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知恩图报

李扶今坐在靠窗的案前,听着苏问喋喋不休,手指躁动地在桌面上快速点动着,眉眼阴郁,面色冷薄。

怀里的黑猫却很乖,眯着眼睛不停摇摆尾巴。

苏问端茶走过来,轻笑:“这猫儿倒是会寻取暖的地儿,不过它怎么不睁眼。”

李扶今:“瞎的。”

“啊?”

李扶今淡道:“一只瞎猫儿。”

早晨遇见它的时候,就发现这猫儿只有眼白,没有瞳孔。

只有宫里头的贵人才养猫消遣,但贵人不喜残物。

黑猫喵喵两声,仰着脑袋又用尾巴去勾身上那只雪白的下巴。

李扶今避开它的撒娇,拧眉道:“这国师是不是睡着了?”

怎么还不落雷下来继续劈殿宇?

“啊?”苏问反应过来,哈哈干笑两声。

李扶今等得没耐心了,她支开掩风的窗户,脑袋探出去欲窥苍穹。

视线开展里却发现这流光殿的窗户正对着蘅水殿的亭台小阁,月白色的帷幔自风中轻扬飘舞,薄如蝉翼,透而不明,将午后的天光滤成朦胧的一捧光。

女子凭栏倚窗,腿间放着一本镌字书籍,朦胧柔和的光影款款落于白衣上,如银白流云淌于衣间。

她发间束着木簪,几缕墨色碎发散落雪白额间,青丝扶风白衣款款,风神淡静好似人间清客,不是那国师子澜又是何人。

李扶今探头探脑的动作生生止住。

这人眼睛瞧不见,怎么还一本正经地坐在窗上看书。

僵僵的视线往下挪移,落在书籍上。

书是镌刻体,冷玉似的指尖落在材质略硬的书页上,原是盲书。

国师没有睡着。

她似是听见开窗动静,低垂的眼皮缓缓张启,墨色润泽的眼瞳像是一双琉璃珠子被划出道浅浅痕迹,侧眸过来时并无焦距。

但不可否认,就算留有伤痕的这双眼睛,依旧漂亮好看。

李扶今对上那双眼,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中无端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怪异。

她讨厌这种无法捉摸自己心绪的感觉。

抱着猫儿从椅子上起身,索性将窗户推得打开,她慢吞吞地也爬上窗台,想学国师的动作寻一个潇洒写意的姿势。

可爬上窗台动弹两下,身下热流阵阵,涌动不止的感觉让她紧紧蹙眉。

心情愈发烦躁,只好随意凭栏倚靠,正琢磨着几句挑衅讥讽言辞,就听见国师大人先开了口。

“此处风大。”

李扶今抬了抬好看秀丽的眉梢:“所以呢?”

子澜沉吟片刻,道:“小心莫要凉了肚子。”

“……”李扶今沉默几许,认认真真的看她一眼:“你……是在挑衅我吗?”

子澜幅度很小的歪了一下脑袋。

李扶今一向坦诚:“我一般嘲讽于人的时候,也惯用‘小心’、‘莫要’等词汇。威胁人的时候,还爱拿眼瞧人,你素日都是闭眼说话的。”

“今日这般直勾勾地“望”过来,怪瘆人。”

莫不是日后杀她,想拿她肚皮开刀?

子澜轻轻眨眼,神情似感疑惑。

李扶今抱着猫笑了:“这般疑惑做甚?我字字属实,并未打趣与你。”

子澜:“我只是好奇,原来你竟会如此……诚实?”

看得出来,国师大人将“诚实”二字用在李扶今身上很是为难。

李扶今牙齿轻磕,气笑了:“我这人,一生之中说谎的次数委实少。”

子澜轻阖眼眸,一语道破她的本质:“世间最高明的骗术,便是用实话说谎。”

李扶今不以为然:“实话怎能说骗,不应该是随意定性者太蠢吗?”

子澜不与她争论,手掌抬起朝她方向摊开。

那只手骨节修长,形状秀美,宛若玉砌,在雾化的天光里,泛着温润的冷泽。

李扶今皱眉:“你要同我比手长短?”

子澜:“猫还我。”

猫?

李扶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顿时会意:“这是只妖?”

子澜点头。

李扶今并不喜爱小动物,毫不留恋地把猫抛出去。

黑猫被稳稳的抛落在子澜的手掌上,它安安静静地一扭大腚,屁股蹲坐在她的掌心里,后腿发力兔子蹬鹰。

速度反应极快,嗖地又窜回了李扶今的怀中,开始喵喵叫,可劲儿用脑门脸颊蹭着她的下巴撒娇。

李扶今毫不动容,拎起猫儿的后颈:“妖物生出灵智素来是不太笨的,在稷北宫中,怎还不知道认主人,这么黏着我做甚?”

子澜收回手掌,轻抚腕间红线。

她对此倒是不意外。

红线结缘,命盘相系,妖物天生感知灵敏,错把李扶今认做诞主也并非奇事。

只是如此一来,日后每渡生一只妖灵,都有可能错把李扶今认做新主,倒是麻烦得紧。

沉思间,忽听闻猫儿一声尖锐短促叫声。

李扶今轻嘶一声,似是吃痛,手松开猫儿后颈。

子澜问道:“怎么了?”

刚刚手欠摸了猫尾巴的李扶今垂眸看着挠伤人的黑猫又颠着身子凑过来,准备舔她渗血的手指。

李扶今嫌口水脏,收回手指,任由那猫儿委屈不安地喵喵叫。

观察这猫儿反应着实有趣,李扶今想也没想地道:“这猫儿好凶,跟你一样,是个小白眼儿狼。”

今日她还分了一罐热羊奶给这蠢猫。

子澜:“???”

李扶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嘴快了,她轻咳一声,找补:“虽说我目的不纯,但你家那只傻兔子的确是我救回来的。

大人不感谢我也就罢了,如今我就是想换个舒服点的地方住你都不肯,还拿雷劈我,如此行径,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何必说得如此委屈可怜。”子澜合上书页,波澜不兴的清眸盛着漂亮的墨色:“不是知恩图报了吗?”

李扶今以为自己听错了:“知恩图报?谁?”

子澜语调温吞:“天子前夜施以援手,护下雪兔而感染伤寒。”

李扶今只道她听闻了她故意散播的谣言,也不知是来算账纠正还是来言语薄讽她所谓的‘衣不解带’。

她正欲点头大方承认说些什么:嗯,不错,流言蜚语的出处正是我这,你能奈我何?

酝酿措辞间,又听子澜接着道:“修道之人是以投桃报李,理应照看一二,故未得应允,擅自入殿。

吾见天子衣衫湿透,骨生寒栗,重衾无温,肢冷如冰,冷彻髓,齿相击,不能自持也。

万般无奈,只好解衣相就,抱天子入热泉,奈何寒疾如败絮覆身,天子犹觉冷气砭骨,颤栗不已,唯有汤泉之中肤温相递,寒症乃止。”

“等等……”李扶今越听越不对劲。

子澜神色不变,话语不歇,继续顶着她那张冷淡面容娓娓道来:

“兰汤既休,肌骨晶莹,披发跣足归寝,携余暖而入罗帷。

相拥之际,温软满怀如抱暖玉,不觉春生衾内,尤胜熏炉,竟不知窗外风雪矣。”

李扶今耳廓都听红了,眉心紧锁,不可置信:“你……当真是修道之人?”

她坏,她造谣,也至多不过一句衣不解带,整夜照看。

国师有点东西,上来直接开口念这些淫·词·艳·曲,脸上神色清清白白,语气清冷得好似寻常颂授道讲。

脸皮厚如城墙的李扶今,偏偏还就真给她成功膈应到了。

子澜淡道:“有何疑问?”

疑问可多了去了!

李扶今努力平复气息,微微一笑:“国师大人说这些话难道不会感到羞耻吗?”

“为何要羞耻?”

李扶今拧眉,浑身不自在起来:“你说肤温相递也就罢了,那什么肌骨晶莹,温软满怀如抱暖玉,尤胜熏炉这些个形容词用来夸自己,不觉得太过自恋很是尴尬吗?”

都说谣言止于智者,她编造的谣言都是用来诓骗那些没脑子的智障。

可国师这套说辞,太过夸张,怕是连智障都不会信吧?

子澜手掌轻抚盲书略显坚硬粗糙的书面,动作有些意味不明:“为何是夸自己?”

她放下书籍,腕骨纤细且长的手搭在膝上,仍由清风拂轻帐,那张精美如画的脸在轻纱下若隐若现,不可捉摸。

“就不能是夸旁人吗?”

哪里来的旁人?所以是冲着她来的?

李扶今冷笑起来:“国师大人不觉得以这些词汇夸赞一个男人,更令人恶寒吗?”

子澜思索片刻,深以为然:“的确。”

李扶今:“所以今日你是来恶心我的?”

那倒不是。

子澜神色平静,唇角却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可以不用说谎。”

李扶今感觉不到任何善意,只觉荒唐:“貌似国师大人的谎言传播出去,更为可怕。”

“是吗?”

是谎言吗?

“就是。”

子澜淡然止语。

李扶今舔了舔嘴唇,有种想要让她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冲动,跃跃欲试道:

“今日一番畅所欲言,我十分感怀国师怜我困境,为我出谋划策。

既是如此,我便让苏问改改版本,再去宫中广为流传了。”

国师子澜继续止语。

见她退缩,李扶今得意笑了,手指快速点在身下黑猫脑门上,她惯会得寸进尺。

“既说知恩图报,那就好好知恩,好好图报。大人欠我的可不止这一样,这猫儿今日挠伤了我,方才要为我舔舐伤口。

可我觉得它嘴巴有些臭,很是嫌弃,所以没让舔,大人既是这猫儿的主子,何不替它帮我舔舔伤口,上上药?”

“虽说伤在我身,甚是疼痛,不过大人若能略表诚意,此事便一笔带过,如何?”

提问:大家是想看李扶今吃瘪,还是国师吃瘪呢?(今天收到火箭啦,陆陆续续也有读者宝宝投雷,还没入V就挣到稿费啦,开心,这必须加更呀,感谢喜欢《国师》的各位宝宝看官,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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