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十九回

兴平二年五月初一日。

按照汉家旧俗,每月朔日,世家大族都要洒扫庭除,祭祀先祖,阖府上下都要整肃衣冠,谨守规矩。阴府作为南阳顶级的世家大族,自然更是恪守礼制。天刚蒙蒙亮,整个坞堡就动了起来,仆妇们洒扫庭院,护卫们换岗巡守,管事们往来奔走,安排着祭祀的各项事宜,处处都透着百年世家的规矩与森严。

唯有东跨院旁的茜香院,依旧是一片悠然的光景。

这座独立的小院落,是邓氏特意吩咐人收拾出来给刘茜住的,阴桓亲自改名为‘茜香院’。刘茜已经被默认成为阴桓的侍妾了,只是没有正式纳妾罢了,所以才会赐这个院子。院子不大不小,前后两进,前院种着满墙的蔷薇,初夏时节,粉白的花瓣爬满了青砖墙,风一吹,落英缤纷,满院都是清甜的香气;后院辟了一小片菜畦,种着些家常的青菜,旁边搭着个小小的葡萄架,架下摆着石桌石凳,夏日里坐着乘凉,最是惬意不过。

正屋的陈设不算奢华,却样样齐全,铺着软垫的床榻,雕花的梳妆台,靠墙的书阁里摆着阴桓特意让人送来的经史典籍,甚至还有一套完整的文房四宝,比起府里普通的侍妾院落,不知好了多少倍。院里配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小丫鬟,一个叫春桃,一个叫夏禾,专门伺候刘茜和阿炫的日常起居,从不敢有半分怠慢。

正院那场风波过后,整个阴府的人,都彻底看清了刘茜在府里的分量。

家主阴桓把她放在心尖上,亲自教她写字读书,把整个书房都交给她打理;主母邓氏不仅没有半分为难,反而给了她十足的体面,月钱翻倍,拨了专门的院落和伺候的人;就连府里最娇纵、最看不得狐媚女子的大女郎阴晏,都再也没有找过她的麻烦,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再说过。

府里的下人们都是最会看眼色的,谁还敢再怠慢这位茜娘子?别说背后议论她的出身、嚼她的舌根,就算是在路上迎面遇上,也都早早地停下脚步,躬身垂首,恭恭敬敬地喊一声 “茜娘子安好”,连头都不敢抬。

刘茜对此,只是淡然处之。

她从未因为这份体面,就恃宠而骄,依旧每日里按时去书房伺候阴桓,磨墨添香,整理书卷,做事细致妥帖,进退有度;对邓氏,每日里都会去正院请安,陪着说几句话,恭顺守礼,从不多言多语;对府里的管事仆妇,也始终温和有礼,从不摆半分娘子的架子,府里上下,竟没有一个人说她的不是。

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没有了颠沛流离,没有了朝不保夕,刘炫的身子也一日日好了起来。

小家伙快一岁半了,养得白白胖胖,小脸圆嘟嘟的,一双黑亮的眼睛像极了刘茜,骨碌碌地转着,满是机灵。他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蹒跚走路了,虽然走得还不稳,跌跌撞撞的,却总爱迈着小短腿,满院子地跑,嘴里咿咿呀呀地,喊得最清楚的两个字,就是 “姊姊”。

辰时刚过,祭祀的各项事宜已经忙完,府里的人都歇了下来。茜香院里,阳光正好,透过葡萄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石板地上,暖融融的。

刘茜坐在石凳上,看着院子里蹒跚学步的刘炫,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小家伙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小袄,是阴晏前几日让人送来的,绣着小小的老虎纹样,虎头虎脑的,可爱得紧。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角,摘了一朵小小的黄色野菊,又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刘茜这边跑,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姊…… 姊…… 花……”

跑的太急,脚下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在地上。刘茜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地扶住了他,无奈地笑着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慢点儿跑,别摔着了。”

刘炫扑进她的怀里,把手里攥得皱巴巴的小野花,递到了她的面前,黑亮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邀功的意味。刘茜笑着接过那朵小野花,别在了自己的鬓边,抱着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我们阿炫真乖,花花真好看。”

刘炫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脑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小手抓着她的衣襟,玩着她腰间系着的玉佩,嘴里咿咿呀呀地说个不停,虽然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却依旧说得兴致勃勃。

春桃端着刚煮好的蜜水过来,放在石桌上,笑着说道:“娘子,小郎君今日精神可真好,一早上就满院子地跑,一刻都闲不住。”

“正是孩子爱动的年纪。” 刘茜笑着接过蜜水,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吹凉了,喂到刘炫的嘴里。小家伙砸吧砸吧嘴,甜得眯起了眼睛,乖乖地张着嘴,一口接一口地喝着,乖得不得了。

看着弟弟健康活泼的样子,刘茜的心里,满是柔软与安稳。

就在半个多月前,她还抱着发烧的刘炫,跪在宛城的街头,走投无路,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而现在,她有了安身的院落,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弟弟吃得饱、穿得暖,健健康康,再也不用忍饥挨饿,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这一切,都拜阴桓所赐。

想到阴桓,刘茜的心里,又泛起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日正院风波过后,阴桓待她,愈发温柔亲近了。依旧每日里教她写字读书,握着她的手教她运笔,气息交缠,肢体相触,那份毫不掩饰的情意与占有欲,越来越浓。他从未再提过纳她为妾的事,仿佛真的遵守了半年的约定,可他看她的眼神,却越来越炙热,让她越来越不自在,也越来越不安。

她心里清楚,阴桓给了她和刘炫安稳的生活,这份恩情,她这辈子都还不清。可她终究无法接受,以一个女子的身份,嫁给他做妾,做一个依附于男人的、没有自我的附属品。

她骨子里,终究是那个来自现代的、信奉平等与自由的灵魂。

可阴桓说的没错,如今这乱世,烽火连天,民不聊生,她一个十五岁的孤女,带着一个小孩子,离开了阴府的庇护,又能去哪里呢?又能怎么活下去呢?

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刘炫考虑。他要读书识字,要平安长大,要在这乱世里有立足之地,只有留在阴府,才有这个可能。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地想过这个问题,心里的挣扎与矛盾,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眉宇间,也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丫鬟的行礼声:“见过大女郎。”

刘茜回过神,抬起头,朝着院门口望去,微微愣了一下。

只见阴晏提着一个朱漆食盒,身上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头上梳着双环髻,插着简单的珍珠步摇,少了几分往日的骄纵,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她身后跟着一个捧着东西的小丫鬟,正缓步朝着院子里走来。

自从正院那日之后,这还是阴晏第一次主动来她的院子。

刘茜连忙放下怀里的刘炫,让春桃看着,起身快步迎了上去,对着阴晏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奴婢见过大女郎。”

“哎呀,你快别这样。” 阴晏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不让她行全礼,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晕,挠了挠头,有些局促地说道,“你别叫我大女郎了,太生分了。我叫阴晏,家里人都叫我晏娘,你也叫我晏娘就好。”

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歉意,看着刘茜,认真地说道:“阿茜,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骂你,不该带着人把你强行押到正院去,更不该当众折辱你。我今天过来,就是特意给你赔罪的。”

她说着,对着刘茜认认真真地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半分敷衍。

刘茜愣了一下,连忙侧身避开,伸手扶住了她,心里有些意外,也有些动容。

她太清楚阴晏的身份了,南阳阴氏的嫡长女,金枝玉叶,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骄纵任性,眼里容不得沙子,长到十七岁,怕是从来没有给任何人低头道过歉,更别说给一个府里的侍婢赔罪了。

她连忙笑着说道:“晏娘快别这样说,过去的事情,我早就忘了,根本没放在心上,哪里用得着你特意过来赔罪。快进来坐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阴晏见她脸上没有半分怪罪的意思,眼里没有半分怨怼,瞬间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意,心里的那点局促与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她亲昵地拉着刘茜的手,往葡萄架下的石凳走去,嘴里叽叽喳喳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我阿母都说了,那日若不是你,我和她都要被阿爷狠狠训斥一顿,丢尽脸面。”

她把手里的朱漆食盒放在石桌上,笑着打开了盖子:“你看,这是我让小厨房特意给你做的糕点,有粔籹、枣糕,还有蜜渍的梅子,都是我平日里最爱吃的,你尝尝。还有这些,是给阿炫准备的。”

食盒里分了好几层,上层摆着精致的糕点蜜饯,都是汉代世家女子常吃的茶点,香气扑鼻;下层放着一个沉甸甸的银质长命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的字样,打磨得光可鉴人,还有几个手工做的布老虎、木陀螺,都是给小孩子玩的玩意儿,做工精致,一看就费了不少心思。

刘茜看着食盒里的东西,心里更是过意不去:“晏娘,你人来就好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阿炫还小,哪里用得上这些。”

“怎么用不上?” 阴晏拿起那个银长命锁,走到正在院子里玩的刘炫身边,笑着蹲下身,把长命锁挂在了他的脖子上,捏了捏他圆嘟嘟的小脸,“我们阿炫长得这么好看,就该戴这个。长命锁戴着,能辟邪,保我们阿炫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

刘炫也不怕生,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她,咯咯地笑了起来,伸出小胖手,抓着她的裙摆,咿咿呀呀地喊着:“姨…… 姨……”

这一声声含糊不清的 “姨”,瞬间把阴晏的心都喊化了。她笑得眉眼弯弯,把小家伙抱了起来,举得高高的,逗得刘炫咯咯直笑,满院子都是孩子清脆的笑声。

刘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她原本以为,阴晏那日的道歉,不过是碍于邓氏和阴桓的面子,走个过场罢了。却没想到,她是真心实意地过来赔罪,也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刘炫,没有半分世家女郎的骄矜与架子。

阴晏陪着刘炫玩了好一会儿,才把孩子交给春桃,拉着刘茜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给她递了一块枣糕,笑着说道:“你快尝尝,这枣糕是小厨房的李厨娘做的,最是软糯香甜,整个宛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她做得好的。”

刘茜接过枣糕,咬了一口,果然软糯香甜,枣香浓郁,是她穿越过来,吃过的最精致的点心。她笑着点了点头:“真的很好吃,多谢晏娘。”

“谢什么,你喜欢吃,我以后天天让小厨房给你做。” 阴晏笑得一脸灿烂,托着腮,看着刘茜,眼里满是好奇与敬佩,“阿茜,我真的没想到,你不仅识文断字,还那么有气度。那日我那样对你,你不仅没有在阿爷面前告我的状,反而还帮我和阿母开脱,换做府里其他的女人,怕是早就闹得天翻地覆,借着阿爷的宠爱,把我踩进泥里了。”

她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见惯了后院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府里的那些侍妾丫鬟,哪个不是受了半点委屈,就哭哭啼啼地跑到阿爷面前告状,借机攀咬旁人,恨不得踩着别人往上爬?哪个不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嘴里说着甜言蜜语,心里却藏着无数算计?

她见多了那些女人的虚伪与恶毒,所以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刘茜也是那种靠着姿色狐媚惑主、一心想攀高枝的狐狸精。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刘茜和那些女人,完全不一样。

她受了那样的折辱,却没有半分怨怼,反而以德报怨,给了她和阿母十足的体面。这份胸襟,这份气度,别说在后院的女人里,就算是南阳那些世家子弟,也没几个能比得上。

更何况,她后来听元信说,刘茜不仅认得字,还博通经史,连阿爷都常常夸她见识不凡,和府里那些只会描眉画眼、搬弄是非的女子,完全是云泥之别。

从那日之后,阴晏的心里,就对刘茜充满了愧疚和好奇,越想越觉得自己之前太过莽撞无礼,也越来越想了解这个不一样的姑娘。犹豫了几天,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提着食盒,主动来找她了。

刘茜听着她的话,只是淡淡笑了笑,说道:“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那日本就是一场误会,闹大了,不仅伤了家主和大娘子、晏娘的情分,对我也没有半点好处。更何况,晏娘也只是一时误会,并非有意针对我,我又何必斤斤计较。”

她从来就没想过,借着阴桓的宠爱,去和邓氏、阴晏作对。她很清楚,在这阴府里,邓氏是名正言顺的主母,阴晏是嫡长女,她们才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就算阴桓再宠爱她,也绝不会为了她,彻底伤了和发妻、嫡女的情分。与其逞一时之快,闹得鸡飞狗跳,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给自己挣一个安稳的立足之地。

更何况,阴晏虽然骄纵,却并非恶毒之人,不过是个被娇养长大、没受过什么委屈的小姑娘罢了,根本不值得她去计较。

阴晏看着她淡然通透的样子,心里更是佩服,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

她从小在深宅大院里长大,身边的人,要么因为她的身份,对她阿谀奉承、百般讨好,要么对她敬畏有加、小心翼翼,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刘茜这样,不卑不亢,平等待她,不把她当成高高在上的嫡女郎,只把她当成一个同龄的姑娘。

她跟刘茜说起了府里的趣事,说起了自己小时候偷偷爬树掏鸟窝,被阴桓发现罚跪祠堂,腿都跪肿了;说起了自己跟着阿母去参加南阳世家的赏花宴,看着那些世家女郎们矫揉造作的样子,觉得无聊透顶,偷偷躲在假山后面睡了一下午,回去又被阿母训了一顿;说起了自己想学骑马,可阿母说女子骑马不成体统,怎么都不肯答应,只能偷偷看着兄长练骑射,眼馋得不行。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里闪着光,像只快活的小鸟,把从小到大的趣事,一股脑地都说给了刘茜听。

刘茜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笑着应和两句,偶尔也会跟她说起自己逃难路上的见闻。说起关中的风土人情,说起逃难路上遇到的那些人和事,说起乱世里百姓的流离失所,说起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惨状。

阴晏从小在阴府的庇护下长大,从未出过宛城,更没见过乱世的残酷,只在史书里读过兵祸的惨烈,却从未想过,真实的乱世,会是这般触目惊心。她听着刘茜的讲述,时而心惊,时而落泪,时而愤慨,看着刘茜的眼神里,更是多了几分心疼与敬佩。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着柔柔弱弱的姑娘,才十五岁的年纪,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的苦难,却依旧能保持着这样的通透与温柔,没有被乱世磨去骨子里的善良与风骨。

聊到兴头上,阴晏看着刘茜,眼睛亮晶晶的,说道:“阿茜,我听元信说,你博通经史,连阿爷都夸你见识不凡,是不是真的啊?”

刘茜笑了笑,谦虚道:“不过是幼时跟着父亲,读了几本书罢了,谈不上博通经史,让晏娘见笑了。”

“那你给我讲讲史书里的故事好不好?” 阴晏立刻来了兴致,拉着她的手,晃了晃,一脸期待地说道,“阿母总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只让我学女红中馈,不让我读史书,说那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不适合女孩子。可我总听阿爷和兄长说光武爷中兴的故事,心里好奇得很,你给我讲讲好不好?”

看着她一脸期待的样子,刘茜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给她讲起了光武皇帝刘秀起兵南阳,昆阳之战后定鼎天下的故事。她本就是学秦汉史出身,对这段历史了如指掌,讲起来条理清晰,生动有趣,把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朝堂上的权谋博弈,讲得活灵活现。

阴晏听得津津有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一个字。直到刘茜讲完了光武称帝、定都洛阳的故事,她才回过神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满脸激动地说道:“太精彩了!阿茜,你讲得也太好了!比那些说书先生讲得还好听!我从来都不知道,史书里的故事,竟然这么有意思!”

她看着刘茜的眼神里,满是崇拜与佩服,拉着她的手,一脸认真地说道:“阿茜,以后我天天来找你,你给我讲史书里的故事,好不好?顺便也教教我写字读书!我阿爷总说我写的字像鬼画符,我要是学好了,定要让他大吃一惊!”

刘茜看着她一脸雀跃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好啊,只要晏娘愿意学,我便教你。”

日头渐渐升到了中天,阳光透过葡萄架,洒下满地的碎金。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七岁,坐在石凳上,手拉着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从史书故事,到女红针线,到宛城的新鲜事,越聊越投机,只觉得相见恨晚。

阴晏看着刘茜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愁绪,心里也清楚,她到底在顾虑什么。

趁着春桃带着刘炫去院子里玩的功夫,阴晏叹了口气,拉着刘茜的手,看着她,认真地劝道:“阿茜,我知道你心里的顾虑。我知道,你不愿意嫁给阿爷,也不想一直留在这阴府里,对不对?”

刘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竟然看得这么通透,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我懂。” 阴晏看着她,语气里满是真诚,“可阿茜,你也要想想,如今这乱世,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董卓乱政之后,天下就没太平过。关东诸侯混战,李傕郭汜在关中作乱,袁术在淮南骄奢淫逸,曹操、吕布在兖州打得不可开交,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流民。你一个女子,带着个年幼的弟弟,离开了阴府,又能去哪里呢?又能怎么活下去呢?”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刘茜心里紧锁的门,也戳中了她最不敢面对的现实。

阴晏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想做阿爷的妾室,不想依附于男人,我懂。可你也要想想阿炫啊。他现在还小,需要一个安稳的地方长大,需要有人护着他。在这阴府里,有阿爷护着你,有我阿母照拂你,还有我陪着你,没人敢欺负你们姐弟。阿炫能吃得饱、穿得暖,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以后还能跟着我兄长读书,入太学,谋个好前程。”

“就算你不愿意嫁给阿爷,也没关系啊。” 阴晏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道,“你就暂且留在阴府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把阿炫养大。等他长大了,有了自保之力,有了立身之本,你再做打算,也是好的。总比你现在出去,在乱世里颠沛流离,朝不保夕,还要带着个孩子,强得多吧?”

她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刘茜的心里,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她心里积攒了许久的迷茫与挣扎。

是啊。

她之前总想着要逃离,总想着要摆脱阴桓的掌控,可她却忘了,在这乱世里,她根本无处可去。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她不能不在乎刘炫。她答应过吕氏,要拼了命护着刘炫周全,要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而留在阴府,是眼下唯一能让刘炫平安长大的路。

她心里的那团乱麻,瞬间就解开了。一直压在她心头的那块巨石,也终于落了地。

刘茜抬起头,看着眼前一脸真诚的阴晏,眼眶微微发热,笑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晏娘,谢谢你。我知道了。”

阴晏看着她眼里的愁绪散去,露出了释然的笑意,也跟着笑了起来,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胳膊:“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啊。以后你有什么心事,有什么难处,都可以跟我说。在这宛城,还没有我阴晏办不成的事!”

从这天起,两人的关系愈发亲近了。

阴晏再也不拿主仆的规矩约束她,改口唤她 “阿茜”,几乎每日都会来茜香院找她。有时候带着她一起逛府里的花园,去池子里喂鱼;有时候坐在院子里,跟着她读书写字,听她讲史书里的故事;有时候拿着针线,跟她一起给刘炫做小衣服、小鞋子;有时候偷偷带着她,从侧门溜出去,去宛城的集市上逛一逛,看杂耍,买新奇的小玩意儿。

两个在深宅大院里的少女,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而刘茜在阴府的日子,也因为阴晏的陪伴,多了许多色彩,少了许多压抑与不安。

初夏的风,吹过满墙的蔷薇,带来清甜的香气。刘茜坐在葡萄架下,看着身边叽叽喳喳跟她讲着集市趣事的阴晏,看着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刘炫,嘴角露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前路依旧未知,她和阴桓之间的纠葛,也终究要有一个了结。可至少现在,她有了安身之所,有了可以说心里话的朋友,有能力护着弟弟平安长大。

在这吃人的乱世里,这已经是难得的安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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