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叫他来明面上是作为协作,可并不排除什么别的意味。他注意到皇帝面上一闪而过的怀疑,只是不知是冲着在场的什么人。
出宫的路依旧和秦昱一起走,秦回侧头看见身边人眼底淡淡的青黑,关心道:“皇兄还是要注意休息,事情固然重要,可身体也不是儿戏。”
秦昱点头,却没有什么放松下来的样子,整个人还是一种紧绷的感觉,开口的话里带着自责:“孤只是担心……詹老他是父皇母后身边的老人了,又是我做主找回京的,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和他们交代……”
“詹老医者仁心,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会出事的。”秦回宽慰着,却是心中升起疑问:秦昱似乎不知道詹栖止根本没离开过京都的事情?
秦回最先怀疑的其实是皇后的自导自演,詹栖止与她有旧,很可能就是因此知道太多秘密永远失去了自由。可现在秦昱的态度却又不像是怎么一回事……
古怪。
照理说皇后的所作所为应当都是为了太子的未来,她会将秦昱也瞒的分毫不知吗?秦回想了想秦昱的性子,发现还真有这么个可能。
詹栖止到底知道什么惊天的秘密,让皇后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瞒着不说。
秦回回到府中,先是找了余毅,让他去查查詹栖止那名义上的回乡期间都做了什么事,自己则靠着剩下的人手查京都的这桩失踪绑架案。
余毅那边的结果出的很快,答案和他猜的差不多,那些线索不难看出伪造的成分,像是没料到有人会去考究一般。秦回起先还奇怪要是以皇后坐稳中宫这么多年的谨慎程度,怎么会犯这种错误,直到想起那些在京中的打探,他很快了然了。
对方既然在京都打探,就说明詹栖止没有离开京都的消息很可能在双方间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一方将人藏的太好,一方后来也放弃了,这事便这样结束,又怎么会有人去考究那些已经暴露的方向。
秦回刚想靠着休息一下,忽然面色一僵,他发现了刚刚推理论断里相反驳的点。
若是皇后想要詹栖止永远闭上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又何必将人护住这么多年。既然能护住这么多年,又如何能在人刚露面就被劫走。
像是故意放出引子将鱼勾来一样。
秦回不由的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如果詹栖止是作为诱饵,那一切都说得通了。詹栖止在为皇帝诊治的“来京”途中,出了这等有损皇家威严的事情,能选择的人手就很有限,几个皇子都已经成年,不难猜到陛下会从他们之中挑选。
等待中的咬钩的目标对象,究竟是几年前打探消息的另一方,还是谁将借刀杀人尖刃重新对准了他。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人已经找上他,秦回觉得自己就和背后的人对对看。
他安排余毅继续顺着当时的线索找找可能,自己则和身边人商量这一月期限该往什么样的方向调查。
可暗处人的布局缜密的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事实是他们处处碰壁,加上在各方面的人手缺失让他如同被束缚在蛛网中艰难挣扎的小虫,无数的聪明才智在绝对的底蕴面前都通通显出无力的征兆。
一月期限已经到最后七天,太子那边同样是一筹莫展的状态,但不知是不是皇后交代了什么,东宫没传出什么急迫的风声。秦回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太子有皇后托底,可自己却是孤立无援了。
两相对比下,秦回像是重新回到了那个寒夜,蓦的,他想起长绝来。
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后长绝也来找过他几次,但秦回都找借口拒绝了。其实他就站在一门之隔的里面,却始终伸不出那双推开门的手,秦回唾弃自己的怯懦,但也无能为力去改变。
每每面对长绝时他总是自乱阵脚,好不容易聚起的,确认真心的勇气,在被无心的一挡后就散了个彻底,秦回甚至无法辨认是现在这样不敢面对的复杂情感,是真心难忍,还是什么别的在作祟。
他不敢听长绝的回答,不敢去探究他游刃有余下的真心与否,只是因为害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秦回不想失去这唯一一个只因为他,为他而来的人。他所拥有的太少了,没有任何试错的成本,以至于什么都想要抓在手心,却最终让一切都如细沙般流走。
一次次的把人推开,是他错了吗?
枕上垂泪,花间断肠。
迫在眉睫的事还绕在心间,秦回从艳阳的午后坐到黄昏的西斜,让人去叫来了槐枫。
秦回猜到这是一个局,一个看不见局引的鸿门宴,但比起既定的失败结局,他想自己应当更适合绝处逢生。
槐枫很快来了,带着平日的恭顺,听着秦回的吩咐,而后又退下。
线索在一月之期的倒数即将结束的一天的晚上呈到秦回的案前。指向的是京都最大的花楼——合花楼。
秦回不得不佩服这时间上极尽高明的博弈,几乎像是将搏命的野心摸得清透,逼着他做出已经被选好的决定。
但秦回也不是束手就擒的人,他叫来花曲琛,将腰间的澹台邢交于他的金叶交给他,吩咐他去找嘉诚镖局,让他们替自己查有关合花楼的线索。
镖局的效率很高,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秦回接到了自己要的消息,他匆匆看了一眼,发现这个花楼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复杂。表面上虽是做着花楼,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销金窟。人口的非法买卖都算是轻的,加上明面上的掩饰,有不少达官显贵选择这里作为一些见不得光的事的秘密交易场。
秦回盯着那句标注的极度危险,最终还是轻轻拿起纸的一角,注视着它被灯焰的火舌吞噬,化作细碎的灰烬在空中散开。
这段时日风波平淡,可秦回从未忘记,他的身份,他的处境,从来不是可以反复权衡再选择的。
临行前花曲琛自告奋勇陪着他一起去,秦回答应了,相处下来他已经知道了花曲琛的性格。秦回知道哪怕他不答应这人也一样会跟过来,倒不如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心点。
趁着暮色,许多低调奢华的马车停在合花楼的门外,守门的小厮侍女们恭恭敬敬的捧上一盘各样的面具递给马车边的侍从,再由侍从递给主人挑选。
一个个佩戴的面具昂着头颅高贵的从马车上下来,对身边恭恭敬敬的人不屑于施舍分毫眼神。
秦回也带上了那个面具,漆黑底纹着黑金的竹花,素雅里透着矜贵。秦回就着花曲琛的手下车,毅然走进这朱栏画栋与金粉绮筵的怪梦。
楼高五层,朱漆栏杆上镶着金箔镂花,侧边都有海棠莲纹雕刻,细密繁复得叫人眼花缭乱。楼前两柱抱柱联用整块沉香木,鎏金题字,隔着半条街便能闻到那股馥郁幽沉的香气。
侍者谦卑的替秦回拨开门首垂着水晶珠帘,穹顶上,琉璃灯的光芒透过罩子洒落下来。金线织作的花墙在烛光里明灭闪烁,仿佛满墙花朵都在微微颤动。
秦回随着前头的客人们一样坐下,酒菜尚未上齐,但空气里已弥漫着沉水香、桂花酒酿的甜腻气味,混作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暖雾,吸入肺腑便觉得四肢百骸都酥软下来。
他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楼中景象,觉得单单奢华的评价都算是轻薄。
世间罕见的珊瑚树被摆放在角落,赤红如血的枝杈间缀着夜明珠。楼梯扶手是整根的白玉雕成,每一级踏步都嵌着一块青金石,碧蓝底子上金星点点,宛如深夜苍穹被踩在脚下。
视线被幽幽传来的声音吸引,秦回抬头,发现在二楼的栏杆边,几个乐师正调弄琵琶、箜篌与檀板,丝竹之声还未成曲调,只零星的几声弦音滑落下来,像露水滴入幽潭。偶尔有身着绫罗的侍女穿行其间,发间金步摇随步履轻颤,腕上碧玉镯子碰着托盘边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旋即又淹没在满堂笑语之中。
烛火明明灭灭,人影憧憧,满目皆是金、是玉、是锦、是香——每一寸空气都浸透着奢靡的味道,让人几乎要忘记,这满堂繁华透露出的怪诞诡奇。
侍者送来美酒,秦回便趁着机会问了楼上与这里的区别。侍者告诉他,二楼三楼是雅间,提供给常来多消的客人,四楼是姑娘们的居所,五则一般不对外开放。
秦回表达了自己需要三楼雅间的意愿,侍者便大堂的管事被引到他的面前,堆着笑带他上了楼。
花曲琛立在他身侧同样观察着合花楼里的一切,等侍奉的人都离开后不住开口到:“国库都不一定有这里宝贝多……”说着说着想到什么般眼睛一亮,对着秦回提议到:“兄长,要不我们顺点走吧。”
秦回听着这话眼皮一跳,不知是因为话中的内容还是这句兄长,他那日答应花曲琛要在身份里加上兄长的话,原以为是怀念什么失散的家人,没想到是要把他加上去。孔云寒的人一脸惶恐来找秦回时,他只能扶额苦笑了一下。
要皇子上族谱,也只有花曲琛有这个胆子了。
他将人叫到面前,花曲琛倒是理不直气也壮,他想留在秦回身边,说只有家人才是不会分开的。
交流最后以失败告终,但花曲琛大逆不道的想法也被驳回,却依旧黏着秦回喊兄长。
秦回看着花曲琛,压着声音提醒道:“不是说保证不给我惹麻烦?”
花曲琛头耷拉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神采,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要我直接去找吗?找到我就带人逃出来。”说着又像是怕秦回担心,补充道:“不会被发现的。”
而后就某人的脑门就收获了秦回的一击。
秦回是真的受不了这个家伙的莽撞了,质问道:“五楼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道,你现在直接去,能保证一定不受伤吗?”
花曲琛捂着脑门,不痛但委屈,丝毫没意识到秦回为什么生气,反驳:“受伤可以养好啊……”
花曲琛接二连三的打岔将原本紧张的气氛冲了个精光,代价是秦回被气的不清。在秦回要动手的目光中花曲琛悻悻闭上了嘴。秦回没和他继续计较,正准备在附近逛逛,刚站在门边就听见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他站定看去,和被乌泱泱的人群围在中间的人对视,隔着人群对视,秦回知道他们彼此都认出了对方。
青丝杂着白发,如鹤如松,站在酒肉横欲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徐清文为什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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