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风卷着几分燥热,吹得院角枯草晃了晃,夏禾靠在石桌旁,耳边是门口兵士压低的议论声。
南沐坐在他身侧,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眸底带着几分淡淡的无奈,:“再等半刻钟,若是无人前来,我便去自报身份,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夏禾抬眼瞥他,耳尖还残留着几分未褪的淡红,依旧嘴硬:“急什么,左右不过是些俗事,正好趁此机会休整一番,省得赶路太累。”
话虽如此,肚子却不合时宜地轻响了一声,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南沐眼底笑意瞬间漾开,压低声音凑过去:“是休整神魂,还是休整肠胃?”
“休要胡说。”夏禾轻咳一声,侧过脸避开他的目光,耳根红得更甚,“方才是灵气运转不畅,绝非腹饥。”
两人正低声打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独有的凌厉气场,瞬间打破了院内的闲散氛围。
门口的两个巡逻兵士立刻站直身子,神色瞬间变得恭敬,齐声行礼:“谢长官!”
夏禾与南沐对视一眼,双双站起身,转头看向院门口。
只见一道身着军装的挺拔身影快步走来,墨色军装衬得身姿愈发英挺,肩章利落,腰间配着□□,面容俊朗,正是投笔从戎的谢梵。
谢梵步履匆匆,脸色沉得厉害,边走边冷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耐:“听说你们抓了两个形迹可疑的奸细?眼下战事吃紧,特务横行,若是真奸细,绝不能姑息,立刻带过来……”
话音戛然而止。
谢梵抬眼,目光直直落在院中站着的两人身上,原本紧绷的冷硬面容,瞬间僵住,眼底的凌厉尽数化为错愕,脚步也猛地顿住,整个人愣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门口的巡逻兵士一脸茫然,看着自家平日里雷厉风行的长官,突然没了声响,连忙上前回话:“长官,就是这两个人,来路不明,没有凭证,一口咬定是来投奔亲友的,属下觉得可疑,便押了回来,请您审问!”
谢梵:“……”
他缓缓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再看过去,院中两人依旧站在那里,眉眼清晰,不是幻觉。
夏禾看着谢梵这副模样,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四师弟?”
南沐也轻轻颔首,语气平淡:“谢梵。”
这两声称呼,如同惊雷炸在谢梵耳边。
他猛地回过神,看着眼前熟悉的两人,再看看一旁一脸“请长官严惩奸细”的巡逻兵士,嘴角狠狠抽了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极致的无语与荒诞之中。
下一秒,谢梵猛地转头,死死盯着那两个巡逻兵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不可置信:“你们说的……奸细,就是他们?”
“是啊长官!”矮个兵士连忙点头,一脸邀功的神情,“您看他们,一身尘土,无凭无据,一看就有问题,属下恪尽职守,绝不让特务踏进省城半步!”
谢梵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转头看向夏禾和南沐,看着两人一身风尘仆仆,却气度依旧,唯独手腕上还有淡淡的绳索勒痕,一时间,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语气里满是崩溃:“你们俩……怎么会在这里?还被当成了奸细抓起来?”
夏禾挑眉,语气无辜:“我们也想知道,为何刚到省城城门,就被你的手下当成特务,一路押到这里。”
“我们本想入城寻冥医一脉长老,奈何行李被山洪冲走,无凭证在手,百口莫辩。”南沐补充了一句,眼底也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谢梵扶着额头,原地转了一圈,看着那两个还一脸茫然的巡逻兵士,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没法发作。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手下恪尽职守,抓了两个不该抓的祖宗?
这俩哪是什么特务奸细,这是他隐世千年的师兄啊!一个是卜算一脉开宗祖师,一个是冥医一脉创始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搅乱半片天地,结果栽在了巡逻兵手里,成了阶下囚?
谢梵只觉得荒诞至极,这事儿说出去,怕是没人敢信!
“行了,你们下去吧,这事是误会。”谢梵挥了挥手,对着巡逻兵士沉声说道。
“误会?”为首的兵士愣了,连忙上前,“长官,这俩人真的可疑,不能就这么放了啊!万一……”
“没有万一!”谢梵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咬牙切齿,“这两位是我的至亲故人,不是什么特务奸细,是我请都请不来的贵客!你们可真是……好本事啊!”
两个巡逻兵士彻底懵了。
至亲故人?贵客?
这俩看着清瘦斯文的人,居然是谢长官的故人?
他们刚才还把人绑了,一路押进军营,引得路人围观,还关在这临时偏院里?
两个兵士脸色瞬间惨白,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躬身道歉:“长、长官,属下不知,属下知错!是属下有眼不识泰山,误会了两位先生!”
“行了,此事不怪你们,下去领罚,日后查人仔细些。”谢梵懒得跟他们计较,摆了摆手,打发走了两个满脸愧疚的兵士。
院门口终于恢复清净,只剩下三人。
谢梵看着夏禾和南沐,终于忍不住,扶着额头苦笑出声:“我真是服了你们了,千算万算,我算过前线战事,算过城内异动,就算算不到,你们俩会以这种方式登场。”
“我们也没想到。”夏禾摊了摊手,语气无奈,“一路避过无数邪祟,躲过诸多凶险,到头来,竟栽在了城门巡逻兵手里,说出去,怕是要被楚珩笑掉大牙。”
“楚珩要是知道这事,能从美国笑到国内,写信嘲讽我们一年。”谢梵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两人,见他们并无大碍,才彻底放下心,“你们怎么突然来了省城?也不提前传讯,我好去城外接应。”
“事出紧急,途中多有波折,未曾来得及。”南沐开口解释,“我们此番前来,一是寻冥医一脉省城长老,二是找你汇合,商议破解千年诅咒、铲除邪修组织之事。”
提到正事,谢梵脸上神色变得凝重,点了点头:“此事我知晓,木师兄早已给我传过讯,说你们会来,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军营待命,时刻关注城内邪祟动向,就等你们前来。”
他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看着他们一身尘土,眼底带着疲惫,又忍不住失笑:“不过你们这模样,也太狼狈了,别说我手下兵士,我乍一看都差点没认出来。”
“途中跋山涉水,又遇暴雨山洪,能保全自身已是不易。”夏禾轻叹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上面还沾着泥土,“倒是你,一身军装,气度不凡,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少年郎了。”
谢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装,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乱世当前,匹夫有责,修真界早已不在,可苍生还在,我弃笔从戎,守的是这山河大地,护的是这天下百姓,与当年师兄你们创立两脉护佑苍生,本就是一个道理。”
“我们懂。”南沐轻轻颔首,“你在前线浴血奋战,亦是在完成当年护佑苍生的约定。”
三人站在院中,千年光阴转瞬即逝,昔日同门重逢,本该感慨万千,可一想起方才的乌龙事,气氛又瞬间变得搞笑起来。
谢梵率先忍不住,扶着墙笑了起来,笑得肩膀发抖:“不行,我一想到你们被绳子绑着,一路押过省城大街,被路人指指点点,我就忍不住,太丢人了!”
“谢梵。”夏禾眯起眼,语气带着几分威胁,“你再笑一个试试?”
“别笑了,正事要紧。”南沐也开口,却难掩眼底的笑意,“先寻个安静的地方,我们细说后续计划,总不能一直在这关押犯人的偏院里谈话。”
谢梵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的笑意,连忙点头:“是我疏忽了,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我在军营的住处,偏僻安静,无人打扰,正好商议大事。”
说罢,谢梵便领着两人往军营深处走去,一路之上,往来兵士看到自家长官带着两个陌生人,都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却不敢多问,只是恭敬行礼。
夏禾走在军营之中,看着四周整齐的营房,操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士兵,听着嘹亮的口号声,忍不住感慨:“这般场面,千年前从未见过,乱世之中,你们以血肉之躯护国安民,实属不易。”
“比起你们背负千年因果,我们这点辛苦,不算什么。”谢梵语气认真,“那些邪修组织,近些年在城内愈发猖狂,暗中勾结日寇,制造事端,残害百姓,我早就想将他们一网打尽,只是苦于没有确切线索,又不能贸然动手,以免打草惊蛇。”
“此事我们心中有数。”南沐沉声开口,“那邪修组织根基深厚,又擅长隐藏,不可轻举妄动,此番我们前来,就是要找到他们的老巢,彻底斩断祸根。”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一处僻静的独立小院,这里是谢梵在军营的住所,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院内种着几株松柏,透着几分肃静。
进了屋内,谢梵立刻倒了两杯水递给两人,催促道:“快坐下歇歇,一路辛苦,跟我好好说说,你们此番过来,可有什么详细计划?还有,木师兄和洛允卿,留在青云山可还安好?”
“他们一切安好,留在青云山坐镇,随时接应我们。”夏禾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驱散了几分一路的疲惫,“我已取回前世记忆,知晓了千年诅咒的全部根源,也清楚了邪修组织的最终目的。”
谢梵闻言,神色瞬间凝重,坐在两人对面,身体微微前倾:“快细细说来,我这些日子,搜集了不少城内邪修的线索,却始终摸不透他们的核心计划。”
夏禾点了点头,将此前在青云观,木南笙告知的千年往事、邪修组织的阴谋、两脉渊源,尽数说给谢梵听,一字一句,清晰明了。
谢梵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拳头不自觉攥紧,眼底满是怒意:“原来如此!这些邪修盘踞千年,祸乱世间,先是害了师门,如今又勾结日寇,妄图借乱世颠覆天下,实在罪无可赦!”
“他们的目标,一直是阴阳总坛的诅咒封印,想要借纯灵体之力,解开诅咒,掌控天地怨气。”南沐补充道,“我已在阴阳总坛稳住阵眼,眼下就是要找到邪修在省城的据点,断他们的左膀右臂,再一同前往总坛,彻底破局。”
“省城这边的邪修据点,我倒是查到一些蛛丝马迹。”谢梵立刻开口,语气笃定,“他们隐藏在城内一家名为‘聚贤楼’的茶馆之下,平日里以经商为掩护,暗中炼制邪物,吸纳怨气,我早已派人暗中监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动手时机。”
“聚贤楼?”夏禾眸光微动,指尖掐诀,快速推演了一番,“此地阴气汇聚,因果缠绕,正是他们的藏身之处,不过此地守卫森严,又有邪阵守护,不可强行闯入。”
“我也知道不能硬闯,军营兵力不好随意调动,一旦动手,势必会引起城内骚乱,还会惊动日寇,得不偿失。”谢梵皱着眉,一脸为难,“我正愁没有对策,你们来了就好了,你们有卜算和冥医之力,定能找到破解之法。”
夏禾与南沐对视一眼,心中已有计较。
“此事不急,我们先休整一日,明日我以卜算之术,找到他们邪阵的薄弱之处,你暗中配合,我们里应外合,一举端掉这个据点。”夏禾沉声说道。
“好!全听你们安排!”谢梵立刻点头,毫无异议。
正事商议完毕,屋内的紧张氛围散去,谢梵看着两人,又忍不住想起方才的乌龙,嘴角再次勾起笑意:“不过说真的,你们俩今天这事,我能记一辈子,日后见到楚珩,我一定要好好跟他说说,咱们这位卜算一脉开宗祖师,居然被当成特务抓进军营,传出去,简直是修真界千古奇闻。”
“谢梵!”夏禾瞪他,“你要是敢跟楚珩说,我就卜算你下月战事连连,不得安生。”
“别啊师兄!”谢梵立刻举手投降,笑着求饶,“我不说,我绝对不说,您手下留情,可别咒我!”
南沐看着两人斗嘴,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开口打圆场:“好了,别闹了,我们一路奔波,腹中饥饿,还是先寻些吃食,再做打算。”
一提吃食,夏禾的耳尖又微微泛红,下意识想起街边的糖葫芦和桂花糕,却依旧端着架子,不肯开口。
谢梵何等机灵,一眼就看出端倪,笑着打趣:“饿了是吧?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军营里的饭菜简陋,我让人去城内最好的酒楼买了酒菜,还有各式点心,保证管够。”
夏禾轻咳一声,故作淡定:“不必太过丰盛,果腹即可。”
“明白明白。”谢梵憋着笑,故意说道,“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街边卖的糖葫芦、桂花糕好吃,毕竟某人一路上,可是惦记了好久。”
“谢梵!”夏禾瞬间恼羞,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转头看向一旁偷笑的南沐,“你也跟着他们打趣我!”
“没有。”南沐立刻收敛笑意,一本正经,“我只是觉得,他说得有理,你确实该多吃些,补补身子。”
三人相视一笑,屋内满是轻松的笑意,千年的同门情谊,历经乱世沧桑,未曾有半分消减。
没过多久,兵士便将酒菜和点心一一端了进来,摆满了一桌子,香气四溢。
一路奔波的夏禾,也不再故作矜持,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软糯香甜,眉眼间不自觉染上几分满足。
谢梵看着他这模样,笑着给南沐倒了杯酒:“你看我大师兄,嘴上说着不贪食,身体倒是很诚实。”
南沐轻轻举杯,看向夏禾,眼底满是宠溺:“他一路辛苦,多吃些是应该的。”
夏禾白了两人一眼,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慢悠悠说道:“食不言寝不语,你们二人,再多言,我便不与你们商议后续计划。”
两人立刻闭上嘴,却依旧满眼笑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再次敲定了明日行动的细节,谢梵负责暗中调动人手,封锁聚贤楼四周,夏禾与南沐则潜入其中,破除邪阵,擒拿邪修。
一切安排妥当,夜色渐深,军营内的喧嚣渐渐褪去,只剩下零星的巡逻脚步声。
谢梵给两人安排好了隔壁的客房,临走前,站在门口,依旧忍不住感慨:“今日这乌龙,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你们以后出门,可千万带好凭证,别再被人当成奸细抓了,我可没时间总来军营捞人。”
“放心,不会再有下次。”夏禾扶着额头,一脸无奈,“明日行动,切莫疏忽,不可打草惊蛇。”
“知晓!”谢梵重重点头,神色再次变得认真,“明日我定全力配合,铲除这些祸国殃民的邪修!”
说罢,谢梵便转身离去,屋内恢复安静。
夏禾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军营的月色,指尖轻抚着胸前的护命玉牌,玉牌温热,仿佛还带着南沐掌心的温度。
南沐走到他身侧,轻声开口:“今日委屈你了。”
“不算委屈,只是太过荒唐。”夏禾轻笑一声,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释然,“不过能顺利与谢梵汇合,也算不虚此行。”
月色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而隔壁房间的谢梵,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乌龙事,依旧忍不住闷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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