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彻又见到了有趣的一幕。
不知心里什么东西作祟,他忽然出声喊夏洵上床睡觉。
夏洵耳上的红一直没落下。
他顶着红温的耳朵,冷静地来到床边,坐下。
一张床,一米八。
两个人。
他看严彻,严彻也看他。
静了一会。
“躺下吧。”严彻说。
哦。
夏洵僵直地躺下。
睁了一会眼。
“不把眼闭上吗?”
“……还不困。”
又过了会。
“靠着床边睡,半夜容易掉下去。”
“……不会。”
严彻坐在床头,夏洵躺着,在他的视角,能将夏洵所有反应一收到底。
这人此时看上去别扭又僵硬,脸上却是一片强装的淡然。
他又往夏洵耳朵瞥了眼,红还没褪下。
严彻静静观赏了会,收获完今天第二波乐趣,回身关灯躺下,将一半被子分给夏洵。
屋里很静。
床宽只有一米八。
就算严彻也靠着床沿睡,两人之间的距离仍相隔不到一米。
——何况他并没有靠床沿,如果按他睡前坐的位置推算,他现在就躺在床中央。
存在感极强。
夏洵直挺挺地躺了会,体验感实在很不好。
他翻了个身,靠着床的最边沿,背对严彻,好像这样就能竭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翻身的窸窣细响过后,房间里安静了许久。
夏洵原本有些困,现在一躺到床上,反倒精神得很。他睁眼看着窗外出起神来。
而在他身旁躺着的人,此刻也醒着。
托夏洵的福,严彻今天睡了个早。
平常这个时候他还在工作,入睡时间至少比现在晚两三个小时。
此刻,他毫无睡意。
静悄悄的夜里,他听见对方翻了个身,就没再有动静了。
但根据夏洵刚才的系列表现,他不认为对方现在就能睡着。
半晌后。
“要聊会天么。”严彻说。
果然,两秒后,对方清醒的声音响起:“聊什么?”
“什么都行。”
对面没说话了。
两人之间似乎没什么可聊的话题,双方各忙各的,尽管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几乎没有参与过对方的生活。
严彻有心想了解夏洵一些过往,他想起傍晚看到的那幕,问:“怎么跑去阳台了?”
“透风。”
祖宅并不闷,甚至在天花板顶装了通风装置。
那么能让夏洵感到闷的,就是人了。
“族里的人不必理会。不用在意他们说什么,也不用在意他们的眼光。”
“好。”
“如果有人找你麻烦,告诉我。”
“……嗯。”
“公司遇到什么事,也跟我说。”严彻又补充。
“……嗯。”
之后又是一阵安静。
“该你问了。”严彻出声。
话头忽然被抛给自己,夏洵静了静。
没一会,他微微偏过头,问出了从严彻果断答完“床”字后,就萦绕在脑子里的问题:“为什么要我睡床。”
“难道不该睡床?”严彻反问。
“我们……好像没那么熟。”
“那就多熟一熟。”严彻毫不犹豫答。
话毕,他忽然一撑手肘。
夏洵感到身后的床一阵下陷,随即一道热源逼近。
而后,便听忽然出现在耳后的那道声音说:“毕竟我们,是要结婚的。”
声线平直,刻意压低了音调。
说罢,严彻瞄了眼人,又躺了回去。
今晚他突然来了某种兴致,而这个兴致似乎有些高,他不假思索地又暗暗使了一次坏。
但这下好像有些用力过度。
他看到自己凑近的瞬间,夏洵脊背霎时绷直了。
“别紧张,”他安抚道,“以后慢慢来,不急于一时。”
“睡吧。”
夏洵本以为自己今夜一整晚都不会睡着,一是身旁有人,一是严彻那番话。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可是这一夜睡得不算踏实。
不知是不是突然见到照片上那个女人,他久违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初中生模样。
看样子刚上初二不久。
那时,他刚完成一场“蜕变”。
——在忍受了许久的围堵欺负,报告老师收效甚微、夏仲山视若无睹后,他忍无可忍之下,求不了诸人,只能反求诸己,一把扔掉乖乖学生的壳,开启了打架生涯。
也第一次在饭桌上和夏仲山公开对呛。
他和夏仲山之间本就不怎么样的关系也正是在那次对呛中开始走向下坡路。
某一天,夏洵刚在学校周边的胡同里教训完几个嘴欠的,去后街的馆子吃了个饭。
天色早就黑了。
心里烦闷,他没有回家,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在门口停了许久,走了进去。然后,兜里揣着烟盒和打火机出来了。
他继续在街上闲逛着,不知不觉中,又走到了那堆弯弯绕绕的胡同里。
学校十分崭新,且看起来非常昂贵,但它周边的胡同是片待拆迁的老旧小区,里头不少住户是陪读的家长和学生,还有不少空置房。
此时四周灯火很黑,大多数窗口已经熄了灯,只剩零星几盏。
夏洵绕过某处胡同口时,停了下来,从兜里掏出顺路买的烟盒,又掏出打火机,点燃。
他指尖夹着烟,缓缓抬手将烟嘴放到唇边。
他还没有吸过烟。
烟嘴就在嘴唇前,只要前倾一点,就能一口吸食,体会到他曾见过的、那些咬着烟嘴一脸陶醉吞云吐雾的人的乐趣。
但他盯着烟头明灭的火星出神了。
他隐隐有种预感,只要一咬下烟嘴、吸了这口烟,他的人生将会不可控地往某个方向滑去。
理性在摇摇欲坠。
还没待他做出抉择,忽然,一阵狂奔的脚步声夹杂着急促的呼吸,从拐角处的巷子里传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谁这么晚了在胡同里夜跑?
不对,不像夜跑。
跑的速度太快了,几乎不给自己任何喘息时机。
没人会这样没命地夜跑。
很快,他又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又有人拐进了那条巷子,而且人数不少,嘴里还在小声咒骂。
夏洵靠在墙边,隐约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赶紧抓……”
“别让……逃……”
听起来,他似乎撞见了了不得的一幕。
不知出于哪种好奇心的驱使,夏洵探出头,往拐角的巷子望去。
在头顶微弱的路灯照明下,他看清了巷子里的情形。
四人在后头追,个个人高马大,身材健壮,有的脸上还带着狰狞的伤疤,看起来凶恶得很。
而他们在追的那人,是严彻!
严彻的处境,看起来相当危险。
平心而论,夏洵和严彻并不认识。
不,准确来说,严彻鼎鼎有名,不管在酒会、学校、还是夏仲山嘴里,“严彻”这个名字时刻在他耳边响个不停,他几乎是一路听着这两个字长大的。
也见过他许多次。
但他们从没说过话,没有交集。
——也不对,好像他们多年前一块儿玩过,只是他忘了。
此时,离开这里、不参与这场纷争是最安全、最聪明的选择。
但不知怎的,夏洵脚下却没有挪动一步。
恰恰相反,等严彻跑到接近他这边的胡同口时,他一把扔掉烟头,踩灭火星,猛地一伸手,将人拽稳了,抓着就跑!
架打得多了,夏洵对这片胡同非常熟悉。
他拉着严彻,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拐过一道又一道弯,绕过一条又一条胡同,趁后面那群人在视角盲区,他看准时机,带着人一个闪身躲进了一堆杂物背后。
胡同里不少地方都堆有杂物,比人高,多是些建筑废材,他们所在的这处,是夏洵之前打架时发现的。隐蔽性高,且路灯坏了,旁人很难看清四周情形。更重要的是,空间足够大,能勉强容下两个人。
那群人万万没料到中途突然闪现一人,带着他们的目标跑了。
现在人追丢了,他们一边咒骂,一边四散寻找。
周围很黑。
两人因为急剧跑了一阵,呼吸声都很重,又担心被发现,将喘息强压在嗓子里。
由于跑得过快,夏洵喉咙里几乎泛上了腥味。心脏在经过极速奔跑后,还在胸膛砰砰直跳,丝毫没有缓下来。
这片空间对一个人来说很大,但对两个人来说就有些挤了。
夏洵后背紧贴着墙面,严彻两手撑墙,尽管如此,两人之间仍以几乎胸膛贴胸膛的姿势站着,心脏的剧跳毫不遮掩地传递给了对方。
但二人此刻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他们敛气屏声,侧耳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沉重杂乱的脚步声在四周转了一阵,似乎因为没寻到人,又往别处去了。
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两人才缓缓松下一口气。
紧接着,二人对上了视线。
严彻很高,还在初中尚未抽条拔节的夏洵,个子才堪堪到他下巴。
两人一个低头、一个仰头,在黑暗中对望。
由于光线微弱的缘故,看不清对方神情,只看到眼里反射的一点微光。
也就在这时,他们才发觉姿势的怪异。
贴得太近、太紧了。
可他们还不能从杂物堆里出来。
那群人虽然走了,人应该还在附近转悠,保险起见,不宜动作。
于是,他们只能继续待在这个隐蔽的角落,保持着这样陌生又紧密的姿势。
偶尔视线相触,又移开。
没有出声。
耳边只有夜的静寂,和对方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伴随着人声。
两人顿时警惕起来。
忽然,严彻头微动,他好像从中辨认出了熟悉的声音。
等声源更近,严彻几乎可以确认了,是来找他的族人。
和夏洵对视一眼,他试探着走了出去。
夏洵依旧待在杂物堆里,看着严彻出现在路灯下,看着那堆人惊呼、然后纷纷跑向严彻。
严彻渐渐被众多的人围住。
他似乎往自己这边瞧了一眼。
当然,也可能自己看错了。
但夏洵可以确定的是,他见到了相片上的那个女人。
一身精致的装束,优雅得体,打扮精心,看样子是个爱美讲究的女士。可她此时头发凌乱非常,眼睛通红像是哭过。
她一见到严彻,满脸焦急地奔上前,紧张地抓着他上看下看。
而几乎从没对人笑过的严彻,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其他人也围在他身边各种询问和关怀。
夏洵一直记得当时见到这一幕的滋味,就算在梦里,依旧清晰。
带着艳羡的目光,他静静看了会,然后不声不响转身走了。
夏洵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点滴月光洒在床头。
做了个梦醒来,还在半夜。只是……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床沿睡到了床中。
他睡觉好像没有乱动的习惯?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现一瞬,立马消弭了。
夏洵困意很深,身后又有热度源源不断传递过来,在一片暖洋洋中,他来不及想那么多,大脑不自觉地又往梦乡沉去。
只有梦里最后那点滋味还残留了些许在心头。
意识在昏沉中渐渐流失……
临睡着前,突然,夏洵又惊醒了一瞬。
为什么自己会对照片里的女人印象那么深刻?
一瞬过后,清明了片刻的思绪复又迟钝下来。
陷入沉睡前,夏洵迷糊地想,或许是看到了严彻那个罕见的笑吧。
夏洵又做梦了。
只是这次梦境忽地一转,变成了满眼的红。
血。
地上、墙上、手臂上、脸上,到处都是。
一堆人横七竖八瘫倒在地,生锈的铁管、木棍、皮带等沾了血的武器掉落四周,那群人或抱头、或捂着肚子捂着腿,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只剩最后一个了。
但这个最不好对付。
掌心下被锁住咽喉的人使劲挣扎,夏洵以一挑多打了那么久,接近力竭,快要压制不住了。
手臂细微地痉挛起来,夏洵深深望着掌心下的人。
可他不想轻易饶过。
突然,一道细微的破风声从侧后方传来,他余光瞥见一道金属的闪光。
不知谁从地上爬了起来,竟掏出了刀具!
夏洵立马就要松手躲开攻击,可就在这时,被他压制在身下的人忽然一使力,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缠住他,双腿压着他下盘,双手死抓着他的肩不放。
夏洵被人禁锢住,动不了了!
他无法在短时间内对即将到来的致命攻击做出任何反应,甚至连最基础的躲避都做不到。
夏洵猛地转头,眼睁睁看着刀尖离他越来越近——
突然,一只骨骼突出的手蓦地出现在他视野,利落截住刀势,一握、一折,离他眼睛只差分毫的刀尖猛地一抖——
“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握刀的人随即发出一声惨痛的嚎叫。
夏洵抓住时机,趁势狠狠给了身下那人几拳。
废话,差点要了他半条性命。
狠命揍完人,夏洵又利落反身一记精准侧踢,将持刀人踹到墙脚。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下来,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那只陌生的手的主人。
手的主人已经靠到了墙边,正侧头看着他。
胡同巷口的路灯打在那人身上,高瘦、挺拔、淡漠,一如往常见到的那般。
原来是他。
夏洵一边平复着喘息,一边静静回望。
半晌,他嘴唇动了动,想道谢。
还没张口,严彻就从墙边站直身体,转过了身。
紧接着,尤带少年音色的淡漠嗓音从空气中传来——
“两清了。”
我来啦!
整不完,根本整不完。
大纲加灵感,整了两个星期,才整完四分之一
(背手叹气)
接下来大致一个星期更一章,多的时间用来继续整(虽然可能也整不了多少……)
抱歉了,等我全部整完,更新速度一定能比之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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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用记录:
知道上章出现的情况是为什么了。
除了短时间内无法改变的写文经验和文字知识积累,有个倒可以现成改改。
脑子里那根弦别绷太紧,写文状态放轻松。
简言之两个字——自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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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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