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贵人,我家主人请您一叙。”
秦回跟着走上五楼,不同于楼下溢出的奢华,五楼的装潢可以称得上是清新雅致了。花曲琛被秦回安置在三楼包厢,秦回将可能的一点猜测都告知他,方便他去处理探查。自己则被带到一间房前,引路的侍者轻叩门,里头传出一声不太响的“进”,秦回入内,身后的门传来轻轻合上的声音,房内很冷清,冷清到他一眼就能看见其中坐着的人。
徐清文也在看他,目光和几年前的一样,考究带着欣赏。
秦回觉得或许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面对彼此了,犹豫着,他最后还是叫出了那句称谓:“老师......”
“哎......坐吧。”徐清文点点头,起身的动作慌张,垂在身侧的手不停摩挲,这在敢在朝堂上公然批驳皇帝修建土木是劳民伤财之举的人,此刻站在秦回的面前,竟然显出几分无措来。他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挑的少年,唇瓣微微颤动,最后只吐出一句:“现在,还好吗?”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秦回感受到徐清文此刻被牵动的情绪,多年未见,面对这位今朝红人,他本该是要顺着讲一些旧事来拉近关系的,可秦回没有,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徐清文,尽力保持着当年对话的态度,告诉徐清文,“老师,我很好。”
“好好......好就好。”徐清文的神色一顿,收起有些僭越的失态,开门见山问道:“殿下来这里,是寻什么人吗?”
“老师想问些什么?”秦回将这个皮球又踢了回去,话中是明晃晃展露的试探。徐清文是聪明人,他只是沉默了片刻后就接下了这份试探,斟酌措辞后道:“殿下可知道合花楼下还有一层?”
秦回的瞳孔微缩,这是他未曾想到的,五楼作为禁区吸引了绝大多数的注意,可现在徐清文却点名下面还有一层。
“是地下密室。”徐清文说到,“连家用来关押逼供的私狱,殿下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老师是怎么知道的。”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秦回干脆将自己的疑问也一并说了。
徐清文的眼神暗淡下去,苦涩在唇边蔓延开,他走到窗边望向那些奢靡的灯火:“陛下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对威胁的不安就越来越强烈,猜疑逼得身边人越来越远......所以我来了这里。”
秦回顿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徐清文的言行都一致的告诉了他一个残酷的真相。
当世第一的清流骨,投靠了大梁最大的权臣。
室内无风,秦回只觉得浑身寒凉,四肢都像是被抽掉力气般,不知道该向何处去。
教他明德的人站在了背道而驰的一边,甚至离开了很远。
这才恍觉落雨殿那段逃避外界的日子,一切已经变了太多太多。他不怪徐清文,只是想发问:究竟是怎样的时事,会让这样的人自愿打碎满身傲骨,会将人逼得不像人,鬼不像鬼。
“地下密室的入口在四楼。”徐清文道,“东北角的杂物间,有一道暗门。但殿下要想清楚,一旦进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告诉我这些,老师会被刁难吗?”秦回没有急着离开,他看着徐清文,等待着答案。
徐清文不知是不是猜到他心中所想,摇头的干脆,催促道:“我还有用处,他们不会的,时间不等人......快点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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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回回到三楼,花曲琛已经等的有些焦急了,他三言两语将情况说了,花曲琛听完,眼睛一亮:“所以,打进去就行?”
“不是打进去。”秦回按住他的肩膀,“是潜进去,你想办法在入口附近守着,如果我半个时辰没出来......”
“那我就杀进去。”花曲琛接过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秦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四楼同样有不少客人穿梭其间,有的目的明确的朝着一个屋子去,有的彼此相拥着走到屋内,或许是考虑到这份特殊缘故,一路上守卫极少,秦回沿着过道还算顺利来到徐清文口中的东北角,果真看见一间虚掩着的杂物间,门缝透出的微光依稀能看见里面空气里浮着的灰尘,是完全看不出藏着密道的样子。
他闪身入内,摸索一阵后在墙角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砖块。用力一按,地面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截向下的台阶。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血腥气。秦回没有犹豫,走了下去。
地下密室昏暗,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引开那些有些松懈的守卫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只是要用巧劲耗费了一些时间。他朝着石道小心翼翼的走了一段,避开有光亮的地方,果然在一片漆黑中发现了微光中的牢房。
外头的房间全都许久未用的样子,唯独最里面的那个的墙角靠着一个头发已然花白的老人,身上的官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听见动静老人睁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声音像是被沙砾磨过:“你是……”
“宁王秦回。”秦回蹲下身,“詹院首,本王来救你走。”
秦回的手在锁扣上滑动寻找着,可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机关口。有人在身后不动声色的靠近,秦回没躲开,被人拉着按上正确的位置,只听“咔哒”一声,束缚着詹栖止的链子就落在草地上。
两人一同带着詹栖止离开,却在即将返回路口时被身后被一行人追上。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矮胖男人,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温和的笑堪称一尊弥勒佛。
“宁王殿下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提前准备准备。”
秦回没有废话,他看向出口附近相对较少的围堵,将詹栖止推给花曲琛,命令道:“带他走。”
花曲琛停顿了一瞬,而后一把扛起詹栖止,头也不回的冲向出口处。秦回回身迅速撤步躲开劈来的长刀,衣袖一抖,一柄寒刃出现在手中,利落的一刀将冲上来的人抹脖。
几息间不少人就已经倒在地上,秦回却只是微微喘息。对面的人明显开始了犹豫,那男人也是面色阴沉,显然没想到病弱已废的他这般难缠。
鲜血刺红双目,秦回莫名兴奋的想笑。他摘下脸上的面具随意丢在一边,站在逐渐收拢的包围圈中,不以为意的将滴血的尖刀直指为首之人,挑了挑眉,脸上是罕见的肆意。
就这些人还想要他的命,真是……不知好歹!
……………………
为首之人已经消失不见,援兵越增越多,显然是打算将他耗死在这里,秦回知道他的体力耗不到花曲琛回头,干脆杀出包围后且战且退,直到将追兵引回四楼深处,直接陡然加快速度将人甩开一大截。
重新回到走廊,他捞起一边作为装饰的面具,向着反方向冲去,而后拐进一间安静闭门的房间。
追兵的声音在不远处徘徊,秦回隐隐约约听见一间间搜的指令,他估算着声音的大小,发现还有一小会儿应对。
视线落回屋内,他这才发现房中的女子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甚至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多余的声音,只是对着镜子恬然的画完最后一笔描眉,抿好了口脂后才转头看着秦回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笑靥如花的问道:“这位客官,妾身美吗?”
“自然……美的。”秦回答的不知所措,但此时显然是顺着女子的话比较好。
听见他的回答,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在屋内响起,她起身,对着秦回眨眼笑笑,夸赞道:“您这般讨人欢喜,能跟在公子身边还真是幸运。”仿若无骨的手带着香粉味贴上秦回,就这样轻轻一点,而后从柜子内取出一套衣裙递给秦回,歪着头笑着看着秦回,出口的话却不太友善:“客人不穿的话,妾身只能喊人来帮忙了。”
“客人也不想妾身伤心吧……”
“……”
秦回还是穿上了那套衣裙,倒不完全的因为眼前人的威胁,而是他刚刚听见了门外路过之人的交谈。
“这里怎么办……妈妈不是说不允许任何人打扰梧娘…况且她前日还因为不高兴而……”
“可上面说要彻查……最后再查这一间吧,不查我们没法交代啊。”
秦回就这样被按着坐到了梳妆镜前,被换做梧娘的少女凑到他身前,温柔的替他卸冠编发,想对待一个娃娃般,还取来先前的那些脂粉在秦回脸上涂抹,等片刻后秦回再睁眼,都几乎要认不出镜子里的那位“少女”就是自己了。
秦回敢确认这绝对不是寻常的妆点,而是非常高明的易容术。
梧娘捧着他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像是不满意,解开了先前编的小辫再来,门在这时被突然推开,秦回虽是背对着门口,却还是心头一紧。
“卿梧姑娘,我们是来找……”推门的来人话还没说完就觉得喉咙微痛,下一刻直接软倒在地上,秦回坐在卿梧身侧,是现场唯一看见那手指尖捏着的刀片的人。他不住瞪大了眼睛,后怕的想还好自己刚刚没有惹这位姑娘不高兴。
来人的同伴也是被惊的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几乎是僵硬的低下头,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
样貌倾城的少女依旧看着秦回,手上的动作不停,语调带着娇俏,恍若什么也没有发生:“守卫大哥随便查,只是下次来要敲门哦,不然卿梧会生气的。”
守卫只是匆匆抬眼看了扫了一眼屋内,忙不迭道:“是是……两位姑娘先忙……”话还没说完就想逃,却被卿梧叫住。
绝望转身依旧面对那张楚楚动人的脸,卿梧这会倒是将视线落在门口之人身上了,欣赏了一会那人恐惧的神情,才抱怨般撒娇道:“请帮卿梧把他带走哦,如果他一直躺在这里,会让卿梧烦心的。”
剩下的那守卫几乎是怕极了卿梧这些烦心,连应答的时间都不敢留,慌张的拽过地上的人关上门匆匆跑了,也不知是不是将人丢在门口。
卿梧倒也不在意这些,只是认真从匣子里挑选花饰,比较后带在秦回的头上,一边插上一边邀功道:“你瞧,他们没有认出你来呢。你待会走的时候就不用跳窗了。”
秦回感觉喉咙有些干涩,他学着卿梧的思维,指了指头上的簪花提问道:“这个,怎么还你?”
卿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调皮的眨了眨眼,“两年后来还妾身就好。”说着还不放心似的强调道:“一定要来哦!”
“那我该怎么找到你?”秦回问道。
卿梧先是一愣,而后嘴一瘪,两步走到秦回身前,有些焦急的介绍起自己:“我叫卿梧,卿卿的卿,梧桐树的梧,可千万不要认错人了!”
月窥卿面羞颜色,风叩梧枝夜理妆。
秦回点头,身体被卿梧推到门口,听见身后人嘱咐道:“不要再受伤哦,早点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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