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六回

兴平二年四月二十日。

城南的牡丹落尽了最后一片花瓣,枝头结出了青涩的籽荚,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红得像一团团火,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青石小径一地艳红。书房外的竹林长得愈发茂密,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云母窗棂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书房里,檀香袅袅,墨香浓烈。

刘茜正垂着头,认认真真地临摹着书案上的字帖。她执笔的手稳而有力,笔尖落在白绢上,蚕头燕尾,一波三折,隶书工整秀丽,风骨凛然,早已没了之前的生涩僵硬,隐隐有了几分阴桓笔意里的苍劲,却又多了几分独属于她的温润通透。

阴桓坐在她身侧,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根本没落在竹简上,只是一瞬不瞬地落在身边的少女身上。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随着落笔的动作,轻轻颤动。她写字的时候格外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唇瓣轻轻抿着,平日里的局促与羞怯尽数褪去,只剩下专注与沉静,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让人移不开眼。

这半个月来,他每日里抽出一个时辰,亲自教她写字。看着她从最开始的执笔僵硬,到如今的落笔有神,看着她一点点展露出来的惊人才华,看着她偶尔抬眼时,眼里闪过对自己淡淡的感激,阴桓的爱慕,就像春日里疯长的藤蔓,早已爬满了整个心房,再也收不住了。

他早已不满足于只让她做个身边的贴身侍婢了。

从在街上救下她的那一刻起,这个跪在街头、满脸泪痕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姑娘,就撞进了他的心里。后来入了府,他看着她谨小慎微,却又风骨凛然;看着她识文断字,博通经史,才华惊艳;看着她对着幼弟时,眼底里化不开的温柔;看着她被他握着教写字时,泛红的耳尖,局促的模样,一点点的,他的心彻底陷了进去。

她就像一杯清茶,越品越有滋味,越相处,就越让他想要将她彻底留在身边,名正言顺地拥有她,护着她,给她一世的安稳。

他是南阳阴氏的家主,光武皇后的族人,在这南阳地界,跺跺脚都能震三震。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他偏偏只想要她。他不想只让她做个见不得光的通房侍婢,他要纳她为妾,给她名分,给她体面,让她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一辈子陪着他。

“落笔要稳,收锋要缓,这里的燕尾,太急了。”

阴桓放下手里的竹简,倾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伸手握住了她执笔的手,带着她缓缓收了最后一笔。熟悉的檀香气息包裹住她,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亲密的肢体接触,让刘茜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半个月的朝夕相处,她早已习惯了他这样的亲近,却依旧无法完全适应。内里的男性灵魂,让她每次和阴桓有这样的亲密接触,都会生出深入骨髓的违和感与不自在。可寄人篱下,身不由己,她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更何况,这半个月来,阴桓待她,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好。他尊重她的才学,欣赏她的见识,从未强迫过她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给了她足够的体面与尊重,也给了刘炫无微不至的照顾。

说心里没有一丝动容,是假的。

在这冰冷的、吃人的乱世里,他是唯一一个给了她和弟弟安身之所,护着他们周全的人。这份温暖,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冰封的心底,让她那颗早已在乱世里变得坚硬冰冷的心,有了一丝松动。

可这份动容,也仅仅止步于此了。她很清楚,自己和阴桓之间,隔着天差地别的身份,隔着无法言说的秘密,更隔着她骨子里,来自现代的、刻在灵魂里的平等与自尊。

“多谢大郎指点,奴婢记下了。”

刘茜轻轻挣开了他的手,放下毛笔,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垂着头,开始收拾书案上的笔墨纸砚。她的动作轻柔细致,把狼毫笔洗干净,擦干了笔锋,放进笔搁里,又把砚台里剩余的墨汁倒掉,洗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阴桓坐在席上,看着她低头忙碌的身影,看着她纤细的腰肢,看着她垂落的发丝,眼底里的情意与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

他等不及了。

他要她,要她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名正言顺地留在自己身边。

阴桓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了她的身后。

刘茜刚把最后一方砚台摆好,转过身,就撞进了一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熟悉的檀香气息瞬间将她包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坚实的手臂就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畔,带着浓浓的情意,低沉温柔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在她的耳朵里:

“茜儿,我心悦于你。”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刘茜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手脚冰凉,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阴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缱绻的温柔,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在她耳边响起:“茜儿,答应我,做我的妾室,留在我身边,一辈子陪着我,好不好?我会护着你和阿炫,给你们一世安稳,再也不会让你们受半分颠沛流离之苦。”

为妾。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镇定与从容。

她猛地用尽全力,从阴桓的怀里挣脱了出来,踉跄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书阁,退无可退,才停下了脚步。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阴桓,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眼里满是震惊、抗拒,还有无法掩饰的荒谬与恐慌。

她怎么也没想到,阴桓竟然会这么快对她说出纳妾的话。

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一个曾经的七尺男儿,一个接受了二十多年平等教育、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现代人,怎么可能接受,嫁给一个比这具身体大了二十一岁的男人,做一个低人一等、生死荣辱全凭主君心意的妾室?

在她的认知里,婚姻是平等的,是两个人情投意合、相伴一生的承诺,是人格与尊严的平等相待。而妾,在这个时代,不过是主君的私产,是生育的工具,是可以随意买卖、打骂、赠送的物件,连基本的人格尊严都没有。

更何况,她对阴桓,只有感激,只有一丝好感罢了,远远没有到要嫁给他的地步,更何况是做妾。

她做不到。

哪怕是死,她也做不到。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阴桓脸上的笑意,在看到她满眼的抗拒与震惊时,微微僵住了。他看着她惨白的脸,看着她后退的动作,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丝不悦,却还是压了下去,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开口问道:“怎么了?茜儿,可是吓到了?”

刘茜深吸了一口气,死死攥住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尖锐的疼痛让她混乱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压下了心里的慌乱与抗拒,对着阴桓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大郎厚爱,奴婢愧不敢受。”

“奴婢只是一个关中逃难来的孤女,无父无母,身份低微,不过是府里的侍婢,蒲柳之姿,配不上大郎的厚爱,更不配入阴家的门,做家主的妾室。更何况,奴婢从未想过要嫁入府中为妾,还请大郎收回成命。”

她的话说得清清楚楚,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严词拒绝了他的求娶。

阴桓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原地,看着躬身垂首的刘茜,眼里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是被拒绝后的错愕,还有世家子弟骨子里的骄傲被击碎后的愠怒。

他活了三十六年,执掌南阳阴氏十余年,在这南阳地界,上至州牧郡守,下至黎民百姓,谁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多少世家大族的女子,挤破了头想要嫁入阴府,哪怕是做妾,也心甘情愿。

而他,放下了身段,真心实意地向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求娶,想要给她名分,给她体面,给她一世安稳,她竟然敢拒绝?

她竟然敢拒绝他阴桓?真的岂有此理。

阴桓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平日里温润平和的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南阳阴氏家主、百年世家掌权人特有的威压与偏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刘茜笼罩而去,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一步步朝着刘茜走过去,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刘茜的心上。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带着不敢置信的愠怒,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拒绝我?”

“刘茜,你可知,在这宛城,甚至整个南阳郡,有多少人想要攀附我阴氏,想要入我阴府的门?多少世家女子,求着要做我阴桓的妾室,我都未曾看过一眼。如今我给你这个机会,给你这个名分,你竟然敢拒绝?”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刘茜的心上。

刘茜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她没想到,前几日还温和有礼、尊重她才学的阴桓,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在他眼里,她的拒绝,竟然是不识抬举,是不知好歹?

她抬起头,迎着阴桓冰冷愠怒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哪怕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哪怕她身处卑位,命悬人手,眼底里的倔强与坚定,却没有半分动摇。

“大郎,”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婚姻大事,本就该你情我愿。大郎厚爱,奴婢感激不尽,可奴婢不愿,便是不愿。奴婢就算是死,也不愿被逼着做妾。还请大郎自重。”

“自重?”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火柴,彻底点燃了阴桓积压的怒火。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刘茜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剧烈的疼痛从手腕传来,刘茜疼得脸色一白,闷哼了一声,想要挣开,却被他攥得更紧,根本动弹不得。

阴桓俯下身,凑近她的脸,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他眼里的怒火与偏执,几乎要将她吞噬。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刘茜,你别忘了,你和你弟弟的命,都是我给的!”

“你在这宛城,无依无靠,无亲无故,若不是我在街上把你带回来,你和你那病弱的弟弟,早就饿死在街头了!若不是我护着,你以为,就凭你这张脸,能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你以为,没有我阴桓的庇护,你们姐弟,能在这吃人的宛城,活下去?”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刘茜的心里,瞬间撕开了她所有的体面与伪装,将她最不堪、最无力的现实,**裸地摊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软肋,被他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刘茜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若不是阴桓,她和刘炫,早就死在了宛城的街头。

她的命,刘炫的命,都捏在这个男人的手里。他能给她安稳,就能瞬间收回,让她和弟弟,再次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阴桓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看着她眼里泛起的水光,心里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更盛了。他就是要让她看清楚现实,让她明白,在这乱世里,只有他,能给她和她弟弟安稳,能护着他们周全。除了他,她别无选择。

他攥着她的手腕,一步步逼近,将她死死抵在书阁上,退无可退。他的目光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偏执,一字一句地说道:“刘茜,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乖乖答应嫁给我,做我的妾,安安心心留在我身边。我会护着你和你弟弟一辈子,给你们一世安稳,让阿炫读书识字,长大成人,保他一生无忧。”

“第二,你现在就带着你弟弟,滚出阴府。我倒要看看,没有我阴桓的庇护,没有我阴氏的名头,你们姐弟,能在这宛城活几天。”

他的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刘茜浑身发抖。

又气又恨,还有深入骨髓的无力感,瞬间将她淹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地咬着下唇,咬得唇瓣渗出血来,才逼着自己,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阴桓眼里的狠戾与偏执,看着他脸上冰冷的怒意,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南阳阴氏的家主,说得出,就做得到。只要他一句话,她和刘炫,就会被立刻赶出阴府,再次流落街头,等待她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吕氏临终前的嘱托,在她的脑海里一遍遍响起。

“阿茜,你答应娘,一定要好好照顾阿炫,保住刘家的血脉,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她答应过的,她拼了这条命,也要护着刘炫周全,让他平平安安长大。

她不能让刘炫跟着她去死。

不能。

骄傲、尊严、底线,在弟弟的性命面前,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刘茜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阴桓的手背上。她睁开眼,看着眼前的男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妥协,一字一句地说道:“奴婢答应大郎,做大郎的女人。”

阴桓眼里的怒火,瞬间散去了大半,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可刘茜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再次皱起了眉头。

“但是,奴婢要半年的期限。” 刘茜看着他,眼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若是半年之后,大郎依旧是真心相待,奴婢便心甘情愿,嫁给大郎为妾。若是半年之内,大郎改变了心意,或是奴婢依旧不愿,大郎便不能再逼迫奴婢。”

她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她只能拖延时间,用这半年的期限,为自己和弟弟,争取一线生机。半年的时间,足够她摸清宛城的局势,攒够离开的盘缠,找到能带着刘炫,安稳活下去的法子。

她绝不会,心甘情愿地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妾室。

阴桓看着她眼里的倔强,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的软了一下。他以为,她终究是个小姑娘,被自己吓住了,松了口,不过是一时抹不开面子,想要点时间缓冲罢了。

半年就半年。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在这宛城,在他阴府里,她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半年之后,他一定会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

阴桓松开了攥着她手腕的手,看着她手腕上被自己捏出来的青紫痕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说道:“好,我答应你。半年就半年。我会让茜儿你看到我的真心,半年之后,定会安心嫁我。”

刘茜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她垂着眼睫,掩去了眼底里所有的情绪,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多谢大郎成全。”

阴桓看着她刻意疏远的动作,心里微微有些不悦,却也没有强迫她。他只当她是小姑娘脸皮薄,害羞了,等日子久了,她总会明白自己的心意,总会心甘情愿地接受他。

他以为,自己已经牢牢地将这只受惊的小兔子,圈在了自己的掌心里,却不知道,这场带着逼迫与威胁的求娶,早已在刘茜的心里,埋下了怨恨与戒备的种子。

他以为的深情与厚爱,在她眼里,不过是强权的逼迫,是恩主的施舍,是用弟弟的性命,换来的身不由己的妥协。

他以为,半年之后,他就能彻底拥有她,却不知道,这半年的时间,只会让她愈发坚定地,想要逃离他的掌控。

这场始于恩情,终于逼迫的纠葛,早已在这一刻,为他们日后的悲剧,埋下了无法挽回的伏笔。

书房里的檀香依旧袅袅,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温情脉脉。

刘茜垂着手,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手腕上青紫的勒痕,感受着掌心残留的尖锐疼痛,心里的那一丝动容,早已荡然无存。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漫天飞舞的石榴花瓣,眼底里只剩下了冰冷的清醒。

半年的时间,她必须找到离开的路。

无论如何,她都要带着刘炫,好好活下去,活得有尊严,有自由,而不是做一个依附于男人的、没有自我的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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