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晚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她的衣物、洗漱用品、那些画画的工具和颜料,甚至她常坐的那张对着花园的藤编小椅……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被一丝不苟地清理干净,只留下空旷得令人心慌的房间。
起初,顾衍霆只觉得清净。再也不用应付她那些无意义的、关于画画的絮叨;再也不用担心她笨手笨脚地打翻东西;再也不用……忍受她那永远带着一丝怯懦的温顺眼神。他全身心投入到一场跨国并购案中,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咖啡和胃药成了办公桌上的常客。
一周后的一个深夜。高强度的工作和冰冷油腻的外卖终于压垮了他本就脆弱的胃。尖锐的绞痛毫无预兆地袭来,瞬间让他高大的身躯蜷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额头上冷汗涔涔。以往这个时候,书房门口总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一碗温热软糯的小米粥,带着淡淡的米香,像无声的抚慰。
他下意识地按了内线电话,声音因疼痛而嘶哑:“苏晚…粥……”
电话那头是新来的、手脚麻利却战战兢兢的年轻助理:“顾、顾总?您需要什么?夜宵吗?我马上给您订……”
顾衍霆猛地清醒过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瞬间压过了胃部的剧痛。“不用了!”他粗暴地挂断电话,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忍着痛,自己踉跄着走到楼下厨房。巨大的开放式厨房,纤尘不染,冰冷得像样板间。他烦躁地拉开冰箱门,里面塞满了昂贵的进口食材和饮料,却没有一样是他此刻虚弱的胃能承受的。
他胡乱翻找着,动作粗暴,几个包装盒被他扫落在地。最终,只在角落里发现了一袋尚未开封的米。他笨拙地淘米、加水,按下电饭煲的按钮。等待的时间里,疼痛和烦躁交织,让他坐立不安。一个小时后,他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一锅冰冷僵硬的生米——他忘了按下“开始”键。
挫败感和剧烈的疼痛让他暴躁地一拳砸在冰冷的流理台上。空荡荡的豪宅里,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胃部翻搅的声音在回响。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总是在他需要时,无声无息准备好一切的“苏晚”,真的不在了。她带走的,不仅仅是她自己,还有他生活中那一点微不足道却不可或缺的、习以为常的温度。
几天后,一场重要的家族晚宴。顾氏的老宅灯火辉煌,衣香鬓影。顾衍霆作为继承人,自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推杯换盏间,各种或谄媚或试探的敬酒源源不断。以往,苏晚会安静地待在他身边,在他眼神示意下,得体地接过那些他不想喝的酒,或者巧妙地用果汁挡开。她像一道温柔的屏障,替他隔绝了那些不必要的麻烦。
今晚,苏晚的位置空着。顾衍霆身边环绕着精心挑选的公关部精英,笑容专业,言辞滴水不漏。然而,当一位颇有分量的世叔举着满杯的白酒再次走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豪爽时,精英们完美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顾衍霆,带着询问,却没人敢像苏晚那样,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挡。
顾衍霆眉头微蹙,胃里还残留着前几天的隐痛。他不想喝这杯,但世叔的面子……就在他犹豫的刹那,那位世叔的手已经热情地搭上了他的肩膀:“衍霆啊,这杯你必须得喝!你爷爷当年……”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顾衍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抗拒。他几乎能想象出苏晚会怎么做——她会微微上前半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张叔叔,衍霆这几天胃不太舒服,医生特意叮嘱了要少沾酒呢。这杯我替他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 既全了礼数,又不动声色地解了他的围。
可此刻,没有人上前。公关精英们恪守着下属的本分,不敢越雷池半步。顾衍霆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那杯辛辣的液体,在对方殷切的目光下,一饮而尽。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带来一阵熟悉的抽痛。
整个晚上,他被迫喝下了比平时多一倍的酒。胃部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空洞。他坐在喧嚣的中心,却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立。那些精致的面孔,那些奉承的话语,都像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今天佩戴的深紫色领带——这是他最讨厌的颜色,过于张扬。以往苏晚总会在他系错时,默默递上一条他惯用的银灰色或者藏青色,用眼神无声地提醒。今天早上,他心不在焉地自己挑了一条,直到出门前才发觉,却懒得再换。
晚宴结束,司机将他送回那座空旷冰冷的别墅。他扯下那条刺眼的紫色领带,随手扔在地上。强烈的反胃感让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吐不出什么,只有灼烧般的疼痛。他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滑坐下去,昂贵的西装裤沾染了地面未干的水渍也浑然不觉。酒精和胃痛折磨着他的身体,而一种更深沉、更陌生的恐慌,正悄然啃噬着他的神经。
那个温顺的、沉默的、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苏晚,她的消失,竟然像抽走了他生活里一根重要的承重梁。他以为的无关紧要,此刻正清晰地反噬着他。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第一次拨通了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拨出的电话。
“林叔,”他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查一下苏晚的下落。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还有她父亲的近况,尽快给我。”
电话那头的林管家似乎早有准备,声音沉稳:“少爷,少……苏小姐离开后,没有动用您给她的任何一张卡。她父亲的病情很稳定,已经出院,被苏小姐接走了。至于去向……我们查到一周前,她和她父亲乘坐高铁去了南边,终点站是……清溪镇。”
清溪镇?一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江南小镇?顾衍霆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宁愿带着刚出院的父亲躲到那种穷乡僻壤去,也不愿意再和他有丝毫瓜葛?一股夹杂着被彻底轻视的愤怒和更深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猛地站起身,胃部的抽痛被强烈的冲动压下。“备车!去机场!最近的航班去南边那个……清溪镇所属的城市!”
他必须亲眼看看,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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