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追缴茂陵马氏税粮的传闻甚嚣尘上。
敬法里,顾茂望着许久不见的丁奕,挑眉,唤他的表字:“子弘,你为何而来?”
丁奕稍有些别扭,“我来此处,只是一时冲动,并没有想过您真的会见我。”
顾茂表情平淡:“我和幼朴北上洛阳、途径留城时,和你有过一面之缘,我对你的印象还好。”
“我彼时向你们索要吴郡税粮,是我……荒唐。”丁奕吞吞吐吐,低下头,“但,幼朴兄怎么能犯我那样的错误呢?”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得益于我阿父是光禄勋,我听到了某些士人对庙堂打压茂陵马氏的不满,他们的矛头隐隐指向幼朴兄。嫂夫人,您知道此事吗?”
顾茂了然,她语气不变,淡淡道:“我知道。尚书台下令追缴税粮,名正言顺,何来的‘打压’二字?”
丁奕闻言,当即皱眉,声音急切:“茂陵马氏是百年豪族,先祖有军功,族中出过皇后,这般的名门,岂可轻易招惹?”
顾茂眯眼,倏然抬眸,视线锁住丁奕,“丁子弘,我可以认为这番话是你阿父的意思么?”
丁奕一怔,讷讷道:“我方才所说,皆是肺腑之言,与我阿父无关。自从董公进京,我阿父除了当值,就是缩在家里,他是个很小心的人,根本不会替某些人传话。”
顾茂顿了顿,问道:“茂陵马氏是否隐匿良田?是否拖欠田租?”
丁奕抿抿唇,不屑:“当然,没有哪个大族是不这么干的,茂陵马氏自然不会例外。”
顾茂脸上浮现似有若无的笑容,“你难道敢承认沛国丁氏亦是如此?”
丁奕轻哼:“我在外面,自然不能这么说。但私下里,我为何不敢承认?”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来问我。尚书台又没有冤枉马氏,不是吗?”顾茂收回目光。
丁奕皱紧眉:“嫂夫人,真的有很多人给茂陵马氏喊冤,我不是吓唬您,我认真给您讲他们是怎么说的。”
顾茂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丁奕把一堆人的言论告诉她。
丁奕说得口干舌燥,好容易讲完,端起汤盏喝水。
顾茂不置一词。
丁奕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他问:“当真要如此吗?从来没听说过尚书台指名道姓地要求某个豪族补交税粮。”
顾茂抬眸:“凉州军虽已编入北军,但他们骨子里依然是边军。凉州苦寒,凉州军在彼处和叛军连年血战,庙堂的补给经常送不进去、经常送不够,他们就选择抢,然后渐渐习惯了抢掠。如今他们成了北军,可庙堂粮仓空虚。我坦白说,要么豪族捐粮,要么董公纵兵大掠,让凉州军自己去抢,他们抢到谁、谁自认倒霉。子弘,你选哪个?”
丁奕喉咙发紧,再不能言。
他告辞离开。
日暮,丁宫回到家,仆人立即禀报丁奕今日携礼出门了。
丁宫蹙眉,在凉亭找到了丁奕。
“如此寒凉的天气,你在此处做甚?你今日去了何处?有没有闯祸?快说!”丁宫骂道。
丁奕没精打采:“去了敬法里的陆家。”
丁宫瞪大眼睛:“我昨日还警告你,不许你随意谈论司空府的事,今日你就跑去了陆家?陆幼朴是酷吏!你懂否?趁早离他远远的!记住没?!”
丁奕抬了抬眼皮:“呵,酷吏?天下沦落至此,就是整治你们的酷吏太少了。董卓是逆臣,不是好东西!茂陵马氏也不是好人,活该被收拾,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至于陆节,他起码比我强!我截流本应送往洛阳的税粮给留城,我对不起洛阳百姓……”
丁宫如遭雷劈,他竟然一时没发出声音,他愣愣地看着丁奕。
好半晌,他暴跳如雷:“丁子弘!什么叫‘你们’?你凭什么将我也骂进去?我专心治经,我勤勉当值,我生活简朴,我从不暗害同僚,你凭什么骂我?!”
丁奕猛地站起来,“对!您还左右逢源,一面和袁基交好,一面又让族人和谯县曹家走动,通过曹操,间接给袁绍示好。先帝驾崩后,您果然从尚书升任为九卿之一!您忙得很,庙堂诸公都忙得很,就是不知道你们忙了什么,忙出了洛阳粮荒,忙出了董卓催粮!”
丁宫面皮涨红,厉声道:“你一弱冠小儿,你懂什么?!是太仓失火烧掉了…”
丁奕不管不顾地打断,“太仓失火是中平六年的事!早在中平五年,司隶各郡就有了人相食,洛阳的粮价就已飞涨!我现在怀疑太仓大火就是庙堂诸公放的,它简直是尔等的遮羞布!”
丁宫怒极,抬手扇了丁奕一巴掌。
丁奕挨了打,却没有多大反应。
他望着丁宫:“前年,您跟我说,天下动荡都是阉宦的错,是他们搜刮州郡,盘剥地方。但去年,袁绍、袁术攻入皇宫,两千余名宦者尽数覆灭,阉宦死了……庙堂的仓廪充实了吗?粮价跌落了吗?没有,根本没有。您就是骗我,就是自欺欺人!庙堂诸公和董卓,纯属一丘之貉!”
言罢,丁奕转身走出凉亭,越走越快,他抬手抚摸脸颊,泪水涌出眼眶。
丁宫僵立原地,牙关紧咬,喘着粗气,心神不宁。
另一边,敬法里,陆家
顾愫自从听了丁奕的来意后,就神思不属。
陆节回家后,察觉顾愫的异样,询问顾茂。
顾茂浑不在意,她说:“姑父从前是议郎,姑母清贵惯了,有些难以接受你的名声不好。无妨,她缓一缓就好。”
陆节唇边的笑意渐渐消失,他沉默片刻,“去年的北宫宫变,荀攸、桓阶等黄门侍郎参与其中,周毖又闯出里门、劝谏董卓,他们都被下狱了。自那以后,董卓就没有再亲近别的士人,他身边只有凉州将校。或许是因为这个,茂陵马氏的事直接被算到了我头上。我是不是……辱没了陆氏门楣?”
顾茂笑了笑:“没有。喂饱凉州军,是你的当务之急。至于所谓士林清名,你别当真。尚书台虽然下发了召令,但还未执行,你可以速速推进此事。等某位凉州将校收缴了茂陵马氏的铁匠与兵器,拿回来拖欠的税粮,庙堂大约会安静下来,品评此事的清谈宴会也会销声匿迹。”
她抬眸:“因为一个元气大伤的茂陵马氏,不能再拿出钱粮游说庙堂公卿,也举办不起那些清谈宴会。”
陆节默默听着,心情稳了下来。
他点头,伸手抱住顾茂。
二月下旬,中郎将徐荣从茂陵满载而归,董卓大喜,庙堂一时噤若寒蝉。
步广里,袁隗回到家,关上门,痛骂:“徐荣真乃贼子!不是说好只追缴税粮吗?怎么运回来那么多丝绸和金银玉器?!”
袁基叹道:“马氏的年轻小子不懂事,纠集了一帮游侠,意图放火烧死徐荣。然后,徐荣把马氏的所有庄园、宅院搜了个遍,只给他们留下两仓粮食,剩下的全搬走了。”
袁隗没好气道:“不用你解释,我知道!马氏当真越来越堕落,竟然想着拿游侠对付凉州军,蠢货!徐荣这贼子,他也不嫌累,竟然把茂陵马氏翻了个遍,专挑珍宝拿!不仅如此,他还卷走那么多工匠!尚书台只说严禁司隶民间私藏铁匠,徐荣怎么能把织染匠、酿酒匠也卷回洛阳?!现在这些工匠都属于董卓了!”
“茂陵马氏百年积累,都归了凉州军,确实可惜。”袁基亦是叹息。
袁术旁听,脸色越来越难看,“你们纵容董卓至此,以后还要如何?”
袁隗循声望去,不悦道:“公路,你怎越发不明事理?董卓盯着司隶豪族,不比盯着我们强?”
袁基也点头,又说:“徐荣毕竟是庙堂官员,马氏子弟意图谋害他,此乃诛族之罪!之后,董卓必定想追究,我们会给茂陵马氏求个情,也算圆了士林情分。公路放心,叔父与我有分寸。”
随即,袁隗和袁基继续谈论徐荣带回来的那两百余辆车驾。
洛阳官员的俸禄连着半年没发齐,他俩想让董卓给补上。
袁术强忍怒火,离开此处,奔到客院。
袁绍与许攸正对坐沉默。
袁术冲进来,大骂庙堂诸公窝囊。
末了,他望着袁绍,双眼通红,“袁本初,你我指望不上宗族了!我们逃吧!留在洛阳,再无仕途可言!”
袁绍袖中的手微颤,他看向许攸。
许攸额头青筋暴起,他咬牙:“我着实没想到,董卓根本不接招儿!”
袁术低吼:“我们离开洛阳,我们去州郡!州郡坐大,叛乱频发,早已不听庙堂召令,我们去州郡!”
袁绍心乱如麻:“那也得仔细筹谋。”
许攸心底发沉,州郡虽然逐渐失控,但刺史、郡守、县令仍是庙堂任命。倘若他们从洛阳跑出去,庙堂必定下发通缉令,届时,他们又该如何立足?
袁绍求助:“子远,你意下如何?”
许攸眯起眼睛,低声道:“不能孤身离开,必须携陈留王刘协一同出逃。”
袁绍、袁术齐齐惊骇。
许攸握了握拳,认真说:“州郡早有野心,如今董卓一介西凉武夫,侥幸窃居庙堂,作威作福,州郡却碍着天子、无法置喙。我们将陈留王带出去,作为立足的筹码。”
室内一时死寂。
敬法里,陆家庭院
顾茂登上牛车。
陈祈回报,宋川的身体几近痊愈,可以远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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