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回刚出门没几步就远远瞧见楼梯口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冲上来,依稀听见其中有人喊那位为首的中年女人妈妈。旁人不认识他,可这楼中的管事不可能不认识四楼这些挂了牌子的姑娘们。
秦回顾忌着卿梧的叮嘱,加上身上这身衣服也不便躲藏,当机立断直接选择回头,可走廊内绝大多数都是两两一对的人,只有一人孤身走来。身后追兵已经能见衣角,即将踏入几步之遥的距离,将回退的路彻底堵死。
情急之下瞧见有人正好孤身面对走来,秦回立刻上前大胆的钩住那人的腰带,低着头装作看见熟客的舞女,引着人往深处走。
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好在被拉住的人也没有躲,秦回原是想避开那帮人后就将眼前人甩开,可却没料到跟着他走的动作一点点变了味,两人的身份交换,变成了他被步步紧逼。
推开无人的房间,秦回没有反抗,心中莫名有一种预感。
那人解下身上遮掩身形的外袍丢在地上时秦回果然认出眼前人。楼道凌乱的脚步声还在继续,让秦回不由得攥紧了身下的床单,他几乎能自己听见心震响的声音。
门被匆匆推开又关上,两个人贴的极为近,身着轻纱的人被压在床上,暧昧充斥着流欲,任谁看都是即将发生什么的样子,附近又响起几句被打扰的不满骂声,一晚上折腾了三四回,有客人直接闹了起来,搜查的人很快换了地方。
秦回感受着眼前人炽热的呼吸拂过面颊,他微微偏头,有些不自然道:“现在,可以松开了吧。”
长绝松开了手,秦回便顺势坐起来,两人侧对,总是是长绝先开口,“殿下知道为什么来这里的客人都要带上面具吗?”
“什么意思?”秦回听的眸色一沉,追问道。
“是掩人耳目,但不是为了来人,是为了合花楼。这里的任何客人都没有到访记录,相当出了事也无从考究。这里是生死之外的界地,殿下居然敢就这样闯进来?”长绝的话顿了顿,慢条斯理的声音里含着冷冽,“我的人查了一月才查到这里,殿下怎么就这样巧的接到了消息,又是谁,将你引到这里来?”
这话将秦回有些不舒服,事实告诉他槐枫不对劲,但他怀念这旧情的心让主动躲避着这一些。更糟糕的是,长绝那带着关心的质询将多日来压抑在心底的纠结连根带土的拔出,只剩下根茎断在空落落的心里,秦回不怕暗箭难防,只觉得眼前人的言语更让他不敢听,“我的事与你何干?”
那些不想见的日子里,秦回却时刻能感受到那人在身边的影子,精准他喜好命人送来的吃食,昔日玩笑摆在柜子的的玩意,身边人发现长绝离开后眼神里带着的疑问。
明明是他随意撩拨自己的情感却不愿面对,自顾自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要他陪着演戏,到头来依旧藕断丝连的不肯放手,挤进他的生命里,刻下印记后又轻飘飘的走了,留下他摩挲着那些回忆的纹路。
秦回有时会想他们之间真的是爱吗,似乎更像是一个由不甘心编织的牢笼吧,有人走了想要回头,有人始终不愿意走,又或许画地为牢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额头上传来柔软的触感,不同于春日宴那天的霸道,这次有人捧着他脸,近乎虔诚的在他的眉间落下一吻。
“殿下,我为之前的莽撞道歉,现在,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秦回闭上眼,唇抿成一条线,他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突然的出现在他生命的必经之路上,带着上天指引的信号,若即若离的陪在身侧,像个不虔诚的朝圣者,却能轻而易举的濡湿他的眼眶。
别贪求,这样就够了。秦回对心里的自己说。
告诉我你对我的心意一样重要,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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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合花楼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府医告诉秦回詹栖止身上并没有什么受伤,只是短水缺粮了几日让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虚弱。
期间詹栖止醒过一次,只是还未等见他又匆匆昏睡了。人在期限内被找到,秦回也不再着急,安心让詹栖止在府中养着,那日合花楼嘈杂的后续也传来,姑娘们嘴里一致是跑了个不听话的丫头,现在已经教育好了。
长绝的警告尚在耳畔,能在天子脚下如此肆意行事的人,背后的势力不是现在的他能与之对抗的。对方既然有意将事情压下,那秦回便如他们所愿。
苏相融和他都一致觉得这一战打得漂亮,秦回既然要出头争个安宁,就必须把自己的实力亮出来,也好叫暗处窥探的人掂量掂量,合花楼这次,算是险中求胜了。
青年还提醒秦回要注意打探一下詹栖止的口风。他们现在只是知道那人身上有秘密,可关于谁,又是什么样的内容都是一概不知,不求一清二楚,可利弊相关是否还是要清楚一二的。
秦回应了,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更何况他本来也有想要打探的内容。他现在名义上是詹栖止的救命恩人,这个身份很有利。
晚间时府中小厮来报说詹栖止醒了,正在找秦回。秦回考虑到府医之前说的身体虚弱,需要卧床静养,便放下手头的书册打算亲自过去见人。哪成想刚走没多远就在花园里见到了被人扶着的詹栖止。秦回看着有些战战兢兢的侍者,他身边便立刻有人上前斥责道:“不是告诉你们殿下会亲自过去,还带着詹老出来劳累干什么。”
“不怪他们的事,是我自己要出来。”詹栖止和蔼的笑笑,宽容的视线扫过在场之人,对着秦回缓缓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请。”
詹栖止被人扶着坐到花园亭内,秦回将侍从都屏退,没有先问眼前人是如何会出现在合花楼的,而是想一个普通晚辈般关怀道:“詹院首的身体可好些了?府医才疏学浅,有些不精细的地方,还望院首海涵。”
“托殿下的福,已经好了。府中人很细心,老臣感激不尽。”詹栖止说着,抬头看向秦回,眼神不飘忽不闪躲,十分陈恳道:“老臣这话不是客套,那日若非殿下相助,怕是走不出那牢笼了。”
秦回面上和煦,话中宽慰:“詹院首行善积德,吉人天相,哪怕没有我,也能化险为夷的。”
詹栖止听见这话却是摇了摇头,带着些许释然:“不瞒殿下,从前老臣也是这样想的,可经过这一遭也算是看清楚了,老天开眼,却要海纳世间,包罗万象,终究还是敌不过凡人几息可成的算计。”
“殿下救我,或是受人所托,或是疑问老臣,又或是可怜这把老骨头,总之都有个由,殿下是老臣的救命恩人,老臣必然不能恩将仇报,可老臣惭愧,世间事牵连太多,有的早就被定下锁在旧日尘埃里,有的烂在心底看不清模样……”詹栖止未完的话止步于此,他对着秦回,声音里藏着无尽的叹息,“殿下若还有什么要问的,老臣定当知无不言。”
詹栖止说这话是忐忑的,他几乎是谨遵着礼尚往来的准则过了一辈子,与同僚守望相助,与朋友投桃报李,与亲朋鼎力支持,所交往的人都评他一句良善,可到头来竟然还要为难自己的救命恩人。
詹栖止低下的眼里流出纠结,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一旦说出口就不可能再安生,他打心底的不愿意再动荡,可做一次无耻之徒又让他满心不安……
可出乎意料的,秦回的睫毛轻颤,一闪而过的失落都没有露出,他看着詹栖止说到:“院首坦言,那我也直接些,请大可放心,我无心逼迫任何人,院首明日还要进宫面圣,早些休息为好。”
秦回说着起身,晚风吹起他的肩头垂落的发丝,温柔的轻轻飘动,“我确实有想知道的事,不是今日,那便明天,总归有揭晓的那一天。”
直至花亭的影子消失在视线里,詹栖止才想起来刚刚秦回身上的那种熟悉感是哪里来。
和皇帝年轻时一样的,允许一切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的气魄。
可最与皇帝相像的孩子,最不该是眼前人。
他不是没猜到秦回这样拼尽全力救下他是为了他身上的秘密而来,也做好了面对竹篮打水一场空之下的愤怒,唯独没料到这样的气魄。
詹栖止现在都还记得十多年前秦回刚出生时候那比其他皇子都要瘦小的样子,记得淑妃恳切而无助的目光。当他得到将消息封死的指令时,内心也为这对相依为命的母子而庆幸,为他们在算计的权衡中成功保住性命而欣喜。
现在的秦回还不知道那段过去,可那份祝愿的回报却已然落在他的身上。
当年的那个瘦小的,在阴谋的阴影下出生的孩子,如今长成了一个有担当广气魄的人。
詹栖止想这应当是出乎当年所有人意料的,但人只要活着就会不断成长,如今的他依然为那个孩子而庆幸祝贺。
于是他要来了纸笔,写下一行小字,让人交给已经离开的秦回。
“替我转告殿下,旧日辛秘多少难寻,相安无事的糊涂与灭顶之灾的真相,交由他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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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回在进宫前将纸条封进信封里,最后还是没选择打开,他与詹栖止先后进宫,等到了殿内发现还挺热闹。帝后,太子,甚至国师也在。秦回入内,不疾不徐的将先前编好的那套,意外救下出逃的成功的詹栖止的经过讲出。真假参半的话,皇帝听完还是起了疑心。
秦回却不惧,他立在一边,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唇边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自然也不会觉得这样的说辞能轻易说服皇帝,他敢这么说,只是因为有人比他更不想皇帝发现真相。
皇帝有控制的野心,带着猜忌审视身边人,背后那些人能躲过,安然无事这么久,必然也有抗衡的实力。
合花楼背后的黑暗阴影与权欲算计都太庞大,纸包不住火,可这些都还没到可以被呈到皇帝面前弃车保帅的时候。
秦霖急着确认真相,便没说什么就将他们打发走了,詹栖止在宫中安顿下来,皇后留住太子,出宫的人便只剩他和齐展。
路上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齐展的话里总有让他别再涉险,早些远离京都的含沙射影,讲着讲着竟将故去的淑妃也搬出来,劝他莫要叫母亲担心。
秦回这才站住,他素来厌恶有人拿母妃说事,当年她离开时那样无助,如今人不在了却上赶着关心她的魂魄是否安息,哪怕他没有因为那日连宁的话对齐展心生芥蒂,作为毫无交集的两人,这样熟络的劝言也太过越线了。
秦回对着齐展,第一次放下温和的伪装,话中绵里藏针:“国师爱护世人,广受爱戴,只是从前从未听母妃提起过您,如今承蒙关照,本王在此替她谢过。”
这番话几乎是将齐展无关之人多管闲事的身份点了个彻底,齐展也沉默的站着,眼神里流露出受伤,欲言又止。秦回可没心思欣赏这出戏,随意找了一个借口就匆匆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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