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初春,药庐外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春天的雨总是丝丝碎碎零零落落的,缠绵得很。
药庐内,顾安正在一心三用地打理庐内的药材,品着初春的新茶,同时应付郁许不停地挑逗与纠缠。
顾安站在柜台后,郁许趴在柜台上,一手支着头,一手拨弄着顾安刚刚理好的药材,时不时出言撩拨几句。
他总是这样,一幅懒洋洋又睡不醒的样子,嘴角总是挂着笑,微微眯着眼,叫人看不真切。
这药庐名叫立安堂,是郁许取的。
最开始顾安接手这地方的时候,本没打算给它取名字,但是架不住郁许总跟他念叨,他就随口编了几个,结果郁许都不满意,全都驳回了。
“不满意你让我取什么?”顾安凶巴巴地问。
“哎呀你认真点嘛,好好想想行不行。”郁许笑眯眯地答。
“那你自己想吧。”
“你看你,这么没耐性呢。”
顾安翻了他一个白眼,不再理他。
郁许也没在意,自顾自地悠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不如就叫,立安堂吧。”
………
郁许拨弄着桌上的菟丝子,懒懒地开口,声音里都带着些笑意:“喂,都这么长时间了,你到底在别扭什么呀,我可是为了你才买下了这园子,这药庐多好啊,我给你开这么高的工钱,你还有什么不情愿的。”
两句话的功夫,郁许的手已经从与菟丝子的纠缠中挪到了顾安的青瓷杯上,慢慢地摩挲着。
顾安头也没抬一下,把瓷杯从郁许手里拿回来抿了一口茶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里却有了些气急败坏:“好意思说,我为什么在这你不清楚?非骗我去什么赌坊,这下好了,钱没赚上还倒欠你一笔,害得我只能在这卖身还债。”
“哈哈哈哈……”
“哦对了,说起来,我今遇上了一个怪人。”
“呵,”顾安嗤了一声,“竟然还能有让你觉得奇怪的人?”
“哎呀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郁许坐直了身子,煞有其事地跟顾安说:“看模样是个少年人,长得可端正了,面似桃花眸似水,貌若星河,清秀得很。”
顾安看着他斜倚在柜台上,闭目支颐的样子,渐渐皱起了眉,“你不会……又想把人家拐回来吧?”
“什么话,”郁许放下手,用胳膊垫着,俯身趴在了柜台上,侧过脸,用手去勾柜台上的枯草,“我看起来像是这种人吗?”
见顾安没说话,郁许抬眸瞄了他一眼,结果撞上了顾安一脸微妙的神情。
“咳咳,”顾安直起身,有些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我又不是人贩子,哪能什么孩子都往家拐啊。”
“所以呢?你觉得他哪里奇怪?”
“他跟了我一路,”郁许伸了个懒腰,“其实他动作挺隐蔽的,身手应该非常了得,不过……”他眨了眨眼,笑道:“我比较厉害,所以还是发现他了。”
“……你能不能说正经的?”
“你别急啊,我正要说呢。”
郁许的眼神瞟向顾安手边的小杯,“不过说之前,你总得给我弄壶茶吧,不然这口干舌燥的……”
顾安不吃这一套,把理好的一小堆药材收好,转身打开了身后的药匣子,生硬道:“那你别说了。”
‘“哎,好吧好吧,勉为其难。”
郁许有些失望地开口:“他跟了我一路,从城里跟到了城外,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十分可疑,我觉得他应该也察觉到我发现他了,但他不仅没放弃,反而跟得更紧了。”
顾安手起刀落,又分出来了一堆,边理边问:“难道是你的熟人?”
“可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啊,”郁许说着,手又开始不老实地给顾安捣乱,“这么好看的孩子,我要是见过,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的。”
“你说他一直跟着你,那现在你在这,他岂不是也在附近?”
“不会啦,”郁许看着自己手上的泥点子,抽出手帕来擦了擦。“我来之前把他甩掉了,现在他应该在五十里外吧。”
听他这么说,顾安也不再多话了。郁许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有点可惜。”
“什么可惜?”
“那孩子啊,他长得是真的很好看哎,”郁许说着,又想起了他瞥见的那一眼。
方才他说那孩子的长相说得头头是道,但其实也只看见了一眼而已,不过单这一眼,他却记得无比清晰,仿佛早已见过多次,真真一眼万年。
他这样想着,忽然一股莫名的怅然涌上心头,“这样的孩子,不相识当真是可惜了。”
不过郁许的情绪向来来的快去的也快,他又把头支在了柜台上,瞥见了顾安身后架子,抬手指着上头的茶叶罐子央道:“你去给我泡一杯嘛,我大老远过来一趟,一杯茶都喝不上你的啊。”
“又不是我让你来的。”
“什么话,这茶叶还是我带给你的哎,去给我泡一杯。”
两人正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车轱辘话,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立安堂平日里是不关门的,那人敲的是敞开的门板。
停下来的二人一齐往门口看去,眼见来人是一个少年,看着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量很高,头戴一顶挡雨的斗笠,一身白衣,束袖收腰,身侧配着一柄剑,显得很精神。
他的半张脸都隐在斗笠的阴影里,但奇怪的是,如此有压迫感的形象,却并没有让二人感到紧张,他开口询问,很温和的语调:“抱歉,我初到此地,这附近好像只有这里开着门,请问有茶水吗。”
顾安先开口回答:“有的,请进吧。”
郁许猛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给他喝不给我喝?
顾安没回应他的眼神,转身泡茶去了。
那少年得了首肯便进门来,直到他进来郁许才看清他的样貌,这少年面目沉静却仍带着些许稚气,头发高束起来,显得很利落,一双杏眼随着自己收斗笠的手垂下来,鼻梁高挺弧度却很柔和,薄唇微抿,看起来像是在微笑,他收好了斗笠,摘下了佩剑便坐在了郁许身边。
好乖啊。
这是郁许对这少年的第一印象。
许是察觉到了些许视线,那少年转过头来。
郁许还没来得及收回目光,便和他对上了视线,目光相接之间,郁许忽然察觉到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熟悉感,情不自禁地,他开口:“我们,是不是在那里见过?”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是那貌若星河的少年郎嘛,竟真的跟过来了。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回应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然后道:“我是方司镜。”
带着些许微妙的期待。
两杯茶落在了二人面前,“搭讪也不是你这么搭的,别吓到人家。”
郁许抿了一口心心念念的茶,只觉神清气爽。顾安泡茶很有一手,那茶也是好茶,一口下去清香四溢。
他对顾安笑道:“我才没有搭讪呢。”
然后回过头,面色温柔似水,回应了那句略显突兀的自我介绍:“你好,初次见面,我叫郁许。”
也许是没听到想要的答案,方司镜反倒愣了一下,他缓缓点了点头,慢慢喝起了有些索然无味的茶。
顾安没理会他们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收好刚刚理完的菟丝子,又抱了一堆新的药材出来,高高堆在柜台上,快要把他埋起来了。
郁许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把他拉出来,对方司镜介绍道:“这是顾安,是这间药庐的掌柜,也是我儿……唔!”
话还没说完就出师未捷身先死,被顾安眼疾手快的用桌上的黄糕堵回了嗓子眼儿。
看着郁许一脸快要噎死的表情,顾安往桌子上放了一杯凉茶,然后对方司镜点了点头,道:“顾安,幸会。”
“啊……幸会,不过…”
方司镜忧心忡忡的指了指郁许,“他,没事吧。”
顾安又看了一眼正在一点一点但是速度飞快地往下送水的郁许,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药材,面无表情道:“没事,死不了。”
方司镜:“……”
一杯凉茶下肚,郁许终于把那块该死的黄糕咽了下去,抬起头对顾安半真半假地气道:”喂喂,你也太狠心了吧,噎死了我好去跟别的狐狸精鬼混是不是,你个小没良心的。”
成功地换到了顾安一个白眼,郁许又回过头,笑眯眯地跟方司镜搭话:“哎呀你不用管他,他就这样,对了,你方才说自己姓方是不是,滁州燕城人?”
听他这话,方司镜有些惊喜,放下茶盏问道:“你怎么知道?”
“哈哈,看你周身气质不凡,仿若有明光照顶,资质上佳,根骨奇特,可谓修真奇才,而且你身侧佩剑,衣着干练,一看就是个修道的,燕城方氏可是四大洲最有名的修真世家,琅燕阁广纳贤才,门下弟子众多,我若是不知道那才奇怪。”
郁许笑着回答,说完又沉思了一会,“嗯……姓方……莫不是方家少主?”
这次方司镜并没有什么表现,他只是淡淡的笑着,双眼一直看着郁许,好似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还是顾安开口问道:“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郁许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他身上由内而外环绕着一股清气,这是只有被天祇选择的世家子弟才会有的特质。”
他抿了一口杯中的茶,继续道:“方家当代掌门人膝下有一独子,宝贝得很,很多年前,我还跟爹娘一起受邀去参加过那孩子的满月宴,不过没记住名字,算起来,那孩子也该十七八岁了,而且……”
郁许抬手指了指方司镜身侧:“他配的那柄剑,上头的匠纹是楚家当家人楚逸的,那女人的东西可不好弄到手。”
巴州蜀城的楚家是四大洲最厉害的炼器世家,当家人楚逸更是此间第一炼器大宗师。楚家人不入凡尘,四大洲难能一见,市场上流通的楚家造物大都是其门下弟子的作品,长老们的东西都很少见的到,更别说那位大宗师了。
顾安瞥了一眼那匠纹,淡淡收回视线,“……你看得倒是细。”
郁许笑了笑,继续问方司镜:“哎,你今年多大了?”
方司镜从刚才起的表情就一直淡淡的,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羽像小扇子,在脸颊上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有些落寞。
他拿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才慢慢地说道:“……十七。”
郁许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过多考虑。他喝了一口刚刚放在一边,已经稍冷了的茶,用一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颇有些得意地看了顾安一眼。
顾安没理会,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又给二人添了些热茶,继续埋头摆弄他的药草,过了一会儿,问道:“清气是什么?”
“哦,就是一种身份象征啦,三大家族的本家子弟应该都有。”
“这样……”
顾安想了想,继续道:“有什么用?”
“也没什么用,就是...如果哪天天下大乱,我们这些人就得冲在最前面啦。”
说完郁许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充道:“也可以叫我们守护神哦。”
听他这么说,顾安也不再说话了,专心顾起手上的事。
这时候,方司镜才好像终于稍稍缓过神来,慢慢地露出了点笑意,语气中带着些温柔:“你很厉害。”
顾安抬起头,用略带些怜悯的目光看了这个被郁许用两句话套出全部身家的可怜孩子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郁许,听完这话,大尾巴的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不过郁大家主惯于故作谦卑,所以却还是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哎呀没有没有,都是猜的啦。”
嘴角带着些压不住的笑意。
“哎?”郁许突然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好像少了点什么。往常他这么说的时候,应该都有一句类似于 “哪里的话” “当家的本来就很厉害啊” 之类的捧场才对。
他又看了顾安一眼,突然反应过来,问道:“哎?小蝴蝶呢,今天怎么就你自己一个人整理这些?”
郁许口中的小蝴蝶是他遣来给顾安做药童的,全名叫婉蝶儿。
跟她的名字一样,是个非常活泼而且机灵的小姑娘,说是来给顾安做帮手的药童,其实更像是照顾顾安饮食起居的侍女。
顾安曾问过郁许为什么要给他一个打工的药师配一个侍女。
郁许对此的回答是:“这不是侍女,是药童,你们做大夫的,不是都有一个药童做帮手嘛,而且小蝴蝶可不是侍女,她是我母亲一门带出来的小姑娘,身手了得的,不仅能照顾你,还能顺便保护你,你毕竟一个小孩儿,我不放心呢。”
顾安对此的回应是一个白眼,“我不是小孩儿”这句话他已经说厌了,但还是默许了郁许的安排,多一个人帮忙确实没什么不好。
“前阵子东边来了个药商,说他那里有些野生重楼,我让小婉去打听打听虚实,顺便问问价。”
“怪不得,我说今儿耳朵边怎么少了点例行赞美。”
顾安:“……”
一直没说话的方司镜在旁边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水,看着郁许在顾安那里撩拨讨打,他看得很认真,目不转睛但又不失礼貌。
在别人看来,他可能只是在听二人讲话,但如果你在这时看向他的眼睛,就会发现,他的瞳孔中只倒映出了郁许一个人的身影。
察觉到了那久久不散的目光,郁许转过脸来看着他,方司镜可能是看愣了神,没能在第一时间收回视线,于是很巧的,两人撞了个对眼,双方皆是一愣。
还是郁许先笑了一下,问道:“怎么,好看吗?”
方司镜的脸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略显慌张地移开视线,低头喝自己的茶。
两杯茶都已经见底,没有再添的必要。
郁许看着方司镜脸红的样子,觉得很好玩,本还想再去逗逗他,却被顾安打断了,“来也不见你帮忙,你既然眼里没活儿就赶紧回去,别在我这占地方,你现在应该很忙吧,当家的。”
最后三个字带了点咬牙切齿。
郁许便又笑了起来,笑够了才说:“好啦好啦,反正茶也喝完了,我走就是了。”
随后他转身,对方司镜道:“哎对了,方司镜小朋友,你初来乍到想必还没找到地方住吧,相遇即是缘,我这本地人怎么说也该尽尽地主之谊,照顾照顾方家少主,也算对方老头有些交代,嗯……”
他稍微思忖了一下,继续道:“我这边呢,也做点客栈生意,你若不嫌弃便到我那里去吧,如何?”
他说得很自然,很随意,好像本来就该如此。
方司镜愣了一下,旋即便答应了,脸上带着些没掩藏完全的欣喜。
顾安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抬眼看了一下窗外,那缠绵的春雨一直没停,颇有些要下大的意思。
他面无表情地提醒道:“伞在门口,我把这些药材理完再去找你。”
郁许一顿,然后才反应过来,啊,今日是花朝,随后便笑着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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