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国师子澜来到朱雀殿前,雪兔发现殿门竟是紧闭。
她呆愣了一下,随即上前先推开殿门为国师引路。
只是当她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拂面而来的风雪气息宛若从殿外吹来。
待她眨眨眼睛,发现自己竟是背靠大殿,面朝长夜星辰。
雪兔倒吸一口凉气,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迷迷糊糊地转身,再度入殿。
两步之后,她又行出了殿宇,站在了长廊里。
凄冷的过堂风吹拂裙摆。
雪兔开始疯狂冒冷汗。
她这是遇着鬼打墙了不成?
子澜淡道:“阵法。”
“什么?”雪兔咽了咽口水。
子澜亦是未曾想到,当今天子竟通阵法之道。
而且观其天赋水准,竟在子鹿之上。
天子身上,果然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子澜来到殿宇大开的门前,腕间红线随风自舞,探入黑暗的大殿之中消失不见。
片刻后,红线缠着一枚白子,落回于她的掌心之中。
这枚棋子……
与昆仑书中封印的那枚黑子,气息相近。
黑子掌杀,白子掌守吗?
布于殿中的阵法精妙,若非这布阵之主此时身体孱弱,子澜自认为自己也无法轻易破开这道离护阵。
稷北宫中的殿宇是不设门槛的,车轮滚滚碾过黑玉地砖。
殿内状似悄无声息,子澜因眼之故,听力嗅觉格外出众。
她捕捉到了殿中微弱的痛楚喘息声。
子澜推动轮椅,提灯来到李扶今身前,正欲探她脉搏,却发现她浑身已是湿透。
她微怔道:“何以衣衫尽湿?”
风雪虽大,可天子有侍奉执伞的太监,纵然雪侵衣衫,也不会湿成落入水中般的狼狈姿态。
直至子澜入殿中来,雪兔心中才跟落定了似的,这才道出原委。
子澜听完一切,久久不曾言语。
难怪雪兔对这天子态度变化如此之快。
只是以这天子秉性,自己在宦党的控制监视下,尚且难以自由立足。
又怎会乱施好心,不惜得罪镇南王世子,去救一个毫不相干的妖物?
雪兔心思单纯,旁人待她稍显恩善,她便觉着此人定是良善入骨,不该受那人间疾苦。
今夜之事,子澜也不欲去深究因果。
君子论迹不论心。
不论天子出于何种目的救下雪兔。
雪兔为她所救是事实。
那么,今夜她便不会对李扶今坐视不理。
子澜扶起李扶今,手指搭在她的腕间。
脉搏乱七八糟,骨骼筋脉乃至丹田都有被重塑过的痕迹。
只是这重塑的手法很残忍粗暴,就像是被打破四分五裂的玉瓷,以强硬的手段维持着基本的疮痍轮廓。
如此重塑手段,堪称是以极刑。
更令人心惊不已的是,她气血凝滞,受损的筋脉之中一股可怕的寒毒犹如跗骨之蛆生长根深于每一寸骨骼筋脉之中。
她的身体里,似是藏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冰封雪原。
纵然偶有火星腾跃,却也很快被地覆般的寒意吞噬。
子澜收回指尖,轻轻捻动指腹,发现与她身体所触的那片肌肤,已染浅薄霜意。
如此乱的内息脉搏,纵然是她,也无从下手。
嗅着她身上明显的血腥气,子澜决定先为她处理外伤。
手指摸索触碰身体,仔细检查一圈下来,都并未发现李扶今身上哪里有外伤。
可这一身新鲜的血气,却也并非作伪。
子澜从未遇到过这种古怪的伤势,苦于双目无法视物,她支起手掌:“雪兔。”
雪兔当即会意,小心扶着国师的手腕,将她往病天子身上的伤患那处里带。
触碰到温潮热源的时候,国师指尖一缩,动作间似有些惊瑟。
她凝眉不语,清冷的面容间升起一抹极淡的茫然情绪。
雪兔紧张道:“大人脸色如此凝重,天子这是病入膏肓没得救了?”
早知晓她身子骨竟是这么的差,当初叼她丢出宫外的时候,就应该寻个能遮风的暖和地。
雪兔心里快愧疚死了。
子澜生平头一回生出不知该如何处理麻烦事的心境。
她觉得太过荒唐。
试探性地再度轻轻触碰。
指尖轻戳。
“嗯……”失去意识的天子发出轻若猫吟的动静。
这声儿听着有些痛楚,又有些怪异。
前一刻还伤伤心心的雪兔愣住了,耳朵红红的,莫名其妙就怪不好意思了,夹着下巴小声道:
“这人叫唤的声儿,还怪好听的。”
听得她耳朵根子麻麻的。
听得此言,子澜气息紊乱一瞬,她轻轻浅浅地交换了一下呼吸,淡道:“你出去。”
“啊?”
“今夜所见之事,莫要同旁人讲,出去。”
子澜语气不容质疑,雪兔不敢继续纠缠。
待人离去后,子澜低头摸了一下李扶今冰冷的脸颊,叹气。
难怪要遣人离开,难怪终日女御医贴身侍奉。
难怪今夜要在这殿中设下阵法。
这人,当真胆大包天。
……
……
稷北宫生发天地灵脉,地势造化特殊。
先人历代国师为助修行,曾在每座殿宇处开凿天然活水温泉,泉水生发灵气,可疗愈伤体,可助修行。
五座大殿,泉池互通相接,在过往稷北宫鼎盛时期,会供各殿弟子使用。
只是稷北宫荒废多年,早已冷清。
幸夷,雪兔,赤豹皆为妖身,与那泉池之中的灵力相悖,子澜归宫后,也不过她一人使用。
今日参加太后寿宴,李扶今正装出席,衣袍配饰格外繁复。
子澜从未替人做过宽衣解带的事。
虽说这人意识已经不清了,可这意志力的确顽强,并未彻底昏迷过去。
解衣的过程并不顺利,途中,子澜甚至还挨了她两记巴掌。
这软绵绵的巴掌感,当真是记忆犹新。
上次雪兔说她在轻薄于人,子澜并不认可。
今夜这般……倒真像是在轻薄。
好在她们之间并不存在男女有别。
子澜并未带多余衣衫,雪兔此刻想必还在蘅水殿中候着,若是见她浑身衣衫湿透回去……
想想有些头疼。
思索片刻,她亦解了自己衣衫。
甫一入水,在她怀中早已冷得瑟瑟发抖的‘天子’竟是畏极了水一般,尽管已经虚弱得不剩什么力气了,还是激起了不小的反应。
细白柔软的胳膊攀缠上来,抱浮木一般搂住子澜的脖子,沾湿的墨色眉眼罕见的可怜惶惑。
白皙瘦削的肩头跟着嗓音一齐颤:“冷……好冷。”
病骨支离,不耐风寒。
子澜腿上不便,在水中亦不便施展气力,身子随着她一并下沉,难得狼狈地呛了两口泉水。
“闹什么?”
子澜语气微恼,坐直身体,姿容静然,扶住对方的腰肢时,思绪微微一顿。
腰也好细。
一切说不通的地方,好似这一刻都通透了。
分明温泉比子澜的身体更热,可李扶今却像是落水应激的猫,比起池泉里有疗愈功效的泉水,她更贪恋活物的体温。
四肢并用地缠上她,骨子里吞噬她的那股寒意让她用尽紧余的力气蜷缩着恨不得把自己挤进对方温热的骨血里与她融为一体。
颤颤的呼吸贴着她的耳骨。
子澜并未与人有过这般亲密无间的经历,她蹙起眉尖,胸口毫无间隙的挤压紧迫感让她无所适从。
忽然有些后悔解衣与她一同入水了。
这书中男女大防的教语,似乎以偏概全了。
纵然是两名女子如此,也甚是怪异。
修长白皙的掌心贴于李扶今的背心,考虑到她骨骼筋脉反复受人断淬的缘故,渡送灵力时小心而缓慢,故而过程格外漫长。
除了落水那一下,李扶今的反应都不是很大,她颤着纤长柔软的睫毛睁开碧色的眼瞳,眸中浮动着不清明的雾气。
她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觉得怀里的身体好温暖,柔软里散发着沐浴后的女儿香。
本能地不愿意让自己软弱地失去意识。
她挣扎着试图抓回清醒的神志,游离的目光落在女人雪白柔腻的纤颈上,浅青色的血管脉络拓于玉瓷般的肌理间,恍恍惚惚,好看极了。
“你……”她喉咙了挤出生涩的音节。
子澜只道灵力舒缓起了作用,藏在水中的手不好再继续托着她的屁股,淡声道:“可还识得我是谁?”
李扶今软弱了下去,幼猫般用泛红的鼻尖蹭着女人的颈窝,带着哭腔软软唤她:“娘亲……”
道心清似水,世事冷如冰的国师大人身体微僵。
忽然意识到,雪兔那句话原是没有说错。
这天子叫唤的小奶音,的确动听。
就好似在人耳边呢喃轻语似的。
听得人耳朵麻麻的,痒痒的。
子澜心中愈发为那陌生的感觉而感到怪异,然而还来不及捕捉,又听到怀里的人藏不住本有的声线发出可怜的颤音。
“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子澜抿唇静默片刻才道:“你所中何毒?”
李扶今不回答,只一味拿鼻尖蹭着她的颈窝。
动作有些像是在撒娇。
可子澜知晓并不是。
因为她蹭人的地方不仅是鼻尖。
泉水之中,未再以手掌托她屁股,两人的坐姿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她还在拿小腹蹭她的肚子。
用以表达不安。
子澜被她蹭得心烦意乱,捏起她的后颈,将她提起来,语气认真:“此毒凶猛,却不至于今夜就要了你的性命。”
这里说明一下哈,李扶今因为在‘巢穴’的时候多年服用禁药,所以月事比一般女子要晚上几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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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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