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大人,大人

霍白瑜安排白采与之交好,以珍贵药材入膳食养了这兔子小半年,年关将至,也到了宰肥之时。

“缘由吗?”李扶今朝他微微一笑,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更莫说如今世子脚下所踩的土地,乃是属于朕的皇宫。

这只兔子既然出现在这里,不论世子盯了她多久,打的都是属于朕物品的主意。”

“若论横刀夺爱,世子不妨先问问自己。”

霍白瑜看她模样便知天子今日是护定了这只兔子。

他在京都豪横惯了,更是未见过哪代天子君王三年不坐朝堂的。

他在心中早已与众人一致认定,这天子不过是活着的象征摆设。

压根不把李扶今放在眼中。

说来也怪,平日里在京都碰到他都要绕道走的窝囊天子,今日鬼上身似的非要与他杠上。

霍白瑜提桶的右臂肌肉虬起。

撑伞的太监脸色大变,却不及阻止,那一桶热水竟是朝着天子迎面斜泼而去。

整整一桶水,尽数浇了个透彻。

虽说在雪夜中站着有一会儿了,可这一桶用来杀兔子的热水份量属实不少。

眨眼之间,李扶今裸露在衣衫在的半边面皮被烫出了醒目的红印,那些浸透衣服贴着皮肤的身体又该不知是怎般的折磨。

她眉尖紧蹙,一声不吭。

还好,这水非是刚煮开的沸水。

霍白瑜扔了手里的木桶,靠近过来的时候,冲天的酒气。

浑人就是浑人。

他冷冷一笑,眼神里饱含猖獗恶意:“我倒是听说昨日陛下赠花以国师,这是当腻了宦党的傀儡,想着倚仗国师这棵大树来重振天子之风?

陛下是不是忘记了什么,国师一族的灾厄,皆拜你李氏皇族一手所赐!她未能要了陛下这条命,权当陛下运气好。

陛下若是想学前朝元君遗风,以色侍人的话,似乎也是挑错了对象。

那国师是个瞎的,你这谄媚劲儿啊,抛给瞎子瞧,毫无意义。”

“今日你若是带走了这兔儿,明日满朝上下都会知晓堂堂一国之君,偏袒妖物。

叫那孟公知晓,你这般向国师示好,他又怎不会另作打算?

没了孟公做靠山,以陛下生的如此容貌,想必日后活得怕是连那伶人都不如吧?”

“蠢货。”李扶今若无其事地拭去下巴上的水珠。

冷风夹雪吹衣,带走了衣衫间湿润灼人的滚烫,仅余刺骨的寒。

她眼底含着薄如烟霭的笑意,抬眸看着他:“朕挺好奇,下次见到世子时,你又会是怎般模样?”

霍白瑜怔住。

看着眼前这个脸颊被烫的绯红,面上仍似笑非笑的人,与他往日里所识天子似有哪里不一样了。

李扶今收回视线,垂眸轻摸兔子柔软的毛发,淡淡吩咐道:“今夜朕无心赏梅了,早些回吧?”

撑伞的小太监低头遵命,推动轮椅,不再多看霍白瑜一眼。

趴在雪地里缓了好一阵的提灯太监也艰难起身,擦去唇边血迹。

他目光深深看向霍白瑜,面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今夜之事,奴才记下了,日后世子爷行路,可要当心脚下。”

回到朱雀殿,随行的两名内侍太监依着规矩,自是不得在殿中过夜侍奉。

李扶今懒得点灯,撑着轮椅深深浅浅几个呼吸间,发现那毛发染血的兔子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进了寝殿中来。

“跟着我做甚,回去。”

她试着从轮椅上起身,双腿僵冷,没能成功。

冷极的语气把雪兔吓了一跳。

自这位病天子住进稷北宫中来时,素来都是笑意款款的模样。

雪兔何时见过她表情这般吓人。

那幽幽的碧瞳荒芜冰冷,酿在夜色黑暗中,是可怕深沉的颜色。

像藏进幽暗之中的野狐,虽不见狰狞之色,依旧惊心动魄的美丽,可那宁静的美感却是让人心脏悸然不止。

她吓得不敢入殿,兔爪子不安地揉了揉自己的胸毛,低声道:“今日……谢谢你救我,那坏家伙用水烫伤了你,你现在是不是……身上痛得厉害?”

国师子澜和幸夷性子相近,都偏冷淡薄,素日里朝夕相处,雪兔对这二人又怵又敬。

白采却是不同的,雪兔从未见过谁可以笑得像白采那么甜软。

明眸善睐的她从不在意她长着和人类不同的耳朵与尾巴。

幸夷总是教导她,妖为异类,人心复杂,难容异己。

若是抱着天真的想法靠近人类,会变得不幸。

可雪兔始终认为,幸夷与她是同一天诞生的,睁眼所见世界,不过那一隅稷北宫。

她才见得了几个人类,便能言之凿凿笃定世上所有人都容不下妖了?

白采与她口中所描述的人类不一样,小厨娘是她入宫以来,最好的朋友。

可是,最好的朋友,那位笑容清甜的小厨娘,原来不仅仅只是会对她笑得这般甜而可亲。

她对待自己厨刀之下的,每一个珍贵食材,都可以笑得无比亲近自然。

她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但她没有想到,救她之人竟然会是李扶今。

没等到殿中人的回答。

好大一声动静响。

轮轴滚动,椅上的人跌摔在地,沉重轮椅压在清瘦的身体上,倒是没听到人半点的动静声了。

雪兔吓了一大跳,化作人形冲入殿中,也顾不得自己额头上的伤,使出吃奶的劲搬开轮椅。

这轮椅好重,因为改装加有暗器,这涂漆的实木轮椅比大人用的那张轮椅要重上不少。

倒在地上的李扶今全身湿透,紧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唇,发丝湿沾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体微微蜷缩着。

我的乖乖。

上一刻还运筹帷幄、谈笑风生地救兔子。

这被水一浇,沐一场风雪,这人怎么就看起来要不行了。

雪兔手忙脚乱地去扶她,跟摸冰块似的冷。

这次碧落引的爆发,来势汹汹!

这种虚弱感,也前所未有的陌生。

雪兔看着她身下那滩蔓延的血迹,呆怔住,人都吓哭了:“那混人玩意儿,是在水里下毒了吗?你这都受了内伤在流血啊?!”

李扶今头晕得厉害,身体湿透,其实是没多大感觉,哪处受了伤在流血。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这次的碧落引感觉与往日不同,除了骨寒的熬人,心智沉沦的痛苦折磨。

还有小腹阵阵坠疼,宛若沉着冰冷的石头,锐利的刺痛感是锯齿状,剜着腹部最深处。

她冷得厉害,全身骨头都在熬打着不可阻挡的寒意侵蚀。

旧疾发作的时候,是她最不愿见人的时刻。

在过去三年间里,便是连静烟在她迎来碧落引的时候都不敢跟她共处一室。

她从来独自面对沉疴与暴虐情绪的滋长。

李扶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着不受控道不明的朦胧杀意,嗓子里挤出一声音来:

“苏问还没回,兔子,你去帮我烧盆炭火来。”

雪兔见她这般犯病情形,便知烧炭取暖肯定无济于事。

她不通医术,匆匆离殿去寻人求救。

幸夷虽略通些岐黄之术,可她本体为蛇,虽化形后不再留有冬眠的习性。

可过了子夜时分,她会化成蛇体,于暖室之中深眠至少两个时辰来抵御大自然的寒意侵体。

雪兔刚逃过一劫,不敢再出宫去,只得去寻国师子澜。

蘅水殿没有点烛火的习惯,跌跌撞撞闯进去的时候,雪兔连连撞翻了好几张椅子,磕得她泪花翻涌,带着哭腔轻喊:“大人,大人……”

看不见的黑暗环境里,只听得帷幔在风中飘舞,一缕火光划破黑纱的夜。

国师子澜手执琉璃灯,身坐轮椅,自偏殿而来。

许是刚沐过浴,被微微湿润的青丝所包裹着的皮肤净透,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竟是生出了熠熠的辉色,连着被交叠衣领所含着的那截雪颈,都在微微泛光。

黛眉染云烟,皓肤聚玉光。

雪兔一时看得失了神志。

只觉得当世之人,唯有国师大人,才担得起这‘冰肌玉骨’一词。

子澜嗅到了雪兔身上的血腥之气,轻轻蹙眉:“受伤了?”

雪兔来不及同她细说经过,怕赶回朱雀殿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她抽抽噎噎地爬到国师子澜的轮椅下,拽着她的一截雪白衣摆。

“大人大人,那天子好像有点要死掉了。她流了好多血,你快去救救她吧?”

子澜低首俯身,冷凉的手掌触碰她的脸颊,摸索到她额角时,沾得指尖黏腻湿滑。

她平静道:“幸夷素日里教导你的,是半点不曾入心去。”

幸夷不许她离宫,雪兔总是不听。

身为国师,本不可过多干涉天子生死。

她既收了沉钩碎片,便是应了那孟公这一个月里,不会对天子出手。

这并未包括她需要保护天子安危。

雪兔亦是深知这点,可她却不顾规矩,带伤夜闯蘅水殿,这般模样来寻她求救,为那天子说话。

让她出手救护不该救的人。

其中因果,自是不言而喻。

子澜并未多言什么,只道:“额上伤得不轻,自个儿去药室寻金疮药。”

雪兔听这话便知她这是变相答应去朱雀殿瞧那天子了,她飞快抹了一把额角淌流的血迹:“我没事的,我随大人一道去吧。”

今天四更啦,让大家一次性多看点,我也不喜欢停留在女主给人泼水的情节那里,干脆多更点,马上到精彩掉马环节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喜欢小国师的,多多给作者留言吧,爱你们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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