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尚食局

李扶今俯身,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脑袋,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玩意儿:“嗯,好乖,好乖。”

最主要的是,这小玩意儿很聪明,知道自己寻着味儿找过来。

目光垂落,看到裴鸢手腕间隐而不见的黑刃印记。

很不错,看来在三年时间里,已经初步掌握了妖鬼锋杀的能力。

入殿时,也能以身化影,藏匿气息,叫外头看守的内侍未曾察觉。

裴鸢像是被弃养多年的幼崽终于找到了强大可以依靠的父母。

她强忍着趴在李扶今腿上的冲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已经变得很成熟,压着哑哑的哭腔道:

“你当初在井下同我说天子死了,近日来宫中却都在传天子游学归京之事,我便晓得那个天子不是旁人。

昨日我本想参加选秀大典的,可宫中内侍除了我的名额,我去不了。

今日太后寿宴,我便想着,在这里碰碰运气,果真……竟真叫我遇上了你。”

李扶今道:“我同你说天子死了,你便信了?若是天子没死回到这宫中,你冒然参加选秀,不小心选上了,这一生可就葬送在了这深宫大院里。”

李扶今记得,裴鸢有着不甘寂寞的灵魂,她向往自由的生命。

裴鸢用力摇首,认真道:“你不会骗我。”

她同她说过,自入忘川镇以来,她只有一句话骗了她。

裴鸢虽不知是哪句话,但她知晓,绝不是这句。

李扶今眼含笑意,看着她:“你可知跟随我要做的事,意味着什么?”

裴鸢道:“我不知,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我是假天子,要想求活,唯有颠覆这片天地国土。你随我一道,干的是密谋国崩之事。

若是失败,挫骨扬灰的下场都是好的。来日,这千古碑文里,必会记上一笔关于你我的骂名,可会怕?”

裴鸢身子轻轻颤抖。

她自然是害怕的,她磕了磕牙齿,轻声道:“我似乎,没得选。”

她的心脏、她的一切早已献给了眼前这个人。

裴鸢知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是巍巍宫阙的鬼蜮人心,是择人而噬深不可测的九州第一魔头,是改朝换代都不曾更迭的门阀世家。

是蛰伏于大周里的巨兽,是比妖鬼还要可怕的苍茫众生。

她所跟随的,是一条离经叛道,为世所不容的路。

李扶今幽幽看她一眼,蓦然笑了:“你这般乖,我必不会叫你死了的。”

明知晓这人最擅蛊惑人心,是个可以尽情利用一切的人。

“嗯。”可裴鸢仍旧在她面前永远无法维持理智,纵然知晓皆是虚伪之言,她仍旧拼尽全力地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

“我让你这三年间办的事如何了。”

“按照你的吩咐……都已办妥了。”

当初自忘川镇分别时,裴鸢还不知为何李扶今会让她暗中与冀州的流寇互通往来。

如今看来,竟是在天子死在客栈的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之局面。

李扶今打算重掌天子之权。

虽说此天子非彼天子。

可裴鸢觉得,真天子做不到的事,她这位假天子,却未必不可行。

“干的不错,我出宫不便,接下来的事,需要你帮我再添一把火。”

李扶今收回落在她脑袋上的手掌,神色自然道:“听说冀州流寇里有一位文士,姓徐,寒门里难得的天才,曾高中状元却因犯下大过错,被贬冀州。

冀州正值战事大乱,城池岌岌可危,他死里逃生,一路乞讨直奔都城来,欲击天鼓。”

李扶今的暗示已经很明显。

裴鸢会意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李扶今笑了:“不要应得这么轻松,这任务可不好完成。

那徐弘毅如今倒是无人盯着他,可他一旦踏入长安城,冥伽的眼线就会落于他身。

你一旦与他产生接触,引火烧身不过是时间问题,冥伽的手段,即便是世家里的武学高手或是术师异士也极难防范。

稍有不慎,或许你会在某天夜里,死在无人知的哑巷之中,今年雪大,正好合适遮掩颜色气味。”

裴鸢心下恐惧,冥伽之名无疑是每个大周人心中挥之不去的梦魇。

自古以来能被冥伽这个组织盯上的人,极少能够落得好下场的。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裴鸢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打起了摆子。

她脸色苍白,抬首看着夜色里那张精致如画的面容,吞咽着惊悸的气音道:

“可是你方才说了,不会让我死的。”

……

……

在行想殿中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回去的路上,雪又落得大了些。

苏问并未前来侍奉,被太后以问诊为由,叫到了坤宁宫中去问话。

李扶今在内官的侍奉下,坐歇于轮椅。

两名太监内侍一人提灯引路,一人撑伞遮雪。

李扶今道:“听闻望月阁雪梅开得不错,绕行一段路,赏梅踏雪而归吧?”

车轮滚滚,碾压松雪。

望月阁挨着尚食局,忽然远方传来一阵打杀声。

前方提灯小太监年岁不大,甚有威严:“前方何人吵闹,也不怕惊扰圣驾。”

倒不如说,在这宫中,但凡有点品阶的小太监,哪个不威严了。

因为出身于影子营的缘故。

李扶今自幼养出了一双夜间视物的好眼睛。

她察觉到雪地里遗漏有点点血迹,尚未被落雪所埋。

动静声闹得这般大,只因有几名宫女行事鬼祟,合力拖着一张麻袋。

麻袋染血里的事物似在挣扎,一名宫女脚边扔有一块胸口大的硬石,沾着血。

似是用力砸打过那麻袋。

风雪大作忽沁衣拂面,李扶今以帕掩唇,神色倦倦。

不知为何她今夜格外畏寒。

随着她功力流失,这碧落引发作的间隔当真是越来越短了。

“这里头装的,是人?”

李扶今懒懒开嗓:“在宫内胆敢这般害人,朕倒是不曾见识过。

尚食局的宫女竟都如此凶残成性,拖下去,杖毙吧?”

那几名宫女显然没想过上来就杖毙,脸色齐刷刷的惨白下去。

其中一宫女推了推身前的人,压低极小的声音急声道:“白采,是你让我们来帮忙搭把手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白采连同几名宫女跪在地上,语气倒是镇定十足:“陛下容禀,我等不曾有害人之心,这袋中之物所缚乃为妖物。”

李扶今:“天家之地,怎会容妖物放肆?打开给朕瞧瞧?”

白采镇定得不似寻常的宫女,她压低眉目,似觉为难。

李扶今扬眉:“怎么?朕还瞧不得了?”

“陛下何苦为难一个小宫女,这妖物臣于数月之前就盯上了,是臣下让她们帮忙围抓了,不曾想竟是冲撞了陛下,倒是臣下的过失了。”

依着尚食局后方墙院的小路里,行来一位气宇轩昂的男子。

他一身酒气,深蓝色的官袍以襻膊系着大袖,虽面容生得俊逸伟岸,这霍白瑜却是京都内实打实的混账纨绔。

仗着有个军功赫赫的老子,平日里也是个横行霸道的主儿。

他远远瞧着天子坐在轮椅上,见她身形清瘦,比之三年前还要羸弱不堪,眼底的讥讽不屑之意甚至都懒得遮掩。

他提着装满热水的木桶,大步阔行,甚至都懒得行跪拜礼,微微鞠躬道:

“陛下素来体弱,如今又在病中,若是被妖物吓坏了心神,那可就是臣下的罪过了。”

提灯的小太监提醒道:“世子慎言。”

身为大周唯一异性王的镇南王世子眼皮都没抬一下,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那太监的肚子上。

将他踹出好远。

到底是习武之人,这一脚不留力度。

生生将那小太监踹得胆汁都吐了出来,脸色煞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真是个混账奴才,我同陛下说话,也是你这狗奴才可以插嘴的?!”

李扶今视线从那直不起腰的小太监身上收回来,淡道:“夜深路滑,世子踹坏了为朕提灯引路的内侍,莫不是想以身代之。”

霍白瑜一向看不起这傀儡皇帝,听了这话,就跟受了什么羞辱一般,脸色冷了下来:

“臣下乃是武将之后,身习武艺,足下快步伐行惯了,陛下要臣为您引路,臣担心陛下跟不上臣的脚步啊。”

不过是吊半口气苟活于世的病天子,又在这摆什么皇帝架子。

李扶今点点头:“有道理。”

霍白瑜眼神轻蔑。

李扶今手掌轻抚轮椅把手,咻咻两声,暗器飞刀竟是自那轮椅的某处机关中掠影而出。

麻袋上的粗绳被齐整切断。

里头渐渐无力的“妖物”挣脱束缚,挣扎着就甩开了麻袋,脑袋上血迹斑斑,连滚带爬的试图朝着李扶今的方向奔去。

白采脸色一冷,伸手去捉。

那“妖物”似有所感,反应极快,身体飞快缩小,竟是化成一只白色的小兔子,避开她的抓缚,跳到了李扶今的腿上。

点点鲜红的液体染红她新换的衣袍。

雪兔瑟瑟发抖,平日里烁烁闪亮的大门牙都缺了一块。

李扶今不去看脸色沉怒吓人的霍白瑜,淡道:“都说山野之灵擅引路,既然世子下手这般没轻没重,朕就收了这兔子,权当此物替世子代为赔罪了。”

“赔罪?”霍白瑜冷笑连连:“这小东西,我盯了足足小半年,陛下即便是想横刀夺爱,也得有个缘由吧?”

这妖物虽化形都没化利索,来历可是不凡。

她出自于蘅水殿,由那位国师大人亲手点化绘灵。

其血肉自藏灵气,虽为妖身,气息却难得纯净。

不论是投炉炼丹,还是直接取血饮之,都是延年益寿的大补之物。

只不过这妖平时身藏稷北宫中,受国师庇护,根本寻不到下手之机。

耐不过此妖兔嘴馋得很,偶有溜出,偷入尚食局贪嘴。

前面有过伏笔的,兔子有个玩得好的朋友,是小厨娘,这个小厨娘最擅长的就是药膳,至于用什么药材入膳,好难猜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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