菩提龙芝。

苏问将龙芝入了药,熬之煎服,李扶今咳血症状减轻不少,这几日也能下地短暂行走了。

寿宴之日,又是一夜大雪。

今年多雪寒,似未曾歇止,又不知在那宫墙之外,又该有多少冻死寒骨。

虞照野说得不错,当今太后靠岁月煎熬,是熬不死的。

她年岁还比宋真卿小一岁,正值花信年华,可按着规矩,李扶今得喊她一声母后。

“今逢圣母千秋圣寿,儿臣心中不胜欣悦。仰赖母后慈训顾复,恩深昊天,儿臣谨以此杯,伏愿母后松柏长青,日月同辉。”

太后饮下此杯,目光留驻于天子那张年轻堪称绝世的容颜上,微微一笑:

“天子身体不便,还披衣沐雪而来,入这坤宁宫为哀家祝寿,可见孝心诚至,只是酒寒伤身,天子还是少饮为佳。”

“母后劝言,儿臣谨记。”

李扶今将杯中酒饮下,苍白面容浮上一缕薄红,碧色的眼沾染了酒意,映着霜霜雪色,一时间竟是生出种不落俗套的别样清美感。

共饮同乐的朝臣们偶尔惊鸿一瞥,难免失神。

一时之间竟忘了上头坐着的是一国之君,平日里管得甚是严的眼睛,也不由多看了两眼。

竟是觉得这位陛下,比这宴席上献舞的倾城歌姬还要动人三分。

三年未见,天子姑射神人之姿更甚从前,天然一段清韵,全在眉梢。

众臣扼腕至极,如此皮相怎就投生在了一个男儿身上。

男儿身也就罢了,偏生还是大周天子。

不过细细想来,也得亏是投身于天家了。

此等相貌,若是生在寻常文官家里,那必是迟早会招来祸事的。

再观同席而坐的太后,亦是生得玲珑毓秀,未施粉黛的面容细腻滑嫩得、吹弹可破过分的年轻。

与那身着龙袍的天子不像母子,着以盛装,倒像是年轻的帝王与帝后。

当朝太后,乃是大周第一鼎盛世家,幼年时被送入宫中被当成帝后培养,试图在宦党手中夺以天子之权。

若是能够诞下皇嗣,那么储君便不再是宦党的储君,而是世家的储君。

奈何还未能够等到这位年幼的太后长大,宦党已拟定了新君人选,傀儡安武帝自然再无价值,暴毙而亡。

太后虽有曾有帝后之名,可有生之年,却从未见过那位安武帝。

世家计划落空,又悔之当初过于心急,太早将吕敬以送入宫中。

若是晚些年头,她的年纪与当今天子相仿,若是近几年才安排入宫,她便不是太后,而是皇后了吧?

想到这里,世家心中又是可惜得痛心疾首。

李扶今确实不擅饮酒,她以茶换酒,又听太后言道:“天子离宫三年,说起来今夜才与你母妃相见,还不快快举杯,敬你母妃一杯。”

李扶今依言举杯。

隔着舞乐之声悄然打量这位天子生母,贤太妃。

贤太妃并非世家女出身,亦无强大母族做依靠,可是在安武帝驾崩那年。

后宫为冥伽大清洗,后宫妃嫔以及多余的皇嗣,无一生还。

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贤太妃朝着天子温温一笑,举杯饮酒。

在热闹的宴饮之中,群狼环伺之下,她极少言语。

太后款款笑道:“说起来,听闻昨儿个天子在稷北宫选妃之时,天降祥瑞,有了好兆头?”

李扶今落箸的动作顿住,轻笑道:“母后可莫要打趣儿臣,真是吓煞人也。”

百官宴上的群臣也随着轻松氛围轻笑出声,似在听着什么趣事儿。

太后低头饮酒,唇角抿着一抹淡笑:“虽说未有先例,可天子乃是一国之君,龙嗣为大。

既天生异象,必是上苍有所指引,天子若能与国师成就一段奇缘,倒也是一段佳话。”

宦党是大周国土上驻扎根深蒂固的千年巨树,所织罗网密不透风。

世家这么多年来,想塞人进那后宫,孟公虽看似一手放行。

可世家贵女即便再如何深有心计谋算,毕竟形单孤影一介女流。

厚重的宫门一关,围在那高墙之中,也不过是任人摆布的笼中雀。

世家对于宦党多年把持朝政,代天子之权早有不满,若能令寻奇巧之法打破僵局,搅浑这滩死水。

世家便有机会借势而为。

国师的身份的确足够奇巧,宦党的手还摸不到稷北宫里头去。

可大家也心知肚明,国师与当今天子有血仇,注定势不两立,太后心里盘算的想法的确精巧,也实现起来是千难万难。

太后看李扶今神态自然地打趣那位国师子澜。

嘴上说着吓煞人也,面上却未见真正的惧色。

分明在那稷北宫吃了天大的苦头,差点连命都送在那女人手中。

天子离宫三年,长大不少,历练一番,倒是未见懦弱品性了。

她心思一动,故意问道:“陛下不喜国师女?”

李扶今微微昂首:“不喜,那般不良于行的清苦之人,了无乐趣。”

诸臣子震惊。

这天子当真是敢言语啊。

太后眯了眯眼,随即笑道:“看来陛下对于孟公为你安排的秀女并不满意。”

李扶今道:“我又不是那西北蛮子,彪悍之风,实非我所好。

说起来母后曾经乃是士族贵女,擅以诗文、书画传世,不知母后家族之中可有……”

话尚未说完,一名小太监前来为她奉茶,手中茶盏没端稳,撒在龙袍上。

李扶今话语停顿,眼眸深眯,尚未来得及言语便听太后一声轻斥:“狗奴才,当真放肆!”

小太监惶恐跪地:“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李扶今摆手道:“罢了,今日是母后寿诞,就不必与这等小奴才计较了。”

太后轻叹道:“陛下性子这般柔和,平日里倒是叫这些狗奴才不将君威放在了眼底,什么场合都敢随意冲撞。”

李扶今:“今夜乏了,借母后行想殿一用,儿臣换身衣衫,就不多陪母后宴饮了。”

太后原以为天子脱离宦党掌控的这三年间里,胆量气魄多有历练。

可如今看来,天子仍是那位忌惮宦党的天子。

不过一个小太监的小小示警,竟就叫他乱了分寸,收了心思。

她心中失望至极,也没了强留天子的心思,面上笑道:“无妨,陛下身子抱恙还能为哀家祝寿,孝心已尽,不必拘于细节,夜间雪大,陛下回行宫时,可要随行内官可仔细着些。”

行想殿位于坤宁宫西殿,殿中有五名宫女侍奉熏衣。

李扶今遣退她们,静坐于正堂椅上,闭眸养神,似在等待什么。

乌云遮月,夜色深浓。

深殿不见人语声,唯有幽影入殿来。

李扶今眉间一动,听到有人轻轻跪在了她的身边脚下,怯生生地喊:“主人。”

“好久不见,裴鸢。”李扶今自黑夜里睁开那双幽碧深瞳,对上裴鸢向往清亮的目光。

似雏鸟终于归巢,裴鸢那双眼瞬间就蒙上了一层泪光,眉毛往下一撇,看着竟是要哭。

“停。”

李扶今那眼乜她:“不许哭,也不许喊我主人。”

泪珠在裴鸢里打转,没敢往下掉,她用力吸了吸鼻子。

鼻尖红红,楚楚动人。

她没有再像当初在忘川镇那样问李扶今‘那我应该如何称呼你?’

因为当时不许让她叫她主人的李歌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裴鸢如今却自己找到了答案,她轻声唤了一声:“陛下。”

嗯,悟性不错。

裴鸢小狗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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