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空阶月色

不知是否天也垂眷,自克复罗婺后,竟是一连晴了数日,每每举目碧空,皆可望得一片澄净净的湛然之色,莫不令人心旷神怡。

比及人尽“汲汲复营营”,动辄为名禄所羁縻的梁京,南国的确是片安逸恬荡的净土,无怪风花兼得,雪月咸集——谢则钦如是想,目光却堪堪落向怀中。

“如今威楚战事已戢,段姑娘有何打算?”

段思月闻言,不假思索地答:“当然是要趁热打铁,速攻善阐。不过善阐乃我南国东都,亦是贯通滇东滇西的要地,三十七部设防必如铁桶,强取不得。若是可自善巨与景昽调兵,一自统失府经进,一自秀山郡而上,成三面合围之势,任他是什么铜墙铁壁,也不愁撬不松动。”

一幅南国舆图自谢则钦胸膺间徐徐展开,默然画定此三地,眉头却是蹙起。

“以善阐地势,三面压制确是良策,不过善巨北接西蕃、景昽西接外域蒲甘国,两地驻军怕是擅调不得吧?”

他微微偏颈,将她轮廓分明的侧靥收入目底。

“蒲甘我倒不大担心,蒲甘历代国主曾几番至崇圣寺迎佛牙,同我们往来算是敦睦,只是西蕃……西蕃与你们大肃也有交壤,不晓我说,你也晓得西蕃人有多奸猾罢?”

愁惘二字清清明明的写在她的眼角,亦教谢则钦看在眼中。

“所以我一时半刻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来。”

他低声笑了笑,言顾左右道:“本是同姑娘说自己,未料姑娘一心所牵仍是国事,倒是在下多余了。”

段思月知他是在以揶揄之言开解自己,不免回顾向他,亟词反驳:“怎么会!毕竟你可是难得会关心旁人……我一时没有转过弯来罢了。”

“在下…没有过吗?”

分明是有的,在德江城中,在当著北林下。

马蹄徐徐轧过,载着二人缓行在这片旷无边际的坝原之上。

“也是有过的。”她唇线一弯,目似清泓:“那日我和阿岱对剑,你虽没有说话,可我却知道,你一定很担心。”

不期然被她说中心事,谢则钦的眼神虚虚一瞥:“姑娘…如何知晓?”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本就是互相担忧的。”

话音入耳,倒似将他全然架在了那里,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然而她所言又有何偏颇?除是相与默契的朋伴,他们两人…又算得上什么?

“姑娘说的是,我与姑娘,自然是朋友。”

只是不知为何,他竟有些失落。

自坝上一番迂徐,待得天色渐沉,段思月与谢则钦方将一应骏驹驱回马厩。甫才站定,便见祯姬步履亟亟地迎了过来,面上疑惑未扫,便听她开了口。

“公主怎么才回来?”

段思月心虽不解,却也知必定有事,即与他点一点头,旋才顾向祯姬:“什么事这样急?”

祯姬扯了扯她的衣袖,眉间只差结成一个愁字。

“莒阳宫中来了人,说是陛下有旨,命高领主与大布燮合兵东进,大布燮刻下已自统失拔营,三两日便要到威楚境内了。”

她不免目露诧异:“东进?那是要取善阐了?”

祯姬点头应是,段思月心下正计议,却又听得祯姬迟疑着道:“陛下也知晓您正在德江城中,还一并致信过来,说是……请公主速归莒阳。”

这话却令她登时滞住了神思,本以为尚能随军同取善阐,未想竟被阿爹点了个正着,怪不得祯姬一上来便蹙着眉呢。

她颇为愁苦的想着,随手将缰辔掷给祯姬,便打算去寻高成桓商榷,谢则钦见状,亦捷足景从在她的身后,无多时,即行抵正殿之中。

高成桓刻下正危坐案前,秉笔援着一页楷帖,见是二人前来,则将掌中毫管顿在砚池畔,敛衽下了阶。

“你的伤才将将见愈,怎么又跑出去了?”

说着,他便扶住段思月的两臂,自上而下地端详了一番。

“我早就没事了,哪里要你这么大惊小怪的?”她摇头,轻轻拂开他的手掌,不无正色地问:“阿爹下旨命你们去攻善阐?”

话音才落,殿内遽时便静了下来,高成桓言语稍顿,却将两道视线越过她的削肩,定在三步开外的谢则钦身上,犹疑一息,方才颔首答她。

“是,陛下还让你早日回去,莫要久宕威楚。我已令祯姬将你的东西收饬停当,明早你就出发吧。”

她跺了跺脚,下意识拔高声调:“谁说我要走了?我要跟你们一道去打善阐!”

“阿月!”高成桓见她如此固执,更是握住了她的手,意图平复她的心绪。

“我知你心忧战事,但陛下既有部署,你我合该遵循才是。你想想,若是你身为公主尚且违抗圣命,那子民们又如何会将陛下的纶音奉为圭臬呢?”

他抬起右臂,笑着抚平她颦起的长眉:“再说了……德妃娘娘给你来了信,你不想看看么?”

“阿娘来的信?”原本垂耷下的眼帘骤然抬起。

高成桓点头,侧目一眼淑姬,便见她将书信呈来,段思月亟亟展信,匆匆阅了几列,竟有泫然之态。

“都是我不好,竟让阿娘这样担心我……”

她将信按在心膺处,几存愧怍地低下了头。

谢则钦虽不知那信中写了什么,但观她神色如此不怿,已揣摩到了些许,爽性举足步近,偃下颈子,温声与她说道:“在下同郑公也欲于近日启程莒阳,如此,可与姑娘同路。”

这话却让高成桓有些不悦,冷眼斜剜了他一记:“这可真巧,三公子虱毒尽清时不意启程,大胜罗婺后,亦只字未提动身,甚至还纡尊降贵地喂了好几日马。想来若非阿月要回宫,公子还记不起此去莒阳,原是尚有要事在身呢?”

谢则钦自幼长在波诡云谲的勾斗之地,察人颜色早已成为内化于心的本能,尽管听着这高世子出言调哂,却知他本无甚机心,不过是嘴上好胜罢了。

如此,倒是也未恼怒,不过轻轻一笑。

“是极,托高领主的福,在下镇日牧马,可谓是优哉游哉,乐不思蜀,确已将这顶顶正经的要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着,更是目光暧暧地俯了一眼段思月,似乎着意激他一般:“正是因此,方能有幸与段姑娘同行,实属焉知非福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听来像是剑拔弩张,实则却无半点阴恻机锋,倒同小儿们争比舌快无异。

段思月只觉忍俊不禁,泪意也悉数止在了眼眶里。

“不过是下了一盘棋而已,你们怎么将彼此记到现在?”她将双手负向身后,一时眨眨眼看向高成桓,一时瞬瞬目觑向谢则钦,好整以暇的问:“说起来…那日你们是谁赢了谁?”

“咳……”高成桓清了清嗓,朝着谢三公子好一阵挤眉溜眼,一双冷刃登时化为了一团棉花。

此般作态,实在很难不教人会意。

谢则钦五指成拳抵在唇下,嘴角肉眼可见的抽动着:“高领主棋技卓跞,胜了在下半子。”

“我就说么!高桓从小便看我阿爹与六铉大师下棋,论及其弈道,自是造诣殊伦,同你这大肃人对弈也是不遑多让,没有给我们南国丢脸。”

本就趋于局促的面色愈发铁青。

何止是丢脸啊——高成桓想。

三人就着明夕启程之事谈议半晌,待得月逾林梢,谢则钦以共郑平商榷商队之事为由告辞,便只剩下了段思月与高成桓两个。行李既已收整完罢,她倒也不急回房,但与高成桓一并闲闲踱往殿外,任足履顿在冗长的台阶之上。

“高桓你看,今晚的星星这样亮,明日,定然又是一片晴朗。”

他颔首,随着她眺往迢迢星汉间:“是啊,很亮。”

“你还记得小时候吗?”她若有所思着续道:“有一日我阿爹遣你阿爹入宫吃酒,饮得醉了,便令你们宿在王宫之中,我那时没个玩伴,就将你唤出来看星星……”

话音才讫,他却忍不住笑出了声:“那时候你跟我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我却觉得是谬论。星星从来都悬在天上,何曾会因谁人多一颗,或是少一颗呢?”

“是啊,你就像块石头——又冷,又犟。”

她探出手指,晏晏然点向他的鼻端:“可正是这样的你,却成为了我最信任的朋友。每每我身陷困厄与险境,你总是护着我,甚至不惜同高后翻脸,助我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对,我有闯过这么多祸吗?”思绪戛然而止,她似有不满地疑道。

高成桓偏偏点头:“有啊,你可是全天下最会闯祸的公主了。”

段思月闻言,细秀黛眉拧起,作势便要去打他,最终却只是转过蝤蛴般的纤颈。

“谁说的?漫说整个南国,便是大锡、北燕、大凉、西蕃、大肃…乃至蒲甘昆仑,哪国没有公主?你怎么知道我就最会闯祸了?”

“除了你,还有哪个公主敢将镇国之宝似把寻常铁剑般拴在马上?我可是闻所未闻。”

尽管有些忍俊不禁,她却仍同高成桓辩驳道。

“剑不出鞘,同寻常凡铁岂非无二?任它是什么镇国之宝,也难保不会锈蚀于高阁之上。”

悬着的眸光陡然落下——高成桓侧目,看向她的一面侧影。长阶之上,月色融融,可他觉得,最皎洁、最鲜净的一轮月,分明就在此刻眼底。

“看什么?我说的不对么?”

见他不答,她忍不住催问:“还是,你在想东取善阐的对敌之策?”

他摇头:“我在想,今日除却繁星璀错,月……也很好。”

段思月闻言,不免矫首相望,既见中天清晖洒落,光亮如银,正欲附议,临脱口的话音却转了个弯。

“月色何时不能赏?刻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攻取善阐。如今踞善阐的彝长可是诺山,他远比阿岱要警敏得多,智取要如何智取?强攻要怎般强攻?可有计议?”

高成桓不曾开口,只定定望她。而她并未觉出那一眼中的脉脉深意,反是骤然拊掌,满目揶揄地撞了撞他犹在咫尺的肩。

“不如你去求娶诺山的女儿好了,你若成了他的女婿,没准他要将善阐作为嫁妆送给咱们呢!”

这诚然是一句顽笑之言,但在他听来却是极其刺耳,远比那日当著峡内的兵戈声更使他心浮。

“你是说那个用金环穿鼻的?在你看来,我会喜欢那样的女子?”

段思月煞有其事般道:“那怎么了?她阿爹那金环上还系着好长一条赤绳呢……”

他只觉啼笑皆非,长叹一息,便屈指往她光洁的门额上轻轻一敲。

“也许,我早已有了……目成心许之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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